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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CTRINE // 1946-1975

越南人民军与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交战主动权、一慢四快与地下工事(1946—1975)

长期处于火力与制空权劣势的一方,首先要解决的往往不是怎样赢得每次交战,而是怎样选择交战的时间和地点。武元甲 1961 年著作将其概括为敌强则避、敌弱则打,必要时以空间换取部队保存。美国国防部系统分析局 1969 年的一组 68 次排级以上交战样本也显示,越方发起了其中 68%;由越方选择时机地点的交战占其样本阵亡的 77%,同时造成美军样本阵亡的 84%;美军总体有 81% 的交战得到炮兵支援,被伏击时则为 37%。这些数字当时受到美国陆军参谋部质疑,因此正文同时呈现统计结论及其争议。本专题依次讨论交战主动权、「一慢四快」、近距离接战、伏击、地下工事、美方适应,以及 1968 年和 1972 年战事所显示的适用边界。越方原始表述、外方同时代情报与后世叙述分别标明,避免把任何一方的政治语言直接当作中立事实。

越南民主共和国(北越)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美国越南共和国(南越)法国8 节 · 12 条资料 · 9 条边界说明
DOC · CHAPTER 01

一、这支军队要解决的不是「怎么打赢」,而是「什么时候允许自己打」

相关材料分为三类:① 越方当年的原始表述,例如武元甲著作的河内外文出版社英译本;② 外方同时代的情报与分析,包括美军联合情报中心手册、美国国防部系统分析报告、中央情报局解密件和兰德访谈研究;③ 后世叙述。第一类反映越方如何理解战争,也带有当时的政治语言;第二类提供外方观察,但同样受立场、样本和测量误差影响;第三类只有在能够追溯前两类材料时才采用。

武元甲《人民战争,人民军队》(河内外文出版社 1961 年英译本)写道:「游击战是一个经济落后国家的广大群众,起来对抗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侵略军的战争。敌人强吗?就避开他。他弱吗?就打他。」其中「侵略军」是作者在特定历史语境下的称谓。紧接着的作业原则是:「集中兵力,在敌人暴露得足够充分的地方对他形成压倒性优势,以消灭其有生力量;主动、灵活、迅速、突然,在进攻与撤退中都出其不意。只要战略上的力量对比仍然不利,就坚决集结部队,在给定的地点和给定的时间取得绝对的战斗优势。」

然后是最容易被跳过、却最能说明问题的一句:「因此必须避免损失,哪怕代价是失去地盘。」再加上一句地理学意义上的宣言:「没有固定的分界线,前线就在敌人所在的任何地方。」以及那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每一个居民都是士兵,每一个村庄都是堡垒。」

这些表述共同指向一套严格的兵力保存逻辑:交战要消耗不可迅速补充的人员与装备,因此弱势一方会把战术重心从「如何在交战中取胜」前移到「如何控制交战是否发生」。

这与本库 wwi-infiltration 篇的核心分析恰好是同一条逻辑的镜像。那一篇讲的是攻方只有步行速度、守方拥有铁路速度,因此 1915 年之后谁也走不出突破口。越南的情况是角色互换:拥有直升机、炮兵与制空权的一方掌握着战场机动与火力投送的速度优势,而处于劣势的一方唯一能可靠控制的变量,就是「接触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这个变量的价值有多大,第二节用数字来回答。

这套方法针对的是特定力量、地形和政治条件,并非普遍规律。1968 年与 1972 年的战事显示,当任务目标和作战条件变化时,它的效果也会改变。

本节要点

  • 本章材料分三层:越方原始表述 ①、外方同时代情报与分析 ②、后世流行叙述 ③;未能回溯到 ① 或 ② 的说法一律不用
  • 武元甲 1961 年原文:敌强则避、敌弱则打;集中兵力在敌人暴露充分处形成压倒性优势
  • 「必须避免损失,哪怕代价是失去地盘」——地盘可再取,部队不可再生
  • 「没有固定的分界线,前线就在敌人所在的任何地方」——这是对「战线」概念的否定,不是修辞
  • 战术设计的重心从「如何赢得交战」前移到「如何控制交战是否发生」
  • 与 wwi-infiltration 篇的速度差分析同构,只是攻守角色互换
DOC · CHAPTER 02

二、主动权是可以量化的:美国国防部系统分析局的两组统计

这一节是全章的证据地基。来源是 Thomas C. Thayer 主编的《越南战争的系统分析视角,1965—1972》第 4 卷《盟军地面与海军行动》。这套十二卷文集把美国国防部(国防部长办公室)系统分析局当年内部发行的《东南亚分析报告》全部文章原样收录;Thayer 在前言里说明,收全的理由正是因为这些报告在当时有争议、也有影响,应当让读者自己判断。这是 ② 层材料里质量最高的一类:不是叙事,是分类统计。

第一组来自《消耗战略》一文。作者把 1966 年 56 次排级以上的交战按其发展方式分类,材料基础是 S.L.A. Marshall 与 F.J. West 在军方资助下编纂的战斗叙事。分类结果是:热着陆场(敌人在美军从直升机展开时攻击)7 次,占 12.5%;有组织的敌方进攻美军固定防御阵地 17 次,占 30.4%;越共/北越军「以明显预定的作战计划」伏击或包围并突袭一支运动中的美军部队 13 次,占 23.2%;美军运动中的部队与据守工事之敌交战 10 次(其中 7 次因敌人隐蔽良好而对美军指挥员构成实质突然性);美军伏击运动中的敌军 5 次,占 8.9%;双方都感到意外的遭遇战 4 次。文章的结论是两句话:敌人「自愿而且明知地」打了其中 47 次(84%)的硬仗;56 次里有 44 次(78.7%)美军战术指挥员在时间、位置或兵力上被敌方主动权置于初始劣势。

第二组更细,出自 1969 年 5 月的《越南的战术主动权》。样本是 68 次排级以上交战,时间跨 1966 年 10 月至 1968 年 5 月,取自美国陆军军史人员编写的详细报告,覆盖所有主要美军师和南越各地区。主要结论有六条:敌方发起了 68% 的交战,并在另外 22% 的交战中仍行使某种程度的控制;敌方在占其战斗死亡 77% 的那些交战里自己选定了时间与地点,也就是「他只在他想打的时候打,也只在那时才损失人」;敌方发起的交战造成了美军战斗死亡的 84%;美军每连每次交战的阵亡数,在敌方发起时为 5.9,在美方发起时为 2.2,接近三倍;美军 65% 的阵亡发生在部队运动中、离开构筑阵地的时候,35% 发生在阵地内;敌方很少取得超过 1.5:1 的兵力优势,但敌方发起时的参战兵力比是 1.2:1,美方发起时只有 0.6:1。

最能说明机制的是交换比与火力支援这两栏。敌方强攻美军固定阵地时,交换比是 11.5:1(对美方极为有利);敌方伏击运动中的美军时,交换比降到 3.3:1。报告自己给出的原因是:伏击「通常发生在美军炮兵与航空支援效力较低的时候」。而火力支援表更直接:美军在 81% 的交战中得到炮兵支援、70% 得到航空支援;唯一的例外是被敌方伏击时——炮兵支援只有 37%,取而代之的是直升机武装(87%)。报告的原话是:「在伏击中,敌人贴近美军部队,阻止了有效的火力支援。」

这两组数字在同一卷里还有第三方对照。《消耗战略》一文自己引了陆军作战行动—越南(ARCOV)研究:那项研究分析的是另一批 1965 年末到 1966 年初的战斗,结论是 46% 的交火以敌方伏击开始、敌人在 88% 的情况下先开打,并且遭遇的步兵目标有 65% 是「位于堑壕或掩体中的人员」。1969 年 5 月那篇报告在开头也列了自己的前史:1967 年 5 月对 56 次交战的分析给出敌方掌握主动权 79%,1967 年 12 月对 165 次交战的分析给出敌方发起 73%。三套独立样本落在 68%—88% 这个带上,方向是一致的。

必须同时讲清楚四条限制,否则这些数字会被滥用。

第一,S.L.A. Marshall 的战斗叙事编纂方法在军事史学界本身长期有争议,本章只使用该报告依据这些叙事所做的分类统计,不为其访谈方法背书。

第二,同卷 1968 年 9 月《南越的军事主动权》一文(不是 1969 年 5 月那篇,两者常被混为一谈)写下了一条对全部此类统计都成立的自我警告:敌方在战术层面的主动权「可能在很大程度上被掩盖,因为现行报告制度把发生在友军大规模行动区域内的一切行动都记为友军发起,无论是谁先开的火」。据此推断这些百分比更可能是低估而非高估,是本章的推论,不是报告的结论。

第三,这套统计在当年就被正面质疑过,而且质疑者是美国陆军自己。同卷收录的 1968 年 10 月《陆军对 1968 年 9 月各文的意见》逐条反驳:以控制伤亡的能力来度量「军事主动权」本身就可疑,因为「一方如果主要把它的『军事主动权』用于回避交战,那它并不是在争夺战场支配权,而只是维持存在;这不是军事主动权」;意见书还指出统计口径不可比——把敌方一次班级袭击与友军一次师级行动记成同等权重的一个事件,因而「用来度量『军事主动权』相对程度的检验方法是无效的」。系统分析局在同卷里作了答辩。本章把这场争论原样呈现,因为它正是这类数据应有的读法:方向可信,度量方式可辩。

第四,样本很小(56 次与 68 次),报告自己承认样本偏向规模较大的战斗(样本内每次交战的美军阵亡数是 7.1,而同期第三军全部经验是 2.2),且这些数据出自当年的密级文件,其原始记录(尤其是敌方伤亡)的可靠性有独立的争议。把它们当作量级与方向的证据可以,当作精确常数不行。

本节要点

  • 来源:Thayer 编《越南战争的系统分析视角 1965—1972》第 4 卷,收录国防部系统分析局《东南亚分析报告》原文
  • 1966 年 56 次交战样本:敌方自愿而明知地打了 84%;78.7% 的交战中美方指挥员处于初始劣势
  • 1966 年 10 月—1968 年 5 月 68 次交战样本:敌方发起 68%,另有 22% 敌方仍部分控制
  • 敌方发起的交战造成美军 84% 的战斗死亡;美军每连每次交战阵亡 5.9 对 2.2
  • 交换比:敌方强攻固定阵地 11.5:1(对美有利),敌方伏击运动中美军 3.3:1
  • 火力支援:美军总体 81% 得到炮兵支援,被伏击时只有 37%——这是整套战术的量化落点
  • 第三方对照:ARCOV 研究给出敌方先开打 88%、46% 的交火以敌方伏击开始、65% 的步兵目标位于堑壕或掩体中
  • 四条限制:Marshall 方法有争议;报告制度把友军大行动区内一切行动记为友军发起;美国陆军当年正面质疑「以伤亡度量主动权」这一口径;样本小且偏向大规模战斗

图 6 主动权的账本:谁发起、打成什么样、各自付了多少

主动权的账本:谁发起、打成什么样、各自付了多少主动权的账本:谁发起、打成什么样、各自付了多少FIG-VN06样本一:1966 年 56 次排级以上交战的分类《消耗战略》;材料基础为 S.L.A. Marshall 与 F.J. West 编纂的战斗叙事条长=文献给出的交战次数 红=敌方发起 青=美方发起 灰=双方都意外敌方进攻美军固定防御阵地(有组织)17 次(30.4%)敌方以明显预定的作战计划伏击或包围运动中的美军13 次(23.2%)美军运动中的部队与据守工事之敌交战10 次(其中 7 次构成实质突然性)热着陆场(敌人在美军从直升机展开时攻击)7 次(12.5%)美军伏击运动中的敌军5 次(8.9%)双方都感到意外的遭遇战4 次敌人「自愿而且明知地」打了其中 47 次(84%)的硬仗;56 次里有 44 次(78.7%)美军战术指挥员在时间、位置或兵力上被敌方主动权置于初始劣势。样本二:1966 年 10 月—1968 年 5 月 68 次排级以上交战《越南的战术主动权》1969 年 5 月;取自美国陆军军史人员的详细报告谁发起了这些交战敌方发起 68%另 22% 仍部分控制其余交换比(敌方阵亡 : 美方阵亡)——数值越高,对美方越有利敌方强攻美军固定阵地11.5:1敌方伏击运动中的美军3.3:1美方发起(总体)12.4:1伏击对越方最有利(3.3:1),强攻阵地最不利(11.5:1)——而强攻美军固定阵地这类交战,占了他们战斗死亡的最大一块。美军每连每次交战阵亡数5.9敌方发起时2.2美方发起时近三倍差主动权是可以折算成人命的敌方战斗死亡的 77% 发生在他自选时机地点的交战里;美军战斗死亡的 84% 由敌方发起的交战造成。美军阵亡 65% 发生在部队运动中、离开构筑阵地时,35% 发生在阵地内。敌方很少取得超过 1.5:1 的兵力优势:敌方发起时 1.2:1,美方发起时 0.6:1——他要的是时机,不是人数。这套统计当年就被美国陆军正面质疑过——四条限制必须与数字一起读① S.L.A. Marshall 的战斗叙事编纂方法在军事史学界长期有争议;本图只用报告依据这些叙事所做的分类统计,不为其访谈方法背书。② 同卷 1968 年 9 月《南越的军事主动权》(不是 1969 年 5 月那篇)自承:现行报告制度把友军大规模行动区域内的一切行动都记为友军发起,  无论是谁先开的火——据此认为 68% 是低估,是本章的推论,不是报告的结论。③ 1968 年 10 月《陆军对 1968 年 9 月各文的意见》逐条反驳:「一方如果主要把它的『军事主动权』用于回避交战,那它并不是在争夺战场支配  权,而只是维持存在;这不是军事主动权」;并认为把敌方一次班级袭击与友军一次师级行动等权计入使该检验方法无效。系统分析局作了答辩。④ 样本很小;报告自承偏向规模较大的战斗(样本内每次交战美军阵亡 7.1,同期第三军全部经验为 2.2)。方向可信,度量方式可辩。来源:Thomas C. Thayer 编《越南战争的系统分析视角,1965—1972》第 4 卷所收《消耗战略》与《越南的战术主动权》(国防部长办公室系统分析局)。第三方对照:ARCOV 研究(另一批 1965 年末至 1966 年初的战斗)给出 46% 的交火以敌方伏击开始、敌人在 88% 的情况下先开打、65% 的步兵目标位于堑壕或掩体中。
读者应从图中读出:「敌方发起 68%」不等于「伏击是他的主要打法」。占 1966 年样本最多的一类是他强攻美军固定阵地(30.4%),而那类交战的交换比 11.5:1 对美方有利,并且占了他战斗死亡的最大一块;伏击(3.3:1)确实是对他最有利的形式,但只是他选择的一种。同时要读出这套数字本身的地位:方向可信,度量方式在当年就被美国陆军正面否定过——那四条限制与那些百分比是同一条证据。
DOC · CHAPTER 03

三、「一慢四快」:把准备时间当弹药花

既然交战由己方选择,那么「选择」这个动作本身就必须被组织成一套可重复的程序。美方情报与训练材料里记录下来的名字是「一慢,四快」(One Slow, Four Quick)。

先交代来源,因为这一处的著录比正文本身更容易出错。本章使用的是 Internet Archive 上题为《越共的手法》(The Viet Cong Techniques)的一份非密扫描件。逐页读完可以确定它是什么:这不是一份条令,而是 1973 年美国陆军步兵学校(佐治亚州本宁堡,文号 ATSH-I-V-D)为陆军参谋长指令编纂的专著《越南的装甲兵》(Armor in Vietnam)所准备的一批草稿叙事,连同征求意见的往来信函一起被扫进了同一个文件。信是 1973 年 6 月 6 日由步兵学校副校长 William R. Richardson 准将署名,寄给已退役的 Norman C. Godwin 中校请他校订;卷内还附有 Godwin 1973 年 6 月 30 日的回信。文件里有两处讲到「一慢,四快」:一处是约 2500 字的成稿短文,附有参考文献表(列出 1963 年 8—10 月越南陆军概念小组 ACTIV 的《M113 机械化步兵连中间试验报告 7—9》、Godwin 与 Marcus C. Scheumann 1964 年的报告、以及 1967 年 3 月 28 日驻越美陆军司令部的 MACOV 研究报告);另一处是被这份成稿所依据的打字底稿。

所以它的证据等级应当这样表述:它是 1973 年美国陆军内部对 1962—1965 年顾问期观察的回溯性整理,其原始观察来自 1963—1967 年的三份试验与研究报告,而不是缴获的越方文件。它比 CICV 手册(1967 年当场访谈)更间接,但著录是清楚的,不必含糊其辞。至于这个短语对应的越南文原写法,本章没有从任何已核对的文献中找到,故不提供越文。

文件的表述是:这套手法用于对筑垒防御阵地的攻击,也用于对车辆纵队或徒步部队的伏击、袭击和骚扰行动;它包含五个步骤,而且「越共在每一次进攻行动中都遵循这五步」。第一步「慢慢准备」(PREPARE SLOWLY)——原文说,越共「相信在采取任何战术行动之前进行彻底而周密的计划」,并且「通常不会发起一次没有很大成功把握的行动」。这一步里,战术指挥员研究敌之强弱、评估地形、对作战地域做图上与现地侦察、规划往返路线;然后退到相对安全的后方组织自己的分队,并选择一处排练场地,「这个场地必须尽可能接近他计划中的目标」;他在那里反复排练,「直到每一名领导者和每一个人都熟悉地形和自己的具体任务」;只有当指挥员确信排练已经完美,他才决定执行。

后面四个「快」是执行:迅速前进(从相对安全区不停顿地推进到目标);迅速突击(最大限度利用突然性,用大量自动武器、无后坐力炮或枪榴弹火力打目标,或打车辆/徒步纵队的先头分队,使其停止并瘫痪,随即扩张战果、追击、歼灭或俘获);迅速清理战场(收集并带走一切能带走的武器、弹药与爆炸物,毁掉带不走的,后送自己的伤亡);迅速撤离(沿预定撤退路线撤走,必要时用备用路线,分队迅速分解为更小的单元并尽可能分散在大范围内)。

下面这段是本章的因果解释,不是文件里的话,读者请自行掂量:为什么「清理战场」要单列成一步、而且排在撤离之前?文件只说他「收集并带走一切能带走的武器、弹药与爆炸物」、并且「虔诚地带走自己的死者」(religiously carries off his dead),没有说为什么。本章的读法是两层——对一支没有本土工业基地的军队来说,缴获就是补给,这一步把一次战斗变成一次后勤行动;而带走己方尸体还剥夺了对方评估战果的依据。第二层与「尸体清点」(body count)作为指标长期不可靠之间存在合理的联系,但本章核对的文献里没有任何一处把这两件事直接因果相连,所以它只能作为一个推论提出。

对照本库 wwii-allied-drills 与 small-unit-fundamentals 两篇,会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差别。英美战斗操演优化的是「反应时间」:遭遇之后,多快能做出正确的第一个动作。「一慢四快」优化的是另一个量——「暴露时间」:从离开隐蔽到重新消失之间总共有多少分钟。两者都是标准化,都是靠排练买来的,但目标函数不同(这个「目标函数」的说法也是本章的概括,文件里没有)。文件里能支撑它的只有一句:指挥员确信排练完美之前不执行,「通常不会发起一次没有很大成功把握的行动」。至于准备阶段实际持续多久,本章核对的材料没有给出任何可引用的时长,因此本章不提供数字。

关于「一点两面」需要单独说明。中文社区常把这个术语安在越军身上。本章对下列文本做了全文检索:武元甲《人民战争,人民军队》与《大胜利,大任务》第三部分英译本、CICV 1967 年丛林战术手册、系统分析局第 4 卷全卷、《越南入门》、兰德 RM-5799、中央情报局 1968 年 2 月 20 日报告、《越共的手法》、Rogers《雪松瀑布—枢纽城》全书、Hay《战术与器材革新》全十六章、吴光长《1972 年复活节攻势》——检索项包括 one point two sides / one-point / two-sided 等英译变体,无一命中。它在中文军事文献里的出处是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的战术总结。没有找到不等于不存在(越方原始条令本章无法接触),但在找到出处之前,本章不用它描述越军。

本节要点

  • 「一慢四快」=慢慢准备、迅速前进、迅速突击、迅速清理战场、迅速撤离
  • 「慢」的内容:研究敌情地形、图上与现地侦察、规划往返路线、在后方组织分队、选择近似目标的排练场、排练至指挥员认为完美才执行
  • 「通常不会发起一次没有很大成功把握的行动」——这是准入门槛,不是谨慎的性格
  • 「清理战场」单列成步,原文只说带走武器弹药并「虔诚地带走自己的死者」;「缴获即补给」与「使 body count 不可靠」两层解释均为本章推论,文献中无直接因果表述
  • 英美操演压缩的是反应时间,「一慢四快」压缩的是暴露时间;同为标准化,目标函数不同(此概括为本章所加)
  • 来源等级说明:该扫描件已可定性——1973 年美国陆军步兵学校为《越南的装甲兵》专著准备的草稿叙事,Richardson 准将 1973 年 6 月 6 日函件在卷,参考文献为 1963—1967 年三份试验与研究报告
  • 「一点两面」未在本章核对的任何越战文献中出现;它是解放军的术语,本章不用它描述越军

图 2 「一慢四快」:准备与执行的时间尺度差

「一慢四快」:准备与执行的时间尺度差「一慢四快」:准备与执行的时间尺度差FIG-VN02隐蔽状态:不暴露暴露状态:计时开始① 研究敌之强弱、评估地形② 对作战地域做图上与现地侦察,规划往返路线③ 退到相对安全的后方组织自己的分队④ 选择一处排练场地,必须尽可能接近计划中的目标⑤ 反复排练,直到每一名领导者和每一个人都熟悉地形与自己的具体任务为什么「清理战场」要单列一步文件原话(只描述动作,没给理由):带走一切能带的武器弹药爆炸物,并「虔诚地带走自己的死者」。本章推论(文献无直接因果表述):缴获即补给;带走己方尸体剥夺对方评估战果的依据。被优化的量:暴露时长一慢 PREPARE SLOWLY快一 迅速前进ADVANCE QUICKLY从相对安全区不停顿地推进到目标快二 迅速突击ASSAULT QUICKLY最大限度利用突然性集中自动武器、无后坐力炮与枪榴弹火力打目标,或打纵队先头分队使其停止瘫痪随即扩张战果、追击快三 迅速清理战场CLEAR THE BATTLEFIELD QUICKLY收集并带走一切能带走的武器、弹药与爆炸物;毁掉带不走的;后送己方伤亡快四 迅速撤离WITHDRAWS QUICKLY沿预定撤退路线撤走,必要时用备用路线;分队迅速分解为更小的单元并尽可能分散在大范围内← 准备阶段:时长文献未给出,本图不设刻度执行阶段:原文只说「迅速」,同样无时长 →开火指挥员确信排练已经完美,他才决定执行;「通常不会发起一次没有很大成功把握的行动」——原文如此。全程在隐蔽状态下进行:这一段无论花多久,都不计入暴露时长。英美战斗操演优化的量:反应时间(遭遇之后多快做出正确的第一个动作)「一慢四快」优化的量:暴露时长(从离开隐蔽到重新消失)同为标准化,目标函数不同(「目标函数」的说法是本章的概括,文件里没有)步骤名称与内容出自《越共的手法》(The Viet Cong Techniques)——1973 年美国陆军步兵学校(本宁堡,ATSH-I-V-D)为专著《越南的装甲兵》所备的草稿叙事,其原始观察来自 1963—1967 年的 ACTIV 试验报告与 MACOV 研究报告,不是缴获的越方文件;越南文原写法本章未能核对,故图中不给越文。时间轴为非线性,只表示先后与相对长短:本章核对的文献既未给出准备阶段的持续时间,也未给出四个「快」各自的时长,故图中两段都不设刻度。
读者应从图中读出:这套程序真正被优化的量不是战斗力,而是「暴露时长」。准备阶段以周或月计且完全在隐蔽状态下进行,执行阶段以分钟计;「清理战场」被放在撤离之前,是因为缴获即补给、并且带走尸体会让对方无法统计战果。
DOC · CHAPTER 04

四、抓住腰带:把交战距离当成一种防空手段

这一节要处理全篇最著名、也最容易被讲成口号的那个概念。最硬的证据不是口号本身,而是一份 1967 年 10 月 12 日由驻越南联合情报中心(CICV)编发、美军援越司令部情报助理参谋长 Phillip B. Davidson 准将署名的小册子:《一名排长应当知道的敌军丛林战术》(封面同时印有南越武装部队总参谋部 J-2 的字样)。它的编写方法在前言里写明:材料来自对亲历过这些战术的排长们的访谈,「这些排长是被迫通过亲身经历才学会这些一再重复的战术的」。

手册开头列出丛林中连排级战斗对美方特别昂贵的七条原因(原文按 a 到 g 编号)。要先纠正一个容易顺手写出来的错误说法:这七条不是全部关于火力。a、b、d、e 四条是火力与观察问题,f 是增援机动问题,g 是空中医疗后送困难,而 c 讲的是美方自己的毛病。逐条抄录:a,「战斗平均在 12 到 20 米的距离上打响,这个距离近到无法给我们的班用/连用武器带来任何实际优势」;b,「当丛林顶层树冠高 15 到 20 米、或为三层厚度时,用于引导航空与炮兵的标记烟无法有效使用」;c,在长时间徒劳搜索之后产生的「过度求战」,会使小单位指挥员不停下来分析态势、不把可用火力与良好的机动方案协调起来,就直接突击敌方阵地;d,「支援火力为避免打到自己人,必须留出过宽的误差余量,以至于无法影响战斗」;e,「迫击炮除非能架设在上方有净空的地方,否则毫无用处」;f,增援的推进「往往断续、笨重而令人筋疲力尽」;g,空中医疗后送往往困难。

c 这一条值得单独记住,因为它是唯一一条与地形和敌人都无关的原因,也是唯一一条完全由己方控制的原因。

然后是那句关键的因果句,它出现在讲伏击计划的段落里:「敌人尽可能在最近的距离上发起行动,以降低友军的火力优势与空中力量。」同一段还给出两个物理参数:茂密的林下灌木加上树冠的暗影,把地面观察限制在五米,「有些敌方伏击就是在正好这个距离上发起的」;而「极佳的火力纪律,特别是北越军单位的火力纪律,使友军分队走进了敌方轻武器的抵近射程之内」。

把这一节与第二节并排看,两份互相独立的 ② 层材料给出了同一个机制的定性描述与定量证据:手册说敌人刻意压缩距离以剥夺你的火力,系统分析局的表格说被伏击时炮兵支援可用率从 81% 掉到 37%。这是本章最可靠的一条结论。

再加一个战例。1965 年 11 月的德浪河谷,第 1 骑兵师(空中机动)第 9 骑兵团的几个步兵排在与一支营级北越军部队接触后,Hay 中将的官方记述是:「战斗在近到无法使用空中火箭炮兵或战术空中支援的距离上加剧」,而且该位置同时超出了可用管式炮兵的射程。也就是说,三种火力支援同时失效——不是因为地形神秘,而是因为距离和射程两个可计算的量。

口号的来源要单独交代清楚,因为这一层的材料等级明显更低。这套做法在英文世界以「抓住他们的腰带打」(Grab their belts to fight them)著称。该题目标准专著的作者 Warren K. Wilkins 在《Vietnam》杂志(2023 年 2 月 14 日)上给出的说法是:阮志清(Nguyen Chi Thanh)1965 年任南方局(COSVN)党委书记期间,得知一名越共主力团的班长在与南越军交战时喊出了「抓住敌人的腰带打他们」,遂下令各共军部队把它定为对美作战时的口号;同文并转引 1966 年美军援越司令部的一份总结,称「在进攻中,北越军/越共使用贴身战术,作为保护自己免受盟军炮兵与空袭的手段」。本章把这段当作「说法的出处」而不是「事实的证明」:越方原始文件本章没有核对到,那句 MACV 原文本章也没有见到原件。真正经得起核对的是机制,不是口号的家谱。

同一篇文章里有一段更有用的东西,因为它是越方指挥员对同一机制的反向描述。当时任越共第 9 师师长的黄琴(Hoang Cam)大校观察到,美军「通常设法在他们的部队与我们的部队之间制造出间隔,以便腾出一个火力支援区,让他们的重火力支援武器在其中对对手造成伤亡」。也就是说,双方都清楚这场博弈的变量是距离:一方压缩它,一方设法重新拉开它。Wilkins 举的例子是 1965 年 12 月的 Ap Nha Mat,Shuffer 中校的第 2 步兵团第 2 营正是这样做成的。

这就直接引到必须讲的反面,否则这一节会被读成「贴身无敌」。同一份系统分析局报告在讨论敌方伤亡时写道:敌人的大部分损失并不发生在交火最初的瞬间,而是——「如果美军部队能够脱离接触、使火力支援得以有效使用,炮兵与空袭就是毁灭性的」。报告的表 4 还给出了这条机制的价格:当美军在「扫荡反应」类交战中迅速脱离接触、让空中与炮兵火力得以生效时,交换比是 11.1:1。所以贴身不是一种状态,是一个有时限的窗口。窗口关闭,账单立刻到达。这也是为什么「迅速撤离」在「一慢四快」里是必须单列的一步,而不是战斗的自然结尾。

本库 urban-operations 篇讲过城市如何把每一项技术优势打折扣:视线短、机动被渠化、支援火力受限。多层林冠的丛林用完全不同的材料重现了同一套数学。地形变了,约束没变。

本节要点

  • 核心证据:CICV《一名排长应当知道的敌军丛林战术》(1967 年 10 月 12 日,MACV 情报参谋 Davidson 准将署名)
  • 丛林交战平均在 12 到 20 米打响,近到班用/连用武器得不到实际优势;地面观察被限制在五米
  • 机制的三个物理参数:树冠 15—20 米使标记烟失效;支援火力安全界过宽;迫击炮需要上方净空
  • 手册原句:敌人尽可能在最近距离发起行动,以降低友军的火力优势与空中力量
  • 与系统分析局数据互证:被伏击时炮兵支援 37%,其余情况 81%
  • 德浪河谷:距离过近使空中火箭炮兵与近距空中支援同时失效,且超出管式炮兵射程
  • 七条原因不是全部关于火力:a/b/d/e 是火力与观察,f 是增援机动,g 是空中后送,c 是美方自己的「过度求战」
  • 「抓住腰带」口号的来源为二手叙述(Wilkins, Vietnam Magazine, 2023-02-14),本章不据此立论
  • 越方的反向描述:越共第 9 师师长黄琴大校说美军「通常设法制造间隔以腾出火力支援区」——双方争的都是距离
  • 反面同样重要:一旦美军脱离接触,炮兵与空袭「就是毁灭性的」,扫荡反应类交战交换比 11.1:1——贴身是有时限的窗口

图 1 交战距离如何关掉美军的火力支援

交战距离如何关掉美军的火力支援交战距离如何关掉美军的火力支援FIG-VN01战术空中支援武装直升机被伏击时的主要支援 87%空中平台看不见树冠下的标记与双方分界丛林顶层树冠 15—20 m(三层林冠处更厚)① 安全界把我方位置也罩进来美军分队(运动中)敌方伏击线平均接火距离 12—20 m② 标记烟烟出不了树冠③ 迫击炮需上方净空得到炮兵支援的交战系统分析局 1969-0581%全部交战37%被伏击时被伏击时以武装直升机替代(87% 的交战有武装直升机)① 支援火力的安全界为避免打到自己人,支援火力必须留出过宽的误差余量——宽到无法影响战斗。文献未给出安全界的数值,本图因此不设距离刻度。② 标记烟当丛林顶层树冠高 15—20 m 或为三层厚度时,用于引导航空与炮兵的标记烟无法有效使用:烟出不了树冠,空中就看不到标记点。③ 迫击炮与地面观察迫击炮除非能架设在上方有净空的地方,否则毫无用处。林下灌木加树冠暗影把地面观察限制在五米——「有些敌方伏击就是在正好这个距离上发起的」。CICV《一名排长应当知道的敌军丛林战术》(1967 年 10 月 12 日)原句:敌人尽可能在最近的距离上发起行动,以降低友军的火力优势与空中力量。右侧柱状图:美国国防部系统分析局《越南的战术主动权》1969 年 5 月,68 次排级以上交战样本;报告自承样本小且偏向规模较大的战斗。反面同样重要:一旦美军脱离接触、使火力支援得以有效使用,炮兵与空袭「就是毁灭性的」——贴身是有时限的窗口,不是一种状态。水平方向为示意,未按比例;图中仅标注文献给出过的两个距离(12—20 m 接火距离、五米地面观察极限)。
读者应从图中读出:「抓住腰带」不是一句精神口号,而是对三个可计算的物理量下手——支援火力的安全界、树冠高度对标记烟的遮蔽、迫击炮所需的上方净空。三者在同一个距离带上同时失效,于是炮兵支援可用率从 81% 掉到 37%。
DOC · CHAPTER 05

五、伏击的作业细节:时机、诱饵、队形与可核对的指标

CICV 手册对伏击的定位是:「伏击是丛林地形中敌人使用得最频繁、也最成功的进攻手段。」它给出的三条形态特征值得逐字记住:丛林伏击通常设在小径、溪流这类天然运动路线上;其特征是「短促、猛烈的行动,随后迅速撤离」。这与「一慢四快」的四个快完全吻合——伏击是那套程序最典型的产品。

时机。手册的统计口径是:敌方伏击在昼夜各时段都发生过,但多数发生在白天;「几乎三分之一的敌方伏击发生在上午,此时友军部队正从基地营地出发去执行当日行动」。另有两条更阴险的:他们常常在友军巡逻队离开巡逻基地之后,在其身后设伏;也有巡逻队沿原路返回、在人员疲劳、警戒松懈的时刻撞进伏击的案例。这三条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件事——敌人打的不是你的位置,是你的作息。手册在讲伏击计划时写得很清楚:「敌人以极大的耐心研究友军的运动方法与技术。他能很快察觉友军活动中任何规律性的模式。」

诱饵。手册把「引诱与伏击」(lure and ambush)列为常用手法,其基本原理是「吸引友军注意力并把他们引入预设阵地」。它给的战例很具体:一支友军排在 C 战区附近巡逻,在距折返点数百米处进入一片钥匙孔形的林间空地,两侧林线相距约 150 米;纵队以行军纵队进入,当队头走到三分之二处时,尖兵发现三名背对着他们的敌军士兵,站在纵队左前方 15 米、离林线还有 10 米的地方;这三人头也不回地向丛林窜去,先头几个班转身追击——这个转向恰好把整个纵队工整地摆在了部署于林线内侧的伏击杀伤区正面。另外两种诱饵在指标清单里:从一个位置持续射来的小口径火力,「看上去像是在检查或延迟你的运动,实际上可能是设计来鼓励追击的」;狙击手打骚扰射击,等你追击时后撤,把你带进伏击阵地。

队形。手册给出三种。L 形:长轴通常位于林线内、平行于道路或小径,这种部署使越共/北越军能同时对运动纵队的侧翼和纵深形成密集火力;预备队的使用给它带来灵活性——可用于加强任一轴、作为包围友军的机动分队、或作为封锁撤退路线与伏击友军增援的阻击力量。V 形:通常沿小径布置,自动武器放在顶点并沿两边展开,能同时打逼近纵队的两翼与纵深;阔剑地雷常布设在这些自动武器的前方(原文如此,不只是顶点前方),用以击退卷击两翼或强行突破的企图。U 形:把自动武器远置于伏击阵地前方,以封死退路;此种队形同样配用阔剑地雷。

对照本库 small-unit-fundamentals 篇的近/远伏击判据(以手榴弹投掷距离为分界)会发现一件事:越方的队形选择本身已经预设了「近」。12 到 20 米的接火距离意味着几乎所有丛林伏击都是近伏击,条令给出的处置也就只剩一条——穿越突击。这不是巧合,是伏击方替你把选项删掉了。

指标。手册给出六条可以直接搬进任务简报的伏击指标:被压低捆扎的灌木(可能是为射击巷清理出的通道);空无一人的村庄(但手册特意提醒,有平民并不排除伏击——越共常把自己装成「无辜」平民,以诱使友军指挥员认为该地区没有越共);人口稀少地区却出现大群牲畜与照料良好的作物;某片地区异常的活动量,包括关于不明单位的报告与发现敌方侦察分队;从一个位置持续射来的小口径火力;狙击火力。

有两段亲历记录把「平民缺席」这条指标说得更具体。其一在 Suoi Cat:1966 年 12 月 2 日,第 11 装甲骑兵团的车队指挥官注意到路边「反常地没有活动:没有男人和女人,没有孩子,没有狗」——大约两公里后伏击发动。其二在《越南入门》(S.L.A. Marshall 与 David Hackworth 著,美国陆军部,1967 年,由陆军参谋长 Harold K. Johnson 上将作序)转录的一段战后访谈:中尉说「我注意到 17 点到 18 点之间,村里所有的往来都停了。这太早了,因此不寻常。做工的人不见了。女人过来把水牛赶走了。靠近我方外围的那些人家很快吃完晚饭就出去了。一切都安静下来。那时我就知道要出事了。」需要提醒:《越南入门》的封面上就印着「本文件所载材料……其中的意见不必然反映陆军部的官方立场」,而 Marshall 的访谈方法在史学界有争议;本章引用它是作为亲历者语言的样本,不作为统计证据。

撤离。CICV 列出五种:分解(fragmenting)、分散(dispersing)、隐蔽(hiding)、欺骗(deceiving)、迟滞(delaying)。手册的战例是:一个北越军团在远离其常驻基地的地区被击溃后,随后的所有接触都变成了 3 到 10 人的小群,因为该团已分解成小组渗出战场返回基地;小股越共在不利的近距离接触中的惯用手法是「丢下背包就跑」,因为友军往往会为了检查背包而放慢追击;隐蔽以地下为首选,从简单的散兵坑到加固的房间,其关键点是出入口,常伪装在菜园、畜栏、河岸、草堆或粪堆之下、以及建筑物内或其下方;迟滞则大量使用后卫人员,以及专门用来拖慢追击者的伏击。

最后给一个反例,它比正例更有教学价值。Suoi Cat 那次伏击失败了。Hay 的记述列出四条原因:地雷被提前引爆;杀伤区虽然被轻重机枪、60 毫米迫击炮、轻武器、至少一门无后坐力炮和若干火箭筒覆盖,越共却「未能在行动最初的关键时刻取得火力优势」;他们没能击停首尾两辆坦克,也无法应付装甲骑兵突击车;而「最灾难性的错误是在美军救援分队近在咫尺时发动伏击」——坦克排 4 分钟就到达杀伤区,B 骑兵连第 2 排 7 分钟到达。也就是说,「一慢四快」里那个「慢」如果把对方的反应时间算错了,四个「快」会同时失效。这条教训对任何依赖突然性的战术都成立。

本节要点

  • 伏击是丛林中最频繁也最成功的进攻手段;特征是短促猛烈的行动加迅速撤离
  • 时机不是随机的:近三分之一发生在上午部队出营时;在巡逻队身后设伏;利用沿原路返回与警戒松懈
  • 敌人研究的是你的作息模式而不是你的位置:「他能很快察觉友军活动中任何规律性的模式」
  • 引诱—伏击:三名「不设防」的敌兵使纵队转向,正好摆进杀伤区正面(C 战区钥匙孔空地战例)
  • 三种队形:L(长轴在林线内平行于路,预备队封退路与伏援)、V(自动武器在顶点并沿两边,阔剑置于自动武器前方)、U(自动武器远置封退路)
  • 六条伏击指标:捆扎的灌木、无人的村庄、异常的牲畜与作物、异常活动量、单点持续小口径射击、狙击
  • 手册明确提醒:平民缺席是强信号,但平民在场不是安全信号
  • 五种撤离方式:分解、分散、隐蔽、欺骗、迟滞;「丢背包就跑」利用的是对方的检查冲动
  • Suoi Cat 反例:算错对方反应时间(坦克排 4 分钟、增援排 7 分钟到达),四个「快」同时失效

图 3 L 形伏击的解剖,以及预备队真正的用途

L 形伏击的解剖,以及预备队真正的用途L 形伏击的解剖,以及预备队真正的用途FIG-VN03预备队的三种用途① 加强任一轴② 作为机动分队实施包围③ 封锁撤退路线,或伏击  赶来的增援预备队①②③林线:敌人通常从林木或其他天然遮蔽中射击长轴:位于林线内,平行于道路短轴:封住纵队的前进方向,形成纵深火力杀伤区 KILL ZONE行进方向二次伏击沿原路返回时最可能的位置第一处溪流/小径交叉点错误:沿来路撤退正确:从敌人未交战的开阔侧翼斜向撤离,不走原路我方敌方伏击部队敌方预备队射界杀伤区溪流/小径队形与预备队的三种用途出自 CICV《一名排长应当知道的敌军丛林战术》(1967 年 10 月 12 日)。「敌方预备队会机动以封锁我方的撤退路线,这种努力通常表现为在紧邻后方的第一处溪流或小径交叉点上设伏;因此应避免沿原路撤退,运动应当从敌人未交战的开阔侧翼斜向进行」——《越南入门》(S.L.A. Marshall 与 David Hackworth,美国陆军部,1967 年);该书扉页注明其意见不必然反映陆军部官方立场。图中距离与角度均为示意,未按比例;「几乎所有丛林伏击都是近伏击」是本篇的对照读法,不是手册结论。
读者应从图中读出三件事:L 形的两条边分别负责侧翼火力与纵深火力;预备队不是用来加厚火力的,而是用来封锁你的退路和伏击你的增援;以及最要命的一条——沿原路返回时,第一处溪流或小径交叉点上很可能还有第二个伏击在等你。

图 7 敌人打的是你的作息,不是你的位置

敌人打的是你的作息,不是你的位置敌人打的是你的作息,不是你的位置FIG-VN07手册口径:敌方伏击在昼夜各时段都发生过,但多数发生在白天。上午手册给出的唯一时间统计;其余时段的分布文献未给出友军作业序列从基地营地出发执行当日行动/巡逻沿原路返回宿营/巡逻基地事件序敌方选的三个时机① 出营时≈ 1/3「几乎三分之一的敌方伏击发生在上午,此时友军部队正从基地营地出发去执行当日行动」② 巡逻队身后他们常常在友军巡逻队离开巡逻基地之后,在其身后设伏。③ 沿原路返回时也有巡逻队沿原路返回、在人员疲劳、警戒松懈的时刻撞进伏击的案例。可观察的指标指标:平民作息突然改变(变的不是位置,是时间)Suoi Cat(1966 年 12 月 2 日):车队指挥官注意到路边「反常地没有活动:没有男人和女人,没有孩子,没有狗」——约两公里后伏击发动。《越南入门》转录的一段战后访谈:「我注意到 17 点到 18 点之间,村里所有的往来都停了。这太早了,因此不寻常。做工的人不见了。」这是转录本里的一次亲历观察,不是统计;该书扉页注明其意见不必然反映陆军部官方立场,Marshall 的访谈方法在史学界有争议。手册特意提醒:有平民并不排除伏击——越共常把自己装成「无辜」平民。平民缺席是强信号,平民在场不是安全信号。敌人研究的是模式「敌人以极大的耐心研究友军的运动方法与技术。他能很快察觉友军活动中任何规律性的模式。」所以他打的不是你的位置,是你的作息。反制(本章建议)· 换出发时间· 换出入口· 不沿原路返回· 把「今天几点收工」列入  侦察问题清单· 反过来用:己方设伏也应  打对方的作息,不是位置时机与指标出自 CICV《一名排长应当知道的敌军丛林战术》(1967 年 10 月 12 日);Suoi Cat 一例出自 Hay《越南研究:战术与器材革新》第十一章。横轴是友军当日作业的事件序,不是钟点刻度。手册只给出一个时间统计——「几乎三分之一的敌方伏击发生在上午」,图中不另设时间分布。「17 点到 18 点」出自《越南入门》转录的一段亲历访谈——它是亲历者语言的样本,不是统计证据。
读者应从图中读出:手册给的三个伏击时机不是三条并列的经验,而是全部挂在同一条轴上——友军自己的当日作业序列(出营、离开巡逻基地之后、沿原路返回)。所以侦察问题清单里必须包含时间,反制手段是打破规律(换出发时间、换出入口、不走原路),而不是加强某一处的警戒。同时读出:手册只给过一个时间统计(上午约三分之一),其余时段没有分布数据;「平民作息突然改变」这条指标的两个例子里,有一个来自转录本,不是统计。

图 8 Suoi Cat 的两个时钟:只有一个有刻度

Suoi Cat 的两个时钟:只有一个有刻度Suoi Cat 的两个时钟:只有一个有刻度FIG-VN08「一慢」阶段:做对了的部分1966 年 11 月下旬,越共第 275 团一个加强营· 在 11 月下旬就侦察好了阵地· 构筑了带顶盖的工事· 「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当地遮蔽」· 预先规划了主要向南的撤退路线· 杀伤区被轻重机枪、60 毫米迫击  炮、轻武器、至少一门无后坐力  炮和若干火箭筒覆盖唯一没算的量:对方增援分队的到达时间。Hay 另补一条:伏击计划者显然没有把美军自行火炮快速转移、迅速进入射程的能力算进去。H 时:伏击发动伏击方的执行(按「一慢四快」的四个快——本章的对照框架)快一 前进快二 突击快三 清理战场快四 撤离?4 分钟这条线落在四个「快」的哪一步?文献未给时长,本图不回答——这正是伏击方算错的那个量。本轴不设刻度:文献未给出四个「快」各自的时长,也未给出这次伏击的持续时间。方块宽度为示意;上下两轴不共用横向比例。美军救援分队:有刻度的那个时钟012345678坦克排 4 分钟到达杀伤区B 骑兵连第 2 排 7 分钟到达救援分队已进入杀伤区分钟(自伏击发动起算)Hay 列出的四条失败原因① 地雷被提前引爆。② 杀伤区虽被轻重机枪、60 毫米迫击炮、轻武器、至少一门无后坐力炮和若干火箭筒覆盖,越共却「未能在行动最初的关键时刻取得火力优势」。③ 他们既没能击停首尾两辆坦克,也无法应付装甲骑兵突击车。④「最灾难性的错误是在美军救援分队近在咫尺时发动伏击」——坦克排 4 分钟到达杀伤区,B 骑兵连第 2 排 7 分钟到达。教学结论:「慢」如果把对方的反应时间算错了,四个「快」会同时失效。这条教训对任何依赖突然性的战术都成立。出自 John H. Hay Jr. 中将《越南研究:战术与器材革新》第十一章 Suoi Cat(1966 年 12 月 2 日,第 11 装甲骑兵团车队)。本章核对的 Hay 第十一章并未描述 Suoi Cat 的植被或地表状况,因此本图不对该处地形作任何描述——四条失败原因也没有一条与地形有关。上轴不设刻度、下轴设刻度,这一不对称本身就是本图要说的话:只有救援方的那个时钟有可引用的数字。
读者应从图中读出:Suoi Cat 的伏击不是败在火力不足,而是败在两条并发时间线的相对关系——伏击方在走自己的四步,美军救援同时在逼近,坦克排 4 分钟、增援排 7 分钟就到了杀伤区。所以「一慢」里最该算的量是对方的反应时间。同时要读出这张图刻意的克制:上轴没有刻度,因为文献没有给出「四快」各步骤的时长;只有救援方的那个时钟有可引用的数字,而这正是伏击计划里算错的那个量。
DOC · CHAPTER 06

六、挖:从奠边府的堑壕到伊朗三角的地道

地下工事的起点在 1954 年,不在 1965 年。武元甲对奠边府的自述(① 层)把因果链写得非常清楚:法方筑垒集团的强项是「相当强大的炮火、坦克与航空兵」,而「我们只有非常有限的炮火,没有机械化部队也没有航空兵」;解决办法是「挖出一整套包围并绞杀该筑垒营地的堑壕网」,「我们的战士挖了数百公里的堑壕」,「这些奇妙的堑壕使我们的部队能够在敌人的凝固汽油弹与炮弹之雨下,在开阔地上展开与运动」。与之配套的另两条:把火炮翻山越岭拖到奠边府近旁、设置在坚固的射击阵地内,「令敌人大为意外」;以及从一开始就用炮火摧毁机场,因为法方最大的弱点是补给「完全依赖其航空兵」。

把这三条抽象一层,就是本节的主题句:因为怕火力,所以挖;因为挖了,所以能在火力下机动。这条因果链在 1960 年代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了南方。CICV 手册(② 层)的说法直白得多:「越共/北越军士兵是热心的挖掘者,因为他们害怕友军的炮兵与空袭。」

手册给出野战工事的七项特征:纵深防御;广泛使用伪装;相互支援的防御网;受限的接近路线;撤退路线;使用诡雷、地雷与障碍;使用地道、掩体、交通壕与散兵坑。关于伪装它写了一句很重的评价:「在任何其他技术上,敌人都不比他在筑垒基地营地、补给储藏点与村庄的欺骗性伪装上更精熟。大自然被驱使为他服务;树木、灌木和泥土被重塑以隐蔽掩体与堑壕线。」关于时间尺度:「敌人可以在一夜之间进入某个地区并构筑好掩体与堑壕线。若被接触,他力图在白天守住这些工事,然后在夜暗中以小群沿仔细规划的逃脱路线撤走。若被切断,他就占领众多其他筑垒地域中的一处,继续实施防御战术。」

基地营地的形态也有具体描述:大致呈圆形,外圈是掩体与散兵坑,围住内部一整套生活设施;但形状随地形、地面起伏而变化,并利用天然地物「把对营地的攻击限制在一到两条路线上」。手册补了一句常被忽略的话:有些基地——特别是仅用于训练或交通联络的——防御工事极少。

现在讲需要更正的部分,这是本节最重要的一段。地道到底是谁在用?美国陆军军史中心《雪松瀑布—枢纽城:一个转折点》(Bernard W. Rogers 中将著)第六章的表述是:「敌方作战部队一般不使用地道系统。相反,就像大多数军队一样,他们依靠射击掩体、堑壕和地堡来获得防护。地道系统是由那些相对固定的越共成分挖掘的,例如村与乡的干部、后勤单位和司令部要素。」因此地道「最常见于敌控村庄和后勤基地区,而不一定在作战单位的基地营中」。同书还写道:被审讯的战俘和归顺者透露,作为惯例,「有组织的越共作战单位的人员并不知道这些地道的位置」——他们可能说得出大致方位,但要精确定位「通常必须由地方干部与后方勤务人员提供」。

这一段一次性推翻了中文互联网上最流行的两个画面:主力部队在地道里与美军作战,以及地道网构成一套统一指挥的地下防线。真实的分工是:打仗用掩体与堑壕(会在一夜之间挖出来,用完就沿预定路线撤),地道用来让不能移动的东西——政权、仓库、医院、机关——在轰炸与扫荡下继续存在。

工程细节可以精确到英寸。同书引第 1 步兵师第 2 旅在 1967 年 1 月的战后报告,描述由第 26 步兵团第 1 营在本苏西北、距西贡河不到一公里处发现的一处复合体:一号建筑约宽 9 英尺、长 18 英尺、位于地表以下 10 英尺,四壁为水泥、地面水泥厚约 5 英寸——但要注意,它「唯一的顶部防护是几张铁皮」,也就是说这不是防炮工事,是住的地方。二号建筑约宽 9 英尺、长 12 英尺(与一号并不同规格)、同样埋深 10 英尺、水泥做法与一号相同,其中一半的顶盖由 5 英寸圆木加 3 英尺夯土构成;三号与四号与二号完全相同。五号地堡位于营地以北、由地道与三号建筑相连,顶盖同为 5 英寸圆木加 3 英尺夯土,「有四个射孔,每个高 2 英寸、宽 4 到 6 英寸,每个都能覆盖正面 100 米以上的地域」。最能说明设计意图的是这一段:「向北的第二层地道被做成每隔 10 到 15 米就走到一个死胡同;地板上的一道活板门连通一条向下、绕行、再向上折回到假死胡同另一侧同一层高度的地道。死胡同的墙上有两个小孔,可供一人观察并沿地道射击。」这不是藏身处,这是一套专门针对「地道鼠」设计的杀伤系统。

美方的应对与它的判据问题。Hay 记载,到 1970 年底共发现 4,800 条地道,多数是在自由世界军队的扫荡行动中发现的,其余靠地方线人与受训犬只;电子地道探测器与地震探测器经过试验但效果有限。清理靠「地道鼠」小队——雪松瀑布中的编制是 6 到 10 人、由一名军官或士官带队;带队者的职责是根据地道内人员传回的信息画出地下建筑的草图;先头人员携带装消音器的手枪(「在地道内不加消音器开枪就要冒耳膜破裂的风险」)、手持送话器或「颅骨麦克风」、手电、指北针和探杆。通信是主要难题:颅骨麦克风常常工作一小段时间就失效,而因为轻型加拿大突击线稀缺、不得不使用更重的美制通信线,给小队增加了可观的重量与体积;深入之后还有缺氧问题,要靠「小猛士」空气压缩鼓风机或用 50 到 100 英尺软管接驳的直升机辅助发动机往里送风。

Rogers 给出的总结朴素得惊人:「雪松瀑布证明,对付躲在地道里的敌人,主要武器是耐心:等他补给耗尽,或者等他好奇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最后是完成判据。一条地道什么时候算「清干净」?同书记录了另一处复合体的完整搜索日志,位置在铁三角内、Rach Bap 以南约六公里、14 号公路以东约六百米。1 月 21 日,第 168 工兵营抓到一名承认参与挖掘的越共同情者,由他带路指出若干通气孔与射孔,进而发现一处带多个地道口的基地营。次日,在部署警戒之后,工兵地道鼠开始彻底搜索,「初步结果为负」——然后炸开一个通气孔,才露出通往数百米额外地道的入口;推进约六百米后遇到积存的 CS,探索停止。请注意:书中没有说这些 CS 是谁、何时施放的,把它写成「己方先前施放」是没有依据的。当天取出的大量文件送交第 1 步兵师 G-2,G-2 判读后决定继续搜索。第三天,地道鼠与配属化学排的搭档又探了 800 米,找到并拆掉一道活板门,露出更多密室与文件,累计已超过一公里,并发现一个通往另一处敌基地营的出口。第四天,爬行中听到敌人说话,一枚 CS 手榴弹把五名越共赶出地道并在洞口俘获;同时地面警戒分队在北面 300 米处又发现一处前医院基地营。第五天(1 月 26 日,雪松瀑布行动终止当日)转去清理那处医院复合体,挖出五间屋顶与地面齐平的地下房间,在总长 300 米的房间与密室里找到医学教科书、笔记本、少量药品与医疗器械;而那条「CS 地道」因气体未散仍无法继续。

五天下来,「清剿完成」这件事既没有被证明,也无法被证明——它只能被宣布。这就是所有依赖地下空间的作战环境的共同特征,也是本库 urban-operations 篇讨论过的同一个问题在另一种地形下的版本。

本节要点

  • 因果链:因为怕火力所以挖,因为挖了所以能在火力下机动——奠边府「数百公里堑壕」与南方地道是同一条逻辑
  • 武元甲的三件配套:堑壕网、人力把火炮拖上山设固定射击阵地、优先摧毁机场切断空运补给
  • CICV 原句:越共/北越军士兵是热心的挖掘者,因为他们害怕友军的炮兵与空袭
  • 野战工事七特征;一夜可成;白天固守、夜暗以小群沿预定路线撤离;被切断则转入另一处工事
  • 关键更正(Rogers):作战部队一般不用地道,用射击掩体、堑壕、地堡;地道属于村乡干部、后勤单位与司令部
  • 作战单位人员通常不知道地道的精确位置,精确信息来自地方干部与后方勤务人员
  • 地道是杀伤系统而非藏身处:每 10—15 米假死胡同+活板门绕行;射孔高 2 英寸、宽 4—6 英寸、覆盖正面 100 米以上
  • 美方:到 1970 年底发现 4,800 条;地道鼠队 6—10 人;主要武器是耐心
  • 完成判据无法被证明,只能被宣布——铁三角那处复合体连搜五天,仍在不断发现新的分支、新的房间与新的营地

图 4 两套完全不同的地下工程:打仗用的和活命用的

两套完全不同的地下工程:打仗用的和活命用的两套完全不同的地下工程:打仗用的和活命用的FIG-VN04关键更正(Rogers《雪松瀑布—枢纽城》第六章)「敌方作战部队一般不使用地道系统。相反,就像大多数军队一样,他们依靠射击掩体、堑壕和地堡来获得防护。地道系统是由那些相对固定的越共成分挖掘的,例如村与乡的干部、后勤单位和司令部要素。」被审讯的战俘与归顺者透露:作战单位的人员通常并不知道地道的精确位置。① 战斗工事——作战分队用使用者:作战分队(主力与地方部队)② 地道系统——村乡干部、后勤单位、司令部要素用地表:高脚屋、菜园、畜栏、草堆/粪堆、河岸——出入口就伪装在这些东西之下← 射界掩体:顶盖为圆木+夯土;正面开窄缝,缝外为射界掩体之间以折线交通壕相连;前方另有散兵坑夜暗中以小群沿仔细规划的路线撤离战斗工事的时间尺度可在一夜之间构成;被接触后力图守到天黑,再以小群沿仔细规划的路线撤离;被切断则转入另一处筑垒地域,继续实施防御战术。教学要点(本章归纳)这才是主力部队打仗时用的东西,不是地道。地道用来让不能移动的东西——政权、仓库、医院、机关——在轰炸与扫荡下继续存在。射孔:高 2 英寸、宽 4—6 英寸,覆盖正面 100 米以上(线为示意)顶盖 5 英寸圆木+3 英尺夯土第一层地道「地道鼠」小队6—10 人,由军官或士官带队;带队者据回传信息绘制地下草图;先头人员带消音手枪、送话器或颅骨麦克风、手电、指北针、探杆水泥房间:约宽 9 英尺、长 18 英尺,位于地表下 10 英尺;四壁与约 5 英寸厚的地面为水泥。但顶部只有几张铁皮——这不是防炮工事,是住的地方。活板门第二层地道医院/储藏假死胡同装置(见下方放大)放大:假死胡同装置(第二层地道)10—15 m① 每 10—15 m 走到一个封死的假死胡同 ② 地板活板门通向向下、绕行、再向上折回的通道,接回死胡同另一侧同一高度的地道③ 死胡同的墙上留两个小孔,可供一人观察并沿地道射击——所以它不是藏身处,是一套针对搜索者的杀伤系统。工程细节引自美国陆军军史中心《雪松瀑布—枢纽城:一个转折点》(Bernard W. Rogers 著)所载第 1 步兵师第 2 旅战后报告;工事特征引自 CICV 手册(1967)。图中尺寸为示意,未按同一比例绘制。文献只给出水泥房间「位于地表以下 10 英尺」这一个埋深;两层地道各自的深度文献未给,因此图上不标。Rogers 的原话是「对付躲在地道里的敌人,主要武器是耐心」——铁三角那处复合体连搜五天仍在发现新分支:清剿完成无法被证明,只能被宣布。
读者应从图中读出这条最常被误传的更正:作战部队打仗靠掩体、堑壕和地堡,可以一夜挖成、用完就走;地道属于不能移动的那部分——村乡干部、后勤、医院、机关。作战单位的人往往并不知道地道的精确位置。同时读出:地道本身被设计成对搜索者的杀伤系统,不是单纯的藏身处。
DOC · CHAPTER 07

七、美方的三项适应,以及每一项自己制造的新问题

对手不是静止的。美方在 1965 到 1970 年间做出了三项主要适应,每一项都解决了一个问题、又制造了一个新问题。本节的材料主要来自 Hay 中将为陆军军史中心撰写的《越南研究:战术与器材革新》——需要先说明它的性质:这是胜负判断上的当事方所写的官方专著,本章引用其定义、程序、时间点与器材细节,不引用其自我评价,涉及战果数字时一律注明为美方尸体清点。

第一项是空中机动。1965 年德浪河谷确立了模式:侦察直升机发现并定位敌群,步兵分队把敌军固定住,机降部队在集中的空地火力支援下攻击。副作用被系统分析局写得很直白:南越丛林地带合适的着陆场稀少,这「使敌人得以在为数不多的适宜空中突击地点周围预先构筑阵地」;而且「炮兵与航空准备并未压制住据守良好工事之敌,于是他能伏击暴露的美军部队」。样本里「热着陆场」与敌方伏击是美方伤亡率最高的两类交战,损失达到受击部队的 10% 到 20%(样本中美军野战连队约 90 到 120 人)。换句话说:直升机把「到达时间」变成了美方可以控制的变量,同时把「到达地点」变成了对方可以预判的变量。

第二项是火力支援基地。Hay 的记述是:到 1966 年底,建立含指挥要素、医疗设施与其他支援活动、并配属轻中重炮的火力支援基地,「成了搜索行动例行的开场阶段」。这些早期基地经常被攻击,因为它们是理想的目标。于是逻辑被反过来用了:「由于敌人倾向于攻击这类设施,火力支援基地后来被专门为诱敌而设立。」1969 年 6 月的 CROOK 基地是范本。推土机清出射界,但「刻意留下几片孤立的隐蔽斑块,以吸引北越军侦察分队与观察员」——这些斑块的位置经过设计,使雷达能精确覆盖它们,105 毫米榴弹炮的直瞄火力随时准备摧毁使用它们的人。射击阵地外还切出两道形似跑道的同心圆环,分别在 100 到 150 米和 300 米,「用来剥夺敌方火箭筒射手的理想发射位置,并提高美军支援火力的效果」;从空中看,观察员把这些圆环当作现成的距离标尺,减少误差、并在观察员与守军之间建立共同的参照系。

构筑流程被标准化到工兵桩的程度:先选定基地中心并打下一根工兵桩,系一根 40 米长的绳子拉出半径以确定掩体线;在中心架方向盘,在 0° 打桩标出第一个掩体的位置,随后每 15° 打一根,共 24 个掩体(「被确定为一个步兵连的理想数量」);再在掩体线外 75 米划出铁丝网障碍线。之后由直升机在 24 根桩旁各投下一个标准包(一个 15 磅聚能装药、两片穿孔钢板、一捆沙袋),用聚能装药炸出掩体初坑,再用钢板与沙袋修成标准的九英尺掩体。炮兵的近距自卫射击程序叫「killer junior」:机械时间引信弹在 100 到 1000 米距离上于离地约 30 英尺处炸开,覆盖基地周围 150 到 200 米纵深;它比霰弹(beehive)更有效,因为「敌人可以通过卧倒或匍匐来躲开霰弹弹丸」。

第三项是搜索与摧毁,这是本篇里最需要正名的一个词。Hay 给出的分类其实是三项互相区别的任务:securing(在村落里对付基础设施与夜间游击队,手段是饱和巡逻与班级伏击——这些手段在丛林里对主力部队是高风险的,对地方游击队却有效)、clearing(把敌军驱离居民区,打断主力与地方力量互相支撑的模式)、search and destroy(在无人区与敌基地区打主力及其后勤资源)。三者支持绥靖的方式与程度不同,且竞争同一批资源,指挥官必须持续调整配比。这个词后来的问题在于它被普遍理解成「在丛林里漫无目的地搜索并破坏财产」;Hay 记载,1968 年 4 月魏斯特摩兰因此下令停止使用该术语,此后一律改用描述行动类型的常规军语,例如「威力搜索」(reconnaissance in force)。这一段可以与本库 coin-doctrine 篇 Gentile 对 FM 3-24 的批评并读:两者指向同一个问题——一个作战概念被命名之后,名字本身会开始影响它如何被执行与如何被理解。

还有两项战术层面的适应值得单列。反伏击方面,Suoi Cat 之后确立的是「鱼骨」(herringbone)队形,其目的是把战斗车辆的队形集中到「足以对两翼形成压倒性火力,同时保持足够疏散以迫使敌人必须使用瞄准射击」;第 11 装甲骑兵团的反伏击训练规定,单号车射手向左射、双号车射手向右射,若无可见目标,装甲骑兵突击车上的 .50 机枪手从 50 米开始耙射、M60 射手从 25 米开始,掷弹手开始向车外投掷手榴弹;装甲骑兵突击车携带的弹药约够十分钟几乎连续射击。反地雷方面,Hay 给出的数字是敌方地雷与诡雷造成了「约 70% 的车辆损失和 20% 的人员伤亡」,并指出「越共成功地用地雷与诡雷替代了炮兵」;Hay 的原话是「最成功的战术是打那个埋雷的人」(the most successful tactic was to attack the man who placed the mine),并说在越南美军「攻击的是问题的源头」;最有用的技术是在反复被埋雷的路段加密伏击巡逻,有时在附近修观察塔,还有一招是在扫雷队通过之后十到十五分钟由骑兵部队做一次威力搜索,去逮那些跟在扫雷队后面补埋的人。第三军战术区某部据此做过一次试验:分析显示该区 50% 的埋雷活动集中在总长约四公里多的四段公路上;隔离出这些路段后布设传感器场、加强伏击巡逻、预先标定炮兵集火、配红外灯的夜航飞机待命、部署夜视器材以便对传感器报警与巡逻发现作出反应。一个月后,这四段公路的埋雷事件从每月 56 起降到 15 起,其中一段从 15 起降到 1 起。

副作用的总账在古芝。Hay 写道,基地营地「有时给作战指挥官带来相当大的困扰。它倾向于吞噬他们的作战资源,成为『摇狗的尾巴』」;所有指挥官都发现「半永久性基地营地所需要的人力、装备与勤务超出营、旅、师的建制能力」。一位旅长的总结是:经营基地营地的指导原则,应当是「最大限度地支持旅的需要,最小限度地分散旅的作战行动」。这是所有火力优势方都要缴的税:你越依赖装备与后勤,就有越多的兵力被固定在保护这些装备与后勤上——而这恰好又制造了对方最喜欢的目标。Hay 引述的一名被俘敌方火箭连长的说法把这条闭环说完整了:「美军在越南部署于大型固定设施内,这总是给我们的部队提供油水丰厚的目标……同样,这些大据点没有足够的兵力控制周围的乡村,这使我们的攻击更容易。」

本节要点

  • 空中机动解决了到达时间,却把到达地点交给了对方:合适着陆场稀少,敌人可在其周围预设阵地
  • 「热着陆场」与敌方伏击是美方伤亡率最高的两类交战,损失达受击部队的 10%—20%
  • 火力支援基地从保障机动变成诱饵:刻意留隐蔽斑块吸引敌侦察,位置经设计使雷达与直瞄火力精确覆盖
  • CROOK 的可复制参数:中心桩+40 米半径绳定掩体线、每 15° 一个共 24 个掩体、铁丝网在掩体线外 75 米、外围 100—150 米与 300 米两道同心环
  • killer junior:时间引信弹在离地约 30 英尺炸开,覆盖 150—200 米;比霰弹有效,因为霰弹可用卧倒规避
  • search and destroy 只是三项任务之一(另有 securing 与 clearing);1968 年 4 月因术语被误解而被下令停用
  • 反伏击「鱼骨」的设计意图:集中火力于两翼,同时保持疏散以迫使敌人必须瞄准射击
  • 地雷与诡雷造成约 70% 的车辆损失与 20% 的人员伤亡;解法是打埋雷的人而不是找地雷
  • 固定基地是火力优势方的税:兵力被固定在保护后勤上,同时成为对方最理想的目标

图 5 火力支援基地作为诱饵:CROOK 基地的几何

火力支援基地作为诱饵:CROOK 基地的几何火力支援基地作为诱饵:CROOK 基地的几何FIG-VN05雷达覆盖刻意留下的隐蔽斑块(四处,钓钩)0°15°75 m指挥与医疗掩体工兵桩(基地中心)105 mm 榴弹炮(门数为示意)掩体线(40 m 绳索半径)铁丝网(掩体线外 75 m)内环(100—150 m)killer junior 覆盖(150—200 m)外环(300 m)可直接搬进任务设计的参数Hay 第八章 · 1969 年 6 月火力支援基地 CROOK· 中心打一根工兵桩,系 40 米绳拉出半径,定掩体线· 在中心架方向盘,0° 打桩标出第一个掩体,此后每 15°  一根,共 24 个(被确定为一个步兵连的理想数量)· 铁丝网障碍线在掩体线外 75 米· 直升机在 24 根桩旁各投一个标准包:15 磅聚能装药、  两片穿孔钢板、一捆沙袋 → 炸出掩体初坑,再用钢板  与沙袋修成标准的九英尺掩体· 射击阵地外切出两道形似跑道的同心圆环:100—150 米、  300 米· killer junior:时间引信弹在 100—1000 米距离上、离地  约 30 英尺炸开,覆盖基地周围 150—200 米纵深;比霰弹  有效,因为敌人可以卧倒或匍匐躲开霰弹弹丸· 20 英尺观察塔由 CH-47 整体吊运到位刻意留下的隐蔽斑块=钓钩推土机清出射界,但刻意留下几片孤立的隐蔽斑块,以吸引北越军侦察分队与观察员。这些斑块的位置经过设计,使雷达能精确覆盖,且 105 mm榴弹炮的直瞄火力随时准备摧毁使用它们的人。两道同心环的双重用途用途一:剥夺敌方火箭筒射手的理想发射位置。用途二:从空中看,观察员把这两道环当作现成的距离标尺,减少误差,并在观察员与守军之间建立共同的参照系。关于本图的半径径向为非线性示意,只表示次序与相对关系,不按比例。文献未说明两道同心环是自基地中心还是自射击阵地外缘起算,图中按数值原样排列;括号内为文献给出的数值。外围传感与雷达:不标数值空投式地震入侵探测器——Hay 书中未给出探测距离,图中不标数值。地面监视雷达——本篇正文只写「使雷达能精确覆盖」,未给性能参数,图中同样不标。阵地被反过来使用由于敌人倾向于攻击这类设施,火力支援基地后来被专门为诱敌而设立。参数出自 Hay 中将《越南研究:战术与器材革新》第八章(1969 年 6 月火力支援基地 CROOK)。该书为美国陆军军史中心官方专著,由参战方将领撰写;本图只采用其构筑程序与器材参数,不采用其战果评价——书中战果数字为美方尸体清点。
读者应从图中读出:这是一个被反过来使用的阵地。射界不是清得越干净越好——故意留下的隐蔽斑块是钓钩,它们的位置由雷达覆盖范围和直瞄炮位反推出来;两道同心环既剥夺火箭筒射手的理想发射位置,又充当空中观察员的距离标尺。全套参数可以直接搬进任务设计。
DOC · CHAPTER 08

八、这套方法的边界:1968 年与 1972 年

前七节讲的是这套战术为什么有效。这一节讲它在什么条件下失效——这一节比前七节更重要,因为把它总结成「游击战无解」是本篇最想避免的误读。

边界一:把兵力压进城市。1968 年 2 月 20 日的一份中央情报局报告(LBJ 图书馆藏,2019 年 4 月 17 日解密,文件号 C00095746)转述了一名在岘港被俘的越共政治军官——广岘—岘港特区政治军官、第 5 军区委员会成员 Ho Phuoc——的供述:阮志清因其南方战略失败被召回河内,武元甲修订出一套三阶段新战略,最终目的是迫使南越政府接受与民族解放阵线组成联合政府。第一阶段:限制对农村地区的攻防,择机对南越各城市发动总攻,除西贡、顺化等重要城市外只投入一半兵力即地方作战部队,迫使南越军回缩守城,把农村让给越共。第二阶段:若总攻失败则退而围困城市与村镇、拖垮经济,同时用诱敌战术把尽可能多的美军引向溪山,以削弱其他方向的美军实力。第三阶段:在昆嵩—波来古或西贡周边打一场决定性战役,与联合政府的成立同步。供述里还有一条战术性判断:新战略要求部队避免与美军打这类交战,「只设法围困并把美军牵制在其基地的防御阵地上」。

必须说明这份材料的性质,而且要比「单一口供」说得更具体。文件自身就暴露了它的传递链条:Ho Phuoc 转述的不全是他亲耳听武元甲说的,其中关键几句是他 1967 年 11 月从特区首长武秋上校(别名 Ngoc)那里听来的,另一部分则出自武秋在 1967 年 11—12 月所作的整训讲课。也就是说,这是一条转述中的转述,而且经过了审讯与情报机关的二次概括。此外,把这套方案的作者定为武元甲,与后来依据河内方面材料所作的史学重建存在明显分歧——后者普遍认为春节攻势的决策主导者是黎笋一系而非武元甲;阮志清的结局也有不同说法。本章无法在此判定谁对,因此明确说明:本章引用这份文件只是为了展示「同时代情报长什么样」,而不是为了确立事实——这正是 ② 层材料需要被标注的原因。它的教学价值在于让读者看到,即使是最高级别的情报机构,在事发当时拿到的也往往是这种质量的东西。

边界二:局部支持不等于城市居民普遍起义。兰德公司 1969 年 1 月研究(Victoria Pohle,RM-5799-ISA/ARPA)基于 1968 年 2 月至 4 月中旬在西贡与嘉定省进行的 425 次访谈。报告认为,春节攻势期间存在一定程度的民众支持,但多数受访者更关心个人处境,并尽量避免卷入双方冲突。报告同时记录了南方民族解放阵线人员获取食物、住所和人员支持时使用说服、威胁或强制等不同手段。需要注意,这是一份由美方机构在战争期间完成的访谈研究,其称谓、问题设计和受访环境都可能影响结论;它能说明样本中的反应并不一致,不能代表所有城市居民。

对战术分析而言,关键是不要把组织动员、被动配合和自发参与混为一谈。1968 年西贡样本显示,城市居民的行为从支持、回避到最低限度配合都有,不能用单一标签概括。

边界三:从低烈度和游击行动转向大规模常规攻势。1972 年并不是北越军第一次使用坦克;吴光长记载,1971 年「蓝山 719」行动期间,北越军已成功在战斗中使用坦克与重炮。1972 年的变化主要在规模和形态:行动跨越三个战线,并投入更多米格-21、萨姆导弹、T-54 坦克、130 毫米加农炮、160 毫米迫击炮、57 毫米高炮和 SA-7 便携式防空导弹。原南越第一军军长吴光长在《1972 年复活节攻势》中认为,北越军坦克多次攻击已准备反装甲防御的目标,步兵正面突击也造成较高消耗;他同时记录,驻南越的北越军作战营从 1969 年底的 149 个增至 1972 年底的 285 个,编制与装备更趋常规化。

吴光长是南越军方当事人,该书又由美国陆军军史项目出版,其评价需要与其他材料对读。可供战术讨论的部分,是坦克是否用于纵深突破、步兵突击是否得到足够火力与机动支援等可检验问题,而不是作者对对手能力的概括性评价。

把三条边界合起来看,结论就清楚了。这套战术不是「地形优势」,也不是什么无解的东西。它是一组针对特定约束条件的解:对方拥有压倒性的间瞄火力与制空权,己方拥有对交战时机的选择权、群众提供的情报与掩护、以及近乎无限的挖掘工时。约束条件一旦改变——必须占领并守住城市、必须在开阔地上用坦克进攻、必须在没有掩护网络的地方作战——同一套方法的收益立刻塌陷。本库 soviet-deep-battle 篇里斯维琴那条历史主义立场在这里又被证明了一次:战争的形式由物质条件决定,没有哪一种形式可以脱离条件被当成教条。这既适用于「运动战」,也适用于「游击战」,还适用于任何一支自认为找到了正确打法的军队。

本节要点

  • 边界一:1968 年把兵力压进城市。CIA 报告的三阶段战略叙述来自单一战俘(Ho Phuoc)口供,且其中关键内容是他从武秋上校的整训讲课转述而来——转述中的转述
  • 该文件把方案作者记为武元甲,与后来依据河内方面材料的史学重建有明显分歧;本章只用它展示同时代情报的质量,不据此确立史实
  • 边界二:兰德 425 次访谈显示,西贡中下层居民的默认状态是规避而非动员;越共在城里的政治行动以威慑与清除政府结构为主
  • 「人民战争」里的「人民」不等于自发起义,把这一层抹掉就会误读整场战役
  • 更正:1972 年不是北越军首次用坦克——吴光长写明敌人在 1971 年 2 月蓝山 719 行动中「首次成功地在战斗中使用了坦克与重炮」;1972 年新的是规模与形态
  • 边界三:1972 年改用常规多线入侵后,北越犯了两条基础错误——坦克未做纵深突击而撞向已备的反装甲防御;步兵以大规模正面突击自我消耗
  • 驻南越北越军作战营 1969 年底 149 个 → 1972 年底 285 个,编制与装备越来越常规化
  • 结论:这不是地形优势也不是无解,而是一组针对特定约束的解;约束一变,收益立刻塌陷
  • 与 soviet-deep-battle 篇的历史主义立场互文:任何战争形式都不能脱离物质条件被当作教条
对照表

表 1 交战主动权及其代价(美国国防部系统分析局,1969 年 5 月《越南的战术主动权》)

项目数值报告给出的含义
敌方发起的交战比例68%(另有 22% 的交战中敌方仍行使某种程度的控制)美方能自主选择交战的场合不足三分之一
敌方战斗死亡中发生在其自选时机地点者77%他只在他想打的时候打,也只在那时才损失人员
美军战斗死亡中由敌方发起的交战造成者84%含强攻美军固定阵地、伏击运动中的美军、热着陆场三类
美军每连每次交战阵亡数敌方发起 5.9;美方发起 2.2近三倍差;主动权是可以折算成人命的
美军阵亡的位置分布运动中 65%;在构筑阵地内 35%「敌人通常对运动中的美军部队发起交火」
交换比(敌方阵亡:美方阵亡)敌方强攻固定阵地 11.5:1;敌方伏击运动中美军 3.3:1;美方发起总体 12.4:1伏击是对越方交换比最有利的形式,强攻阵地最不利
参战兵力比(敌:美)敌方发起时 1.2:1;美方发起时 0.6:1;总体 1.0:1「敌人很少取得大的数量优势」——他要的是时机不是人数
得到炮兵支援的交战比例总体 81%;被伏击时 37%被伏击时以直升机武装(87%)替代——这是全表最关键的一行
得到航空支援的交战比例总体 70%;夜间强攻美军阵地 64%夜间航空支援中战术飞机不足 20%,其余为武装直升机与 AC-47/AC-119

样本为 68 次排级以上交战,1966 年 10 月至 1968 年 5 月,取自美国陆军军史人员的详细报告,覆盖所有主要美军师与南越各地区。该报告当年为密级文件,后经解密并收入 Thayer 编《越南战争的系统分析视角 1965—1972》第 4 卷。报告自身给出的限制:样本小、偏向规模较大的战斗(样本内每次交战美军阵亡 7.1,同期第三军全部经验为 2.2)。另需注意两条常被张冠李戴的事项:(一)「现行报告制度把友军大行动区域内的一切行动记为友军发起,无论是谁先开的火,因此敌方战术主动权可能在很大程度上被掩盖」这句话出自同卷 1968 年 9 月《南越的军事主动权》,不是本表所依据的 1969 年 5 月报告;据此认为 68% 是低估,是本章的推论。(二)美国陆军参谋部在 1968 年 10 月的正式意见中反对以控制伤亡来度量「军事主动权」,认为该度量口径不可比、结论无效;系统分析局作了答辩。表中数值为报告原文数值,未作换算。

表 2 「一慢四快」五步及其各自解决的问题

步骤原文表述内容要点解决什么问题(本章解释)
一慢PREPARE SLOWLY研究敌之强弱、评估地形、图上与现地侦察、规划往返路线;退到后方组织分队;选择尽可能接近目标的排练场;反复排练直到每名领导者与每个人都熟悉地形与自己的任务;指挥员确信排练完美才决定执行把不确定性在开火之前消耗掉;原文:通常不发起没有很大成功把握的行动
快一ADVANCE QUICKLY从相对安全区不停顿地推进到目标压缩「被发现」到「接火」之间的时间
快二ASSAULT QUICKLY最大限度利用突然性,集中自动武器、无后坐力炮与枪榴弹火力打目标,或打车辆/徒步纵队的先头分队使其停止瘫痪,随即扩张战果与追击在对方火力支援程序启动之前分出胜负
快三CLEAR THE BATTLEFIELD QUICKLY收集并带走一切能带的武器、弹药与爆炸物,毁掉带不走的,后送己方伤亡缴获即补给;同时剥夺对方评估战果的依据(body count 不可靠的直接原因)
快四WITHDRAWS QUICKLY沿预定撤退路线撤走,备有备用路线;分队迅速分解为更小单元并尽可能分散在大范围内让报复性火力找不到集中目标——这一步与快三同等重要(本章解释)

步骤名称与内容出自《越共的手法》(The Viet Cong Techniques)。该扫描件经逐页核对后可定性:它是 1973 年美国陆军步兵学校(佐治亚州本宁堡,文号 ATSH-I-V-D)为陆军参谋长指令编纂的专著《越南的装甲兵》所备的草稿叙事,卷内附有副校长 William R. Richardson 准将 1973 年 6 月 6 日致 Norman C. Godwin 中校的征询函及 6 月 30 日复函;其参考文献为 1963 年 8—10 月 ACTIV《M113 机械化步兵连中间试验报告 7—9》、Godwin 与 Scheumann 1964 年报告、1967 年 3 月 28 日 USARV 的 MACOV 研究报告。因此它是美方 1973 年对 1962—1965 年顾问期观察的回溯性整理,不是缴获的越方条令,证据力低于 CICV 1967 年手册与系统分析局报告。「解决什么问题」一列为本章的因果解释,不是原文;其中「缴获即补给」与「使 body count 不可靠」两条尤其属于推论,原文只描述动作、未给理由。越南文原写法本章未能核对,故不提供。

表 3 伏击指标清单及其作业含义(CICV《一名排长应当知道的敌军丛林战术》,1967 年 10 月 12 日)

指标它在指示什么应做的动作
被压低捆扎的灌木可能是为射击巷清理出的通道停止沿该方向前进,改变路线(本章)
空无一人的村庄可能藏有伏击;但手册明确提醒,有平民并不排除伏击——越共常把自己装成「无辜」平民以诱使指挥员误判平民缺席是强信号,平民在场不是安全信号
人口稀少地区却有大群牲畜与照料良好的作物附近有人长期活动,而且不是过路者判定该地区有常驻武装成分(本章)
某片地区异常的活动量,含关于不明单位的报告与发现敌方侦察分队有单位在做行动前侦察提前改变自己的行动时间与模式(本章)
从一个位置持续射来的小口径火力看似在检查或延迟你的运动,实际可能是设计来鼓励追击的不追;用间瞄火力处理或绕开(本章)
狙击火力打骚扰射击,待你追击时后撤,把你带进伏击阵地不做直线追击(本章)
平民作息突然改变(本章补充)Suoi Cat:车队指挥官注意到「没有男人和女人,没有孩子,没有狗」;《越南入门》记录的中尉观察:17—18 点村内往来全停、做工者消失、女人把水牛赶走把「今天几点收工」列入侦察问题清单(本章)

前六行的「指标」列为手册原文要点,「它在指示什么」与「应做的动作」两列中,凡未加括注者为手册自身给出的解释,加「(本章)」者为本章补充。最后一行为本章依据两段亲历记录补充的指标,不是手册原文。

表 4 地下与野战工事的三类使用者(Rogers《雪松瀑布—枢纽城》与 CICV 手册)

类型谁在用形态与特征教学要点(本章归纳)
战斗工事作战分队(主力与地方部队)射击掩体、堑壕、地堡;可在一夜之间构成;被接触后力图守到天黑,再以小群沿仔细规划的路线撤离;被切断则转入另一处筑垒地域这才是主力部队打仗时用的东西,不是地道
地道系统相对固定的成分:村与乡的干部、后勤单位、司令部要素多层;每 10—15 米设假死胡同,地板活板门通向绕行地道;死胡同墙上留两个小孔可观察并沿地道射击;射孔高 2 英寸、宽 4—6 英寸、覆盖正面 100 米以上;出入口伪装在菜园、畜栏、河岸、草堆粪堆之下、建筑物内或其下方地道主要是让不能移动的东西(政权、仓库、医院、机关)在轰炸与扫荡下继续存在;同时被设计成对搜索者的杀伤系统
基地营地主力与地方部队的驻扎、训练与交通联络大致圆形,外圈掩体与散兵坑围住内部完整的生活区;形状随地形与地面起伏变化,利用天然地物把攻击限制在一到两条路线;仅用于训练或交通联络的基地防御工事很少圆形+限制接近路线是通用规律,可直接用于任务设计

本表的核心是一处最常被误传的更正:Rogers 明确写道「敌方作战部队一般不使用地道系统」,并指出被审讯的战俘与归顺者透露,有组织的越共作战单位的人员通常并不知道地道的精确位置。「教学要点」一列为本章归纳。

在 Arma 里怎么用

  1. 01把「谁决定交战」写进任务设计,而不是写进剧本

    本篇最可迁移的一条不是任何具体动作,而是这个变量:谁选择接触的时间与地点。设计非对称任务时,给劣势方的不应该是更好的枪,而应该是更多的情报与更早的预警(村庄线人、观察哨网、路线监视点),让他们真的能选。反过来,给优势方的限制不应该是削弱火力,而应该是延长火力的响应时间与增加使用条件(必须有观察员、必须有标记、必须确认友军位置)。常见错误:用血量和精度做平衡,结果双方都在同一个开阔地上对射,本篇讲的所有东西都不会出现。

  2. 02劣势方的连级 SOP 第一条:交战距离 20 米以内才允许发起

    把 CICV 的 12—20 米直接写成规则:伏击组在敌方进入 20 米之前不得开火,除非指挥员另有命令。这条规则在 Arma 3 / Reforger 里的效果非常直接——玩家指挥的空中支援与迫击炮在这个距离上必须停火或冒着误伤请求。配套要求是火力纪律训练:手册专门点名北越军单位的「极佳火力纪律」使美军走进抵近射程。常见错误:在 150 米开火,随后被迫击炮和武装直升机在原地清掉。这一格在表 1 里对应的不是 3.3:1(敌方伏击运动中美军,对越方最有利),而是 11.1:1 到 11.5:1 那一档——即美方得以拉开距离或据工事还击、火力支援随即生效的那类交战。

  3. 03优势方的对应 SOP:被伏击的第一目标是拉开距离,不是打赢当面

    系统分析局的原话是,敌方的大部分损失不在最初的交火瞬间,而在美军能够脱离接触、使火力支援有效发挥之后。所以优势方班排的正确操演是:还击 → 用烟遮蔽 → 向侧后脱离到火力支援可用的距离 → 再用炮兵/空中把对方压在原地。这与本库 small-unit-fundamentals 篇的近伏击处置(穿越突击)并不矛盾:穿越是为了脱离杀伤区,脱离之后要继续向火力支援可用的距离移动,而不是停在原地对射。常见错误:把「不能后退」当成勇气,结果整场交战都在对方设计好的距离上进行。

  4. 04把「一慢四快」当成一份任务前检查表用

    劣势方阵营的行动前准备可以逐条照搬:图上与现地侦察是否完成?往返路线是否分别规划、是否有备用路线?是否在后方用近似地形做过一次完整排练(Arma 3 的编辑器可以十分钟搭出一个近似目标区)?每个人是否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与任务?只有这些都完成才允许出发。执行侧同样照搬四步,重点是第三步和第四步:打完必须收缴武器弹药、必须带走己方伤亡、必须分解成 2—3 人小组沿不同路线撤离。常见错误:打完在原地清点战果并合影,然后被间瞄火力一次性解决。

  5. 05用「作息」而不是「位置」来做侦察

    手册说敌人以极大的耐心研究友军的运动方法,并能很快察觉任何规律性的模式。在长时段任务里,这意味着侦察问题清单要包含时间:对方每天几点出营?巡逻队走哪条路、几点回?补给车队的间隔是多少?近三分之一的伏击发生在上午部队出营时,这条统计可以直接变成设伏时机。反过来,己方的反制就是打破规律:换出发时间、换出入口、不沿原路返回。常见错误:连续三天用同一条路线送补给,第四天被完整地端掉。

  6. 06把六条伏击指标做成一句可以在电台里喊的话

    建议 SOP:任何人看到下列之一立即报告并停止前进——「村里没人」「灌木被捆」「牲畜多但人少」「有人从一个点一直打我们」「被狙击后对方后撤」。这五句加上 Suoi Cat 的「没有男人女人小孩狗」,比任何战术手册都好记。特别强调手册自己的提醒:有平民不等于安全。常见错误:把「村里有平民所以安全」当判据,这正是对方希望你做的判断。

  7. 07遭遇单点持续射击与狙击时,禁止直线追击

    手册把「从一个位置持续射来的小口径火力」和「狙击后后撤」都列为诱饵。在游戏里这两个诱饵极其有效,因为玩家追击的欲望远比现实中强。写死一条规则:任何单点火源在被压制之前不得追击;如需处理,用间瞄火力或绕行。C 战区那个钥匙孔空地的战例值得在训练任务里复刻一次——三个「不设防」的敌兵,让整支纵队自己转向进了杀伤区。常见错误:尖兵看到一两个跑动的敌人就带着全队追进林线。

  8. 08让工事分层:作战掩体和后方地道不是一回事

    任务设计里最常见的错误是把地道当成主力部队的战斗阵地。按本篇的更正:作战分队用可以在一夜之间挖出来的掩体、折线交通壕和地堡,白天固守、天黑撤离;地道属于村乡干部、仓库、医院、司令部——它们是任务目标,不是交战场所。地道复合体的设计要点是假死胡同加活板门绕行、以及可沿地道射击的观察孔,也就是说清剿方进入的是一个杀伤系统。常见错误:把地道做成一条直的可通行走廊,读者与玩家都学不到任何东西。

  9. 09阵地做成有限制接近路线的圆形,而不是一条战线

    CICV 描述的基地营地形态可以直接照搬:大致圆形,外圈掩体与散兵坑,内部生活区,形状随地形调整,并利用天然地物把攻击限制在一到两条路线上。这个形状之所以正确,是因为没有战线的战场上威胁来自任何方向。优势方一侧则可照搬 CROOK 的全套参数:40 米半径的掩体线、每 15° 一个共 24 个掩体、掩体线外 75 米的铁丝网、100—150 米与 300 米两道清理环、以及故意留下的隐蔽斑块(并预先标定炮兵与直瞄射界)。常见错误:把火力基地做成一个方形营地,然后所有攻击都从同一侧发起。

  10. 10把「诱饵基地」做成一种可选任务模式

    CROOK 的设计思路对多人任务极有价值:故意留下几片隐蔽斑块吸引对方的侦察与观察员,并把这些斑块预先纳入雷达/观察覆盖和直瞄射界。在游戏里可以简化为——预设两三处「看起来很好用」的射击位置,事先标定间瞄火力和机枪射界。这比单纯加厚防御有趣得多,也更接近历史。常见错误:把射界清得一干二净,对方于是根本不来。

  11. 11别用尸体数当胜负判据

    「迅速清理战场」这一步意味着对方会带走武器、弹药和己方伤亡。历史上这直接导致美方的 body count 不可靠。任务胜负条件应改用可核对的东西:某处仓库是否被摧毁、某条路是否在规定时段内通行、某个观察哨是否维持了预警、伤员是否被后送。这一条同时是给任务设计者的:以歼敌数为唯一目标的任务,一定会把双方推回到本篇第一节所说的那种「谁都不该接受的交战」。

  12. 12在长任务里给「耐心」一个机制

    Rogers 的结论是,对付躲在地道里的敌人,主要武器是耐心——等他补给耗尽或等他好奇你在哪里。这条在游戏里可以做成机制:地下目标不允许被一次性搜索完成,必须在多个时段返回;封锁与监视比强攻更省人。同时要接受一个设计事实——「清剿完成」在这种环境里无法被证明,只能被宣布,所以任务应给出明确的替代判据(例如找到并移出多少份文件、封闭多少个出入口),而不是「清空该区域」。

理解边界

这里把容易混淆的地方整理成可以直接使用的准确表述。

  • 准确表述美国陆军军史中心《雪松瀑布—枢纽城:一个转折点》第六章的表述与此相反:「敌方作战部队一般不使用地道系统。相反,就像大多数军队一样,他们依靠射击掩体、堑壕和地堡来获得防护。地道系统是由那些相对固定的越共成分挖掘的,例如村与乡的干部、后勤单位和司令部要素。」因此地道最常见于敌控村庄与后勤基地区,而不一定在作战单位的基地营中。同书还指出,被审讯的战俘与归顺者透露,作为惯例,有组织的越共作战单位的人员并不知道这些地道的位置——他们可能说得出大致方位,但精确定位通常必须由地方干部与后方勤务人员提供。也就是说:打仗用掩体和堑壕,地道用来让不能移动的东西活下去。

    延伸阅读:Bernard W. Rogers 中将,《越南研究:雪松瀑布—枢纽城:一个转折点》(美国陆军军史中心,CMH Pub 90-7),第六章「工兵与化学作业」

  • 准确表述统计不支持这个印象。美国国防部系统分析局对 1966 年 56 次排级以上交战的分类显示:有组织的敌方进攻美军固定防御阵地占 30.4%,是全部类别中最多的一类;文章的结论是敌人「自愿而且明知地」打了其中 47 次(84%)的硬仗。1969 年那份 68 次交战的样本进一步显示,敌方在强攻美军固定阵地时的兵力集中平均达到营级以上,而这类交战的交换比是 11.5:1(对美方有利)——他们不是不敢正面打,而是在明知代价的情况下选择了正面打。武元甲本人在《大胜利,大任务》里也把「三类部队」(游击队、地方部队、主力部队)与「集中兵力歼灭敌军大部队」写成体系的一部分,并明确说主力部队的任务是「打大歼灭战」。把这套东西简化为「游击战」,会同时丢掉它的组织程度和它的代价。

    延伸阅读:《越南战争的系统分析视角 1965—1972》第 4 卷所收《消耗战略》与《越南的战术主动权》;武元甲《大胜利,大任务》第三部分

  • 准确表述机制是真的,万能是假的。可核对的部分是:CICV 1967 年手册写明「敌人尽可能在最近的距离上发起行动,以降低友军的火力优势与空中力量」,而系统分析局的表格显示被伏击时美军炮兵支援可用率只有 37%,其余情况是 81%。但同一份报告在讨论敌方伤亡时写道:敌人的大部分损失并不发生在交火最初的瞬间,而是「如果美军部队能够脱离接触、使火力支援得以有效使用,炮兵与空袭就是毁灭性的」。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敌方强攻美军固定阵地时的交换比是 11.5:1,而这类交战占了他们战斗死亡的最大一块。所以贴身不是一种状态,是一个有时限的窗口;「迅速撤离」之所以被单列成「一慢四快」的最后一步,正是因为窗口关闭之后账单立刻到达。此外,那句口号本身的来源属于二手叙述(Warren K. Wilkins 在《Vietnam》杂志上给出的阮志清 1965 年定为口号的说法),本章没有核对到越方原始文件。

    延伸阅读:CICV《一名排长应当知道的敌军丛林战术》(1967 年 10 月 12 日);《越南战争的系统分析视角》第 4 卷《越南的战术主动权》;Warren K. Wilkins, Vietnam Magazine(HistoryNet, 2023)

  • 准确表述本文所列的十一份可检索全文材料中,没有出现 one point two sides、one-point、two-sided 等对应表达。「一点两面」可明确追溯到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的战术总结用语,但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它是越南人民军的正式术语;缺少命中也不能证明越方从未吸收过相近概念。因此正文不用「一点两面」概括越军战术。能够找到文本依据的越方计划程序是「一慢四快」,但现有出处仍是 1973 年美方的回溯整理,不是越方条令原件。

    延伸阅读:对 sources 中十一份全文文献的机器检索均未命中该术语;「一慢四快」见《越共的手法》(1973 年美国陆军步兵学校草稿叙事)

  • 准确表述兰德公司 1969 年 1 月研究(Victoria Pohle, RM-5799-ISA/ARPA)基于 1968 年 2 月至 4 月中旬在西贡与嘉定省进行的 425 次访谈。报告认为,春节攻势期间确有一定程度的支持,但多数受访者更关心个人处境,常采取回避或最低限度配合,而非主动参战或提供情报。报告还记录了南方民族解放阵线人员通过说服、威胁或强制等不同方式争取资源和人员。由于这是一份美方机构在战争期间完成的访谈研究,其称谓、样本和调查环境都应一并考虑。它足以反驳「城市居民一致自发起义」的绝对说法,但不能据此否定所有地区和群体中的主动支持。

    延伸阅读:Victoria Pohle, The Viet Cong in Saigon: Tactics and Objectives During the Tet Offensive, RAND RM-5799-ISA/ARPA(1969 年 1 月)

  • 准确表述手册给出的是三个可以计算的物理量,不是笼统的地形玄学:其一,交战平均在 12 到 20 米打响,近到班用/连用武器得不到实际优势;其二,当树冠高 15 到 20 米或为三层时,用于引导航空与炮兵的标记烟无法有效使用;其三,支援火力为避免打到自己人必须留出过宽的误差余量,而迫击炮除非上方有净空否则无用。这三条里没有一条是「丛林」这个词本身带来的,它们是距离、高度与安全界。反证也在文献里。1966 年 12 月 2 日 Suoi Cat 那次伏击,敌方(越共第 275 团一个加强营)在 11 月下旬就侦察好了阵地、构筑了带顶盖的工事、「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当地遮蔽」、并预先规划了主要向南的撤退路线——地形条件对伏击方是充分有利的。它仍然失败了,而 Hay 列出的四条原因没有一条与地形有关:地雷被提前引爆;杀伤区虽被轻重机枪、60 毫米迫击炮、轻武器、至少一门无后坐力炮和若干火箭筒覆盖,越共却「未能在行动最初的关键时刻取得火力优势」;他们既没能击停首尾两辆坦克,也无法应付装甲骑兵突击车;而「最灾难性的错误是在美军救援分队近在咫尺时发动伏击」(坦克排 4 分钟、B 骑兵连第 2 排 7 分钟到达)。Hay 还补了一条同类的判断:伏击计划者显然没有把美军自行火炮快速转移、迅速进入射程的能力算进去。把机制换成地形标签,就丢掉了所有可迁移的东西。需要说明的是,本章核对的 Hay 第十一章并未描述 Suoi Cat 的植被或地表状况,因此本章不对该处地形作任何具体描述。

    延伸阅读:CICV《一名排长应当知道的敌军丛林战术》(1967);John H. Hay Jr.《越南研究:战术与器材革新》第十一章 Suoi Cat

  • 准确表述这个理解在当年就已经出现,而且正是美军停用该术语的原因。Hay 的叙述是:这个词是 1964 年为军方与民事机构共同使用而采用的三个基本任务名之一,另两个是 securing(在村落里对付基础设施与夜间游击队)与 clearing(把敌军驱离居民区);三者与绥靖的关系、协调需求与资源竞争各不相同。到 1968 年初,该词已经「不幸地与『在丛林中漫无目的的搜索和破坏财产』联系在一起」,魏斯特摩兰因此在 1968 年 4 月下令停止使用该术语,此后一律改用描述行动类型的常规军语(例如 reconnaissance in force)。需要提醒的是,Hay 是参战方将领为陆军军史中心撰写的官方专著,其对该战术成效的自我评价不应被当作独立结论;本条能核实的是术语的定义、混淆的原因与停用的时间点。

    延伸阅读:John H. Hay Jr.《越南研究:战术与器材革新》第十五章「Search and Destroy」

  • 准确表述Hay 记载的数字是:敌方地雷与诡雷造成了「约 70% 的车辆损失和 20% 的人员伤亡」,并明确指出「越共成功地用地雷与诡雷替代了炮兵」——即它们承担的是火力职能而非骚扰职能。做法上也不是随手埋:布雷通常由熟悉地形的受训人员在夜间实施;敌方不使用传统的雷场,而是以无规律的方式散布,专门用来阻碍道路使用并抑制越野行动,其心理效果与实际杀伤同等重要(仅仅是「地雷可能在任何地方」这一认知,就迫使盟军几乎每天清扫整个越南公路网)。美方最终的解法也不是更好的探雷器,而是「在地雷被埋下之前打埋雷的人」:在反复被埋雷的路段增加伏击巡逻、布设传感器场、预先标定炮兵集火——某部试验一个月后,四段公路的埋雷事件从每月 56 起降到 15 起。

    延伸阅读:John H. Hay Jr.《越南研究:战术与器材革新》第十一章(Suoi Cat 与地雷战)

  • 准确表述先纠正前提:1972 年不是北越军第一次用坦克。吴光长写明,1971 年 2 月南越的下寮「蓝山 719」行动未达成全部目标,部分原因就是敌人「首次成功地在战斗中使用了坦克与重炮」;1972 年新的是规模与形态,不是装备门类。编制也确实常规化了:驻南越的北越军作战营从 1969 年底的 149 个增至 1972 年底的 285 个,「在编制与装备上也变得越来越常规化」。但原南越第一军军长吴光长中将为美国陆军军史中心「印度支那专著」丛书撰写的《1972 年复活节攻势》给出了两条相反的战术判断:其一,「所有北越军战术指挥员似乎都缺乏使用装甲的经验」——他们没有用坦克做深远突击去制造震撼与混乱、瓦解对方后方,而是犹豫地把坦克主要投向那些反装甲防御已被精心准备的目标;其二,他们把初期的数量优势「浪费在自杀式的大规模突击上,其消耗率之高使补充无法维持编制」,若干营被打到不足五十人。要提醒读者:作者是战败一方的将领在美方资助的项目中写作,其整体判断带有立场;但这两条是可以用具体战斗证伪的战术命题。教学结论是:改变编制不等于改变战术能力,装备与编制的常规化必须由合成兵种的作业能力跟上,否则只是把自己送进对方最擅长的那种战斗。

    延伸阅读:吴光长(Ngo Quang Truong)中将,《印度支那专著:1972 年复活节攻势》(美国陆军军史中心,1980 年初版)

参考资料

以下按正文使用顺序列出公开条令、官方军史、政府与国际组织材料,供继续阅读。

  1. [1]武元甲《人民战争,人民军队》(Vo Nguyen Giap, People's War, People's Army)河内外文出版社 1961 年英译本;马克思主义者互联网档案馆 2014 年数字化,1961

  2. [2]武元甲《大胜利,大任务》(Vo Nguyen Giap, The Big Victory; The Great Task)第三部分马克思主义者互联网档案馆(英译本转录),1967(原文),档案馆转录本标注 1969

  3. [3]《一名排长应当知道的敌军丛林战术》(What a Platoon Leader Should Know About the Enemy's Jungle Tactics)驻越南联合情报中心(Combined Intelligence Center Vietnam);封面另印南越武装部队总参谋部 J-2;美军援越司令部情报助理参谋长 Phillip B. Davidson 准将署名;非密件,1967 年 10 月 12 日

  4. [4]Thomas C. Thayer 编,《越南战争的系统分析视角:1965—1972》第 4 卷《盟军地面与海军行动》美国国防部长办公室系统分析局(原《东南亚分析报告》文章汇编),经 DTIC 与 Internet Archive 公开,1975(汇编),所收文章为 1967—1970 年

  5. [5]John H. Hay Jr. 中将,《越南研究:战术与器材革新》(Vietnam Studies: Tactical and Materiel Innovations,CMH Pub 90-21)美国陆军军史中心(Department of the Army, Washington D.C.);正文引自哥廷根大学图书馆对陆军军史中心原网页版的镜像,该镜像版权页标 1989,1974 年初版(镜像所据版本标 1989)

  6. [6]Bernard W. Rogers 中将,《越南研究:雪松瀑布—枢纽城:一个转折点》(CMH Pub 90-7)美国陆军军史中心(Department of the Army),1974 年初版

  7. [7]《越共的手法》(The Viet Cong Techniques)——《越南的装甲兵》专著草稿叙事及往来函件美国陆军步兵学校(U.S. Army Infantry School, Fort Benning, GA;文号 ATSH-I-V-D),为陆军参谋长指令编纂的专著《Armor in Vietnam》所备草稿;卷内附副校长 William R. Richardson 准将 1973 年 6 月 6 日函与 Norman C. Godwin 中校 6 月 30 日复函;Internet Archive 存有扫描件,1973(草稿与函件);所依据的原始观察为 1963—1967 年

  8. [8]S. L. A. Marshall 与 David H. Hackworth,《越南入门:战训》(Vietnam Primer: Lessons Learned)美国陆军部(Headquarters, Department of the Army),陆军参谋长 Harold K. Johnson 上将作序,1967

  9. [9]Victoria Pohle,《西贡的越共:春节攻势期间的战术与目标》(The Viet Cong in Saigon: Tactics and Objectives During the Tet Offensive),RM-5799-ISA/ARPA兰德公司(为国防部长办公室国际安全事务处与高级研究计划局所作,合同 DAHC 15 67 C 0143),1969 年 1 月

  10. [10]《越共/北越对春节总攻势的战术与战略》(Viet Cong/North Vietnamese Tactics and Strategy for the Tet General Offensive)美国中央情报局报告,约翰逊总统图书馆藏,2019 年 4 月 17 日解密(文件号 C00095746),1968 年 2 月 20 日

  11. [11]吴光长(Ngo Quang Truong)中将,《印度支那专著:1972 年复活节攻势》(Indochina Monographs: The Easter Offensive of 1972)美国陆军军史中心(U.S. Army Center of Military History),1980 年初版

  12. [12]Warren K. Wilkins,《越南部队如何挡住美军火力?用一个拥抱》(How Did Vietnamese Forces Block U.S. Firepower? With a Hug.)《Vietnam》杂志(HistoryNet);作者为专著 Grab Their Belts to Fight Them: The Viet Cong's Big Unit-War Against the U.S., 1965–1966(美国海军学会出版社/AUSA 丛书)的作者,2023 年 2 月 14 日

FOCN的个人战术游戏笔记 | 越南人民军与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交战主动权、一慢四快与地下工事(1946—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