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 1967 年经验到 1973 年的组织惯性
按 Gawrych《1973 年阿以战争:决定性胜利的信天翁》(Leavenworth Papers No. 21,1996)所列数字,1967 年 6 月 5 日至 10 日,以军投入约 25 万人、1000 辆坦克和 275 架作战飞机,对阵约 30 万人、近 2000 辆坦克和 500 余架飞机的阿拉伯国家联军;以方损失 983 人阵亡、4517 人负伤、15 人失踪,并控制了大面积领土。战果强化了既有作战方法,也影响了随后数年的资源和条令选择。
复制发生在三个地方。第一是编制。Gawrych 写道,1967 年之后以军总参谋部「在预算分配、条令、编制与战术上把重心进一步压向装甲」,「步兵与炮兵同时受到冷落」,而且「若干步兵旅被改编为装甲部队」。结果是「缺乏受过良好训练的机械化步兵的重装甲旅成为常态,以军的条令与实践把机械化步兵降为扫尾(mopping-up)角色」。第二是火力替代。为了补偿这种偏重装甲的地面战条令,总参谋部指望空军先迅速夺取制空权,然后充当地面部队的「飞行炮兵」(flying artillery)。第三是心理预期。Gawrych 自己的表述是:1967 年的胜利给以军留下了一种「不可战胜感」,同时「设下了一个高得离谱的标准,以色列社会与军队都会拿它来衡量自己在下一场大战中的能力」。他随后引 1973 年的师长阿夫拉罕·阿丹(Avraham Adan,Gawrych 的著录是「已退役少将,曾指挥装甲兵,并在 1973 年战争中指挥一个预备役坦克师」)1979 年的话:「'67 年那场令人目眩的胜利……促成了围绕以色列国防军及其成员的神话。对以军的普遍期待是,未来任何一场战争都会很短、伤亡很少。」
把这三条接起来,就得到一个非常具体的脆弱点:这套体系的全部弹性都押在空军身上。只要空军能在战场上空自由活动,装甲旅缺步兵、缺迫击炮、缺自行火炮就不是致命问题——飞机会替它们压制。一旦空军被剥夺,装甲旅就会在没有任何伴随火力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一个准备好的防御。这不是「疏忽」,而是一次被胜利强化出来的、内部逻辑自洽的制度选择。Gawrych 的总结是:以军「准备打上一场战争」,与其发展一支以合成兵种为中心的、更均衡的力量结构,不如依赖 1967 年最管用的三样东西——情报、空军、坦克;1973 年的以军「被设计成一柄迅捷的细剑而不是一柄靠火力压垮对手的大棒」。
两次大战之间,各国长期在「坦克独立作战」与「坦克配合步兵」之间调整;合成兵种建设的关键,也在于缩短协调链路。以军 1967—1973 年的变化说明,上一场战争中有效的方案如果被持续放大,也可能在新条件下形成组织惯性。
本节要点
- 1967 年以军损失 983 人阵亡、4517 人负伤、15 人失踪;战果强化了既有作战方法(Gawrych, 1996)
- 战后总参谋部在预算、条令、编制和战术上进一步倾向装甲,步兵与炮兵比重下降,若干步兵旅改编为装甲部队
- 条令把机械化步兵降为「扫尾」角色,用空军充当「飞行炮兵」来补偿地面伴随火力不足
- 阿丹 1979 年的原话:「对以军的普遍期待是,未来任何一场战争都会很短、伤亡很少」(Gawrych 转引)
- 关键约束:体系高度依赖制空权;空军一旦受到压制,装甲旅可能缺少地面伴随火力
- 这是被既往成功强化的制度选择,即 Gawrych 所谓「决定性胜利的信天翁」
二、埃及人如何把对手的条令当成设计输入:巴德尔行动
萨达特(Anwar Sadat)要的不是军事胜利。Gawrych 的表述是:萨达特逐渐得出结论,「只有一次跨越苏伊士运河的重大军事行动,才能把以色列与两个超级大国从对埃及和阿以冲突的普遍怠惰中震醒」,并在与军方多次争论之后最终选择了「有限战争」——总参谋长沙兹利(Shazli)是当时少数愿意冒险打一次有限渡河作战的高级军官之一。(中文材料常把萨达特的目标概括为要一次「像样的军事表现」;这是后人的转述,不是文献用语,本章不把它当引文使用。)这个政治定义直接决定了作战设计的形状:不追求纵深突破,只追求把以军逼到必须按它自己的条令来打的位置上。
第一条限制来自防空。Gawrych 写道,埃军的地面防空体系向西奈方向的覆盖约 20 公里,而要覆盖到吉迪(Giddi)、米特拉(Mitla)、比尔·吉夫加法(Bir Gifgafa)三个战略山口需要 50 到 55 公里。装甲部队一旦冲向山口,就会跑出防空伞、暴露在以色列空军面前。于是埃军把初始桥头堡的纵深限定在运河以东 12 到 15 公里——「在这个范围内,埃及人可以用陆基导弹在战场上空取得空中均势,同时仍然实施一次大规模进攻」。请注意这个因果方向:不是先定作战目标再配防空,而是先量出防空半径再定作战目标。
第二条限制来自反坦克。Gawrych 的原话是:埃及人「用苏制反坦克导弹——萨格尔(Sagger,即 9M14)与 RPG-7(两者都是步兵武器,最大有效射程分别约一英里与 325 码)——来对付以色列以坦克为主的兵力结构(与条令)」。埃军计划者预期,携带这些武器的步兵、在炮兵与坦克支援下,将在渡河作战中扮演击败以军装甲反击的主角。接下来是全篇最关键的一句:「在这里,埃及人计划利用以色列条令与编制中的一个严重缺陷。以色列装甲部队缺少足够的步兵、迫击炮或炮兵来压制携带反坦克导弹的埃及步兵。」一名在开战第一小时随旅渡河的埃军准将的说法更直白:「如果我们的防御有纵深,敌人突入的坦克对饿汉来说就是一顿丰盛的大餐。」
第三是执行。10 月 6 日 14 时 05 分,2000 门火炮对巴列夫防线全线开火,弹幕持续 53 分钟,仅第一分钟就落下 10500 发炮弹;14 时 20 分,第一波 8000 名突击队员与步兵乘 1000 艘橡皮艇渡河,每艇配两名工兵,工兵送人上岸后即划艇返回西岸。爬上沙堤之后,携带萨格尔的突击队与步兵绕过以军强点、向纵深展开约 1 公里,为预料中的装甲反击建立伏击阵地。渡河按 12 波、每波间隔 15 分钟组织,至黄昏共 2000 名军官与 30000 名士兵进至 3 到 4 公里纵深。到 10 月 7 日拂晓,运河东岸已有约 5 万埃军与 400 辆坦克,而埃方付出的代价只有 280 人阵亡、15 架飞机、20 辆坦克。
对照 Gawrych 给出的以军防御方案「鸽舍」(原文拼作 Dovecoat,希伯来语 Shovach Yonim;另一案为「岩石」Rock,希伯来语 Sela):西奈的防御主要由一个常备装甲师承担,另加一个坦克营、十来个步兵连与 17 个炮兵连,合计 300 余辆坦克、70 门火炮、18000 人;巴列夫防线上约 20 个强点由约 800 名步兵、以 15 至 100 人的小分队据守;后方炮兵路上部署一个 110 辆坦克的装甲旅,其中每个前沿战术区各有一个 36 辆坦克的坦克营,任务是在埃军渡河时前出到水线、占领沙堤上与强点之间的射击位置。把这套部署和上面那段埃军设计并排一看,1973 年 10 月 6 日下午发生的事情就不再意外:以军的规定动作,恰好是埃军伏击阵地等待的那个动作。
本节要点
- 萨达特要的是政治结果而非军事胜利,这决定了作战设计的全部形状
- 作战纵深由防空半径倒推:地面防空向西奈覆盖约 20 公里,桥头堡因此限定在运河以东 12–15 公里;到三个山口需 50–55 公里,冲过去就等于走出伞外
- 埃军明确以以军「缺步兵、缺迫击炮、缺炮兵」为设计输入,用携带萨格尔与 RPG-7 的步兵承担反装甲主任务
- 10 月 6 日 14:05:2000 门火炮、53 分钟弹幕、第一分钟 10500 发;14:20 第一波 8000 人乘 1000 艘橡皮艇渡河
- 步兵绕过强点向纵深约 1 公里展开,预先建立反装甲伏击阵地——伏击是预置的,不是遭遇的
- 以军「鸽舍」方案的规定动作(坦克营前出到水线救援强点)正是埃军等待的动作
图 1 防空伞半径如何决定作战纵深:巴德尔行动的几何
图 2 埃军反装甲伏击的分层几何:为什么以军坦克看到的是「树桩」
三、10 月 6—8 日:战术层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军的第一个错误是本能的。Gawrych 引阿丹的话说,由于以军的条令与伦理要求不抛弃同袍,加上强点里不断传来求援呼叫,坦克部队倾向于「本能地反应——就像它们在消耗战时期学会的那样——冲向强点」。而强点周围恰恰是埃军预设的伏击区。Gawrych 的判断是:以军在战争头两天所遭受的高损失,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因于「顽固地决心解救强点里的部队」。到 10 月 7 日上午结束时,曼德勒(Mandler)的装甲师从开战时的 291 辆坦克降到约 100 辆;南段绍姆龙(Shomron)的装甲旅从 100 辆降到 23 辆。
第二个错误是编组的。10 月 8 日阿丹师的反击,是全篇最值得逐条拆开的一个案例:
(1)兵力:阿丹手上是尼尔旅 71 辆、阿米尔旅 50 辆 M-60、克伦旅 62 辆(尚在途中),合计 183 辆坦克;一个装备 44 辆超级谢尔曼的机械化步兵旅预定上午晚些时候加入。 (2)火力支援:全师只有炮兵路上的一个连、四门自行 155 毫米火炮。阿丹指望空中支援,但空军主力被调去稳定戈兰方向,支援没有到来。 (3)计划变更:8 日午夜后不久,南方司令部司令戈嫩(Gonen)无明显理由地更改计划;开战前 07:53 又因坎塔拉方向的战斗抽走尼尔旅,阿丹实际只剩阿米尔旅的两个营、各 25 辆坦克。 (4)导航错误:阿米尔本应在运河以东约 3 公里处沿列克西孔路南下,实际却沿炮兵路推进,完全错过了埃军桥头堡,结果不得不由北南向的侧翼攻击改为东西向的正面攻击——「正面而非侧翼的突击将正中埃军强固防御,并造成以军重大伤亡」。 (5)执行:11 时,阿迪尼(Adini)中校以两个连在前、一个连预备的队形,用 25 辆坦克发起攻击,一度突破并推进到距运河 800 米,随后「反坦克火力、坦克火力与炮火倾泻而下,在几分钟内摧毁了他 25 辆坦克中的 18 辆」,阿迪尼本人与两名连长、两名排长负伤,营中 20 人阵亡。更糟的是,阿丹与阿米尔失去通信,一开始并不知道攻击的结局。 (6)重演:13 时 30 分第二次攻击,两个营分属两个不同的旅、两个战术指挥所之间没有直接通信;纳坦(Natan)中校的坦克营被埃军猛烈火力阻住,只剩亚古里(Yaguri)中校带 25 辆坦克继续前进,「以骑兵方式列横队冲锋」,一头撞进埃军第 2 步兵师预设的杀伤区(阿拉伯语 ard qatl),几分钟内 18 辆坦克被毁、32 名以军阵亡,亚古里与另外三人被俘。当晚埃及电视台展示了这名俘虏。
阿丹战后的自评是本章最应当被记住的一句话:「今天很容易看出,我们是自己条令的囚徒:那种必须尽快进攻、把战斗转移到敌方领土上的观念。六日战争的幽灵在招手,许诺一个迅速的了结。」
请注意,这一整串失败里没有一项是「萨格尔太强」。缺步兵、缺炮兵、缺空中支援、临时更改计划、导航失误导致正面强攻、跨旅协同没有通信、以横队冲锋——这些全部是编组与指挥问题。反坦克导弹只是把这些问题的代价从「进展缓慢」提高到了「几分钟内损失一个营」。这一点与本库 small-unit-fundamentals 篇第三节的规则完全同构:跃进元素不得移动到超出掩护元素可有效压制的距离;1973 年 10 月 8 日的以军坦克营,是把这条规则放大到营级之后再违反一次。
本节要点
- Gawrych 认为,坦克部队趋向立即救援强点,而强点周围正是埃军预设反坦克火力区;战争头两天的高损失与此有关
- 曼德勒装甲师 7 日上午即从 291 辆降至约 100 辆;绍姆龙装甲旅 100 辆降至 23 辆
- 10 月 8 日阿丹师全师只有四门自行 155 毫米火炮,且空中支援因戈兰方向吃紧而未到位
- 导航失误把预定的侧翼攻击变成正面攻击,「正中埃军强固防御」
- 阿迪尼营 25 辆坦克中 18 辆在数分钟内被毁;亚古里营以横队进入火力区,18 辆被毁、32 人阵亡、营长被俘
- 阿丹自评:「我们是自己条令的囚徒」——把战斗尽快转移到对方领土的观念
- 损失原因涉及编组、支援、导航和指挥,不能只用导弹性能解释
图 5 10 月 8 日的导航失误:一次侧翼攻击如何变成正面攻击
图 6 10 月 8 日:兵力在时间轴上如何蒸发
四、10 月 14 日的镜像:同一条规律对埃及人同样成立
如果只讲到上一节,读者很容易得出一个错误结论:苏制反坦克导弹压倒了西方坦克。10 月 14 日的战斗恰好提供了反证,而且是最干净的那种反证——变量只换了国籍。
背景是叙利亚方向吃紧,阿萨德请求埃及在西奈发动进攻以分散以军注意力。10 月 12 日凌晨,萨达特下令向山口方向进攻。Gawrych 记载,这道命令在埃军最高统帅部与两个野战集团军司令部都引发了强烈反对:总参谋长沙兹利(Shazli)与两位野战集团军司令都试图说服战争部长艾哈迈德·伊斯梅尔,「走出防空伞的时机已经过去了」。战争部长无权违抗,只把进攻推迟 24 小时到 10 月 14 日 06:30。
Gawrych 将 10 月 14 日进攻评价为一次发动较晚、投入兵力不足且损失严重的行动。埃军以一个机械化步兵旅与四个装甲旅沿四条轴线在开阔地上进攻,并处于逆光方向;以军在预设防御阵地上等待,手中还有刚从美国运到的 TOW 反坦克导弹。到当天下午早些时候,埃军撤回桥头堡,约 250 辆坦克被毁,超过其截至 13 日的累计损失 240 辆;第 21 装甲师从战前 280 辆降至 136 辆,其中第 14 装甲旅损失 69%。这些数字和评价均采用 Gawrych 的研究口径。
把 10 月 8 日与 10 月 14 日并排放:两场战斗里,进攻方都是在缺乏伴随步兵与充分火力的情况下,以装甲部队冲击一个预有准备、把反坦克火力与地形结合起来的防御;两场战斗里,进攻方都在几小时内损失了半数以上的装甲。武器来源、训练体系、民族全都不同,结果相同。这说明起作用的不是「谁的导弹好」,而是一条与国籍无关的战术规律:
缺乏伴随压制的装甲部队一旦进入预设反装甲火力区,可能在短时间内遭受成建制损失。
这条规律还有一个不那么直观的推论:防御方的优势同样是有边界的。埃军在防空伞与反坦克伏击体系之内近乎不可击破,一旦走出去,同样在一个上午里丢掉一个装甲师的一半。换句话说,1973 年双方的战斗力都不是部队本身的属性,而是「部队+位置+配套体系」这个组合的属性。本库 coldwar-nato 篇批评「积极防御把交战条件的选择权让给对手」,讲的正是这件事的另一面——真正决定结果的,是谁选定了交战的位置与条件。教材应当避免把 1973 年写成「苏式武器击败美式武器」的器材故事,那是当年新闻报道的框架,不是战术分析的框架。
本节要点
- 沙兹利与两位野战集团军司令反对 14 日进攻,理由正是「走出防空伞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 14 日埃军以四条轴线、五个旅在开阔地逆光进攻预有准备的以军阵地,以军手中已有刚到的 TOW
- 一个上午损失约 250 辆坦克,超过此前八天的累计损失(240 辆);第 21 装甲师 280 辆降至 136 辆
- 10 月 8 日与 10 月 14 日是同一条规律的两次实现,只换了国籍——因此不能写成「苏制武器击败西方坦克」
- 推论:防御方的优势同样与位置绑定;走出防空伞与反坦克体系,防御者立刻变成 8 日的以军
五、美军把它写成了可执行的对策:TRADOC 第 2 号通报(1975)
1973 年之后,美军训练与条令司令部(TRADOC)在德普伊(W. E. DePuy)任内印发了一系列技术通报,其中第 2 号《苏军反坦克导弹:能力与对抗措施》(封面标注 April 1975)是把这场战争的教训翻译成班排连可执行动作的最好样本。它的方法论值得先说:把武器系统拆成战斗部、制导机构、操作手三个部件,逐个评估可攻击性——「针对成型装药战斗部的破解至今没有实用解法」,「萨格尔的制导系统被认为不受电子干扰影响」,因此「系统中最脆弱的部件是操作手。本通报所讨论的对抗措施的最终目的,就是击败操作手」。
通报给出的数据把「操作手为什么可以被击败」讲得很具体:
- 第一代导弹要求射手同时用光学手段跟踪目标与导弹。发射后还必须把导弹「捕获」到瞄准线上,视射手技能与遥控距离,捕获发生在距发射点 500 至 800 米处;实战条件下大多数射手只能在 1000 至 3000 米区间有效交战。 - 命中概率高度依赖目标姿态。对静止且完全暴露的 M60A1,1000 至 3000 米上首发杀伤概率超过 60%;但在 1500 米上,对处于车体遮蔽(hull defilade)状态的坦克,杀伤概率只有 31%,是完全暴露时(61%)的一半。 - 「手提箱式」萨格尔由三人组操作,一组四枚,全部四枚的架设、检查与发射通常需要 12 至 15 分钟,单发可压到 5 分钟。射手可在距发射器 15 米(手提箱式)或 80 米(BRDM 车载)处遥控操作。 - 隐蔽性极强:赎罪日战争中没有一例记录到导弹发射特征被发现;但受访的以军坦克车长中有 70% 能够看到飞行中的导弹。导弹飞行时间 10 至 20 秒。
由此推出的对抗动作分两层。第一层是通报所说的「更具普遍有效性」的六条:运用合成兵种小队;最大限度利用地形获取掩护与隐蔽;用快速准确的射击摧毁反坦克武器;用直射与间射火力压制反坦克阵地;用发烟遮蔽对方视界;利用低能见度时段机动。第二层是战场上临时发明、只在某些情况下有效的两条:「萨格尔警戒」(SAGGER WATCH,排内指定一辆坦克专司观察射向本排的导弹,发现后立即通报并向发射点开火,目的是「震一下」射手使其过修正而失控)与「闪避」(立即退入自然掩护、由车体遮蔽退到完全遮蔽;在导弹飞行的最后几秒做一次急转;走不规则路线)。通报同时诚实地列出「萨格尔警戒」的困难:发射特征极难发现,远距离上很难猜出操作手位置,射手还能遥控且构筑掩体。
通报里几条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对社区 SOP 尤其有用:坦克射击标准从「15 秒内出弹」提高到「5 至 10 秒」,理由正是要在导弹飞行期间干扰射手;摧毁一辆 BMP 等于摧毁 4 至 5 枚萨格尔,摧毁一辆 BRDM 等于摧毁 14 枚,因此火力优先级应按「载具携弹量」排;松软沙地上点触发引信效力下降可达 60%,应尽量使用近炸引信;发烟弹的时间常数不同——无风或微风时 HC 发烟炮弹约提供 5 至 6 分钟遮蔽,白磷弹因消散快只有 1 至 1.5 分钟;敌方约三分之二的反坦克武器位于前沿,其余三分之一在后方 1 至 2 公里,「但以他 3000 米的射程,他可以在你攻击其前沿阵地时打你」,所以压制计划必须覆盖纵深。
最后是这份通报里最重要、也最常被中文社区忽略的一段反证:「来自十月战争的最初媒体报道宣告了坦克的死亡与反坦克导弹的登场……然而后续的报告与分析表明,事实上坦克才是主要的坦克杀手。通过恰当的战术与技术,反坦克导弹的效果被显著削弱。」通报接着说明了以军是怎么修正的——用炮兵射击可能的萨格尔阵地,用步兵伴随坦克对萨格尔与 RPG-7 阵地追加压制火力,步兵一般乘车战斗,只在猛烈反坦克火力阻止前进时才下车。然后是一句相当不客气的评语:「这些简单的战术当然不是以色列人独立发明或发展出来的。它们就是美军的战术。」
最后要给这份通报本身加两条限定,否则很容易把它当成结论而不是证据。其一,它是一份带机构立场的文件。通报开头自述其定位是「不取代条令出版物,而是用来自试验、近期情报或其他来源的数据来补充『怎么打』的材料,去探究『为什么』」,末页由 TRADOC 司令德普伊上将署名下发;1975 年正是美军在 1973 年战争之后重写条令、并在内部争论「坦克还有没有前途」的时期。它在写下「事实上坦克才是主要的坦克杀手」这句关键反证时,文中没有给出任何支撑该判断的统计数据,只写「后续的报告与分析表明」。这句话本章仍然使用,但它的证据地位是「1975 年美军训练与条令司令部的判断」,不是「已核实的战损统计」。其二,本节里凡属「因此应当如何」的一步——例如按载具携弹量排定射击优先级、把打断阵地构筑看得比打断射击更重要——是编者从通报给出的数据往下推的,通报本身只写到「摧毁一辆 BMP 等于摧毁 4 至 5 枚萨格尔、摧毁一辆 BRDM 等于摧毁 14 枚,因而比单纯摧毁一辆装甲输送车更有意义」这一层。引用时请把这两层分开。
本节要点
- 方法论:把武器拆成战斗部、制导、操作手三件,选最脆弱的一件打——结论是打操作手
- 第一代导弹须同时跟踪目标与导弹;捕获发生在 500–800 米处,实战有效区间 1000–3000 米,飞行 10–20 秒
- 姿态决定生死:1500 米上车体遮蔽状态的杀伤概率 31%,完全暴露 61%
- 手提箱式萨格尔三人组、四枚,全部架设发射需 12–15 分钟;射手可在 15 米(手提箱)或 80 米(BRDM)外遥控
- 赎罪日战争中无一例记录到发射特征被发现,但 70% 的以军车长能看到飞行中的导弹
- 六条普遍对策:合成兵种、地形、快速准确射击、压制、发烟、低能见度机动
- 细节:射击反应从 15 秒压到 5–10 秒;按载具携弹量定优先级(BMP=4–5 枚、BRDM=14 枚);沙地用近炸引信;HC 烟约 5–6 分钟、白磷仅 1–1.5 分钟
- 关键反证:「事实上坦克才是主要的坦克杀手」;以军的修正是把步兵与炮兵拉回坦克身边
- 对通报本身的两条限定:它是德普伊署名的机构立场文件,且该反证句在文中未附任何统计数据;本节所有「因此应当如何」的一步为编者推论
图 3 反坦克导弹的杀伤链与六个可介入的时刻
六、1973 之后:以军改了什么,1982 又暴露了什么
1973 年的修正是真实且大幅度的。Gawrych 的归纳是:政府没有像战前计划的那样缩减义务兵役,反而到 1982 年把常备军规模扩大了一倍——以色列人学到了在常规战争中「数量而不只是质量」的重要性;阿拉伯方面在反坦克与地对空导弹上的战术成功暴露了以军条令的缺陷,「以色列条令因此削弱了对装甲的压倒性偏重,更认真地处理合成兵种问题——尽管坦克仍然是以色列战争方式的中心」;这一条令转向带来了自行火炮数量的显著增加,「通过在地面上提供更多火力来加强机动,从而降低陆军此前对空军充当飞行炮兵的依赖」;新的军事预算包含购买现代装甲输送车的款项,为步兵与工兵在更致命的战场上提供更好的防护;空军则更加重视防空威胁,包括购买空中预警与控制系统(AWACS)设备与制造无人机。Gawrych 的结论句是:「到 1982 年,以色列国防军在条令、力量结构与心态上都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
然后是 1982 年,这套修正过的军队被投入了一个它并未被修正来应对的问题。Helmer 在《硬币的另一面:1982—2000 年以色列在黎巴嫩的介入》(CSI 长期战争系列第 21 号,2006)中写道,以色列 1982 年「和平加利利行动」的计划「在多数方面是它此前打过的四场大规模常规战争中行之有效的做法的翻版」,而「它将遭遇的战争类型,是以色列的进攻性条令所未曾预料的」。他随后引用 Larry Cable 对越战美军的评语并直接套用于以军:一支按常规战争条令组织、装备与训练的部队,其机动性、重火力与先进通信「并不自动赋予它成功对抗叛乱力量所需的能力」。
沿海方向的战斗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机制。麦克米林(Eric F. McMillin)1993 年提交给芝加哥大学中东研究中心的硕士论文《以军、巴解与城镇战:黎巴嫩 1982》记载:以军在沿海地段迅速取得作战控制权,「但他们像大多数现代西方军队一样,缺少肃清建成区所必需的大量步兵」;「使以军在开阔地上对抗各国军队时如此有效的那种组织与技术优势,在街巷战斗的极近距离上失去了大部分效力——现代坦克精密的火控系统与先进的防护装甲,在 100 米交战距离上几乎没有差别」;而以色列不愿承受这种城镇战会造成的己方伤亡,于是选择用压倒性火力把抵抗区化为瓦砾,这在提尔与西顿造成大量平民伤亡,进而在军内引发士气问题、在国内外引发舆论反弹。这条链条与本库 urban-operations 篇的主线完全一致:城镇不是让装备失效,而是把交战距离压到装备优势消失的那个区间;而肃清建成区的成本,最终必须由步兵或者由火力(以及火力带来的政治代价)来付。
这一节需要一句方法论提醒:与 1973 与 2006 相比,本章关于 1982 年地面战术的可核实材料明显更弱——上面两条一条来自 CSI 的正式出版物、一条来自一篇大学硕士论文,都不是条令级或官方战史级材料。因此本章对 1982 年只给出两个方向性判断(常规计划遭遇非常规问题;缺步兵导致以火力替代肃清),不给出战术细节结论。读者若要深入,应当去找以方与黎方的一手材料,而不是把这两段当作定论。
本节要点
- 1973 年后的修正是真实且大幅的:常备军规模到 1982 年翻倍;条令削弱对装甲的偏重、更认真处理合成兵种;自行火炮显著增加;采购现代装甲输送车;空军购买 AWACS 并制造无人机
- Gawrych 的结论:到 1982 年,以军在条令、力量结构与心态上都已显著变化
- 1982 年的计划「在多数方面是此前四场常规战争做法的翻版」,遭遇的却是进攻性条令未曾预料的战争类型(Helmer, 2006)
- 沿海方向的机制:缺少肃清建成区所需的步兵 → 用火力替代 → 平民伤亡与政治代价
- 「100 米交战距离上,先进火控与装甲几乎没有差别」——与本库 urban-operations 篇同一条规律
- 方法论提醒:本章关于 1982 年地面战术的材料强度弱于 1973 与 2006,故只给方向性判断,不给细节结论
七、2006 年:装备教训与制度教训在这里彻底分家
2006 年 7 月 12 日,真主党武装人员在以黎边界一线伏击以军巡逻队(RAND 记述为两辆 HMMWV),俘获两名以军士兵。以军随后先实施以空中打击为主的行动,之后展开多次调整、取消和重新启动的地面行动。Matthews 在《我们毫无准备:2006 年真主党—以色列战争》(CSI 长期战争系列第 26 号,2008)中从组织与战术两个层面分析原因。
上层是概念。以军在 2000 年撤出黎巴嫩之后接受了三样东西:精确火力、效果作战(EBO,Effects-Based Operations)与系统作战设计(SOD,Systemic Operational Design)。Matthews 写道,以军内部的 EBO 支持者「开始相信,敌人可以通过对关键军事系统的精确空中打击而被完全瘫痪」,并「假设几乎不需要地面部队,因为并不需要摧毁敌人」。SOD 则是纳韦(Shimon Naveh)准将主持的作战理论研究所(OTRI,成立于 1995 年)的产物,一套帮助指挥官「批判地、系统地、方法论地思考作战」的设计工具,其术语「大量借自后现代法国哲学、文学理论、建筑学与心理学」。以军飞行员出身的分析者提拉(Ron Tira)向 Matthews 描述的后果是:新条令下军级编制被取消,师级也在计划取消之列,因为纳韦一派「看不出比旅更大的地面编队有什么作用」;准将们被安排去指挥一种译成英文近似「战役趋势」的东西,负责在 EBO 框架内实现某个特定「效果」——「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不认为旅以上的训练重要,因此没有在这上面投入」。
下层是训练与编制的实际状态,这一层的数字最有教学价值:
- 提拉:「旅长们训练不足,旅以上的指挥官多年没有在训练中指挥过自己的部队。」「有些预备役部队 4 到 6 年没有进行过大编队训练。」他强调,「这种训练不足并不是疏忽或遗漏的结果,而是有意的政策。」 - 一名营长的说法:「一名预备役坦克兵要保持最佳状态,每年需要五天的复训。多数人在三年里几乎没有得到过,另一些人是五年,还有一些人一次也没有。」 - 温诺格拉德报告引述的装备状况:仓库里器材的质量「向预备役士兵传递了一种关于价值观的信息」——缺失、过时或损坏的装备告诉预备役军人,没有人在确保他被召唤时能以最佳方式行动。 - RAND 的 Johnson 在《硬仗:以色列在黎巴嫩与加沙》(MG-1085,2011)给出的训练配比:战前以军训练中约 75% 是低烈度冲突、25% 是高烈度冲突;战后以军决定把 80% 的训练投向高烈度合成兵种训练,常备部队训练时间翻倍,恢复装甲部队与预备役训练,并为旅级战斗队恢复合成兵种实弹演习。
战术层面的集中案例是 2006 年 8 月 12 日瓦迪·萨卢基战斗。Matthews 记载,第 401 旅 24 辆梅卡瓦 4 在收到高地「已确保」的报告后开始通过干河谷;他同时以推测语气指出,纳哈尔旅可能只占据了附近村镇的部分建筑,对瓦迪上方高地的控制有限。坦克纵队前方被倒塌建筑阻挡、后方道路又被爆炸切断,随后遭到真主党「短号」(Kornet)反坦克导弹连续射击。以军战后报告称,干河谷里的坦克车组没有使用车载发烟系统;步兵与坦克协同不足,炮兵和空中支援又因误伤风险未获批准。战斗中 24 辆梅卡瓦 4 有 11 辆被反坦克导弹击中,8 名坦克兵与 4 名步兵阵亡。第 162 师一名军官事后将问题归因于训练不足,以及部队缺乏在该地形条件下实施步坦协同的经验。
最后是全战争的统计,这组数字本身就是对「坦克无用论」的反驳:Matthews 记载,战争中阵亡的 114 名以军人员中有 30 名是坦克乘员;参加黎南作战的 400 辆坦克中,48 辆被击中、40 辆受损、20 辆被击穿,据信有 5 辆梅卡瓦完全损毁。Matthews 的评价是:真主党「显然已经掌握了以轻步兵与反坦克导弹对抗重型机械化部队的技艺」。而以色列官方的温诺格拉德调查委员会 2008 年 1 月 30 日提交的最终报告摘要,把问题定位在同样的层次上:政治与军事两级在决策过程与参谋作业上「存在严重缺陷与失误」;以军高层、「尤其是陆军」,在准备程度、决策与执行的质量上「存在严重缺陷与失误」;两级都「严重缺乏战略思考与规划」;而这些弱点部分源于「远早于第二次黎巴嫩战争的准备程度与战略、作战规划上的不足」。
这里必须点明一处本章两份主要来源之间的直接冲突,否则上面这套叙述会显得比它实际的证据强度更硬。Matthews 的解释是「地面力量本位」的:他把 2006 年的失败直接归因于总参谋长哈鲁茨(Dan Halutz)对空中力量的笃信与对地面战的轻视,认为正是这种偏好以牺牲陆军为代价扩大了空军。RAND 的 Johnson 在同一问题上明确反对这一归因,他在书中先引了 Matthews 的这段结论,然后写道:「虽然 Matthews 对 2006 年以军地面部队状况的描述大体正确,但把这种未准备状态归咎于哈鲁茨为空军而削减地面部队,则是不成立的。」Johnson 自己把权重放在更早、更结构性的因素上——第二次因提法达把陆军推向低烈度冲突、预算问题削减训练,以及科索沃、阿富汗与伊拉克初期作战所塑造的「远程精确打击可以奏效」的判断。Johnson 还记录了光谱的另一端:Luttwak 与 van Creveld 等人认为空中打击其实达成了以色列的战略目的。同样地,把失败直接记在 SOD 头上也不是共识:纳韦在 Matthews 的访谈中把责任推回哈鲁茨(认为后者没有把 SOD 与其他要素连起来),而提拉本人指出 2006 年那份条令「并不完全基于纳韦的 SOD」,只是「深受其启发」,且「EBO 与 SOD 的边界在这份条令里是模糊的」。本章采用的是「注意力分配」这条中间线索——它同时被两方的材料支持;但读者应当知道,「究竟是谁的错」在公开文献里没有定论,本节的因果叙述在这一点上是有争议的。
这一节与本库 coin-doctrine 篇构成互文:Gentile 对 FM 3-24 的批评,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一支军队把全部注意力投向一种冲突形态时,它为此付出的代价不体现在这种形态里,而体现在下一场不同形态的战争里。以军的案例把这个代价量化到了「每年五天复训、三年一次也没有」的粒度。
本节要点
- 上层是概念:EBO 假设精确空中打击可瘫痪敌人、几乎不需要地面部队;SOD 术语大量借自后现代哲学与建筑学
- 编制后果:军级被取消、师级在取消计划中,因为「看不出比旅更大的地面编队有什么作用」;旅以上训练不被认为重要
- 提拉:这种训练不足「不是疏忽或遗漏的结果,而是有意的政策」;有些预备役部队 4–6 年未做大编队训练
- 预备役坦克兵每年需五天复训,实际是三年几乎没有、五年、或一次也没有
- RAND:战前训练 75% 低烈度/25% 高烈度;战后决定 80% 投向高烈度合成训练,常备部队训练时间翻倍
- 瓦迪·萨卢基:24 辆梅卡瓦 4 中 11 辆被击中;每一个车组都没有使用发烟系统;步坦「毫无协同」;因怕误伤而拒绝火力支援
- 全战争:114 名阵亡者中 30 名为坦克兵;400 辆坦克中 48 被击中、40 受损、20 被击穿、约 5 辆完全损毁
- 温诺格拉德最终报告摘要:政治与军事两级决策与参谋作业「严重缺陷与失误」,以军高层「尤其是陆军」准备程度不足,两级都严重缺乏战略思考与规划
- 必须点明的学界争议:Johnson(RAND)明确反对 Matthews 把失败归因于哈鲁茨为空军削减陆军;纳韦与提拉也都不认可把责任直接记在 SOD 头上——「谁的错」没有定论
图 4 瓦迪·萨卢基(2006 年 8 月 12 日):三十三年后的同一个几何
图 7 注意力债务的五步链:1967→1973 与 2000→2006 走的是同一条
图 8 2006 年「谁的错」:四种归因及其互相反对
八、区分技术对策与制度问题
1973 年与 2006 年的武器和战场条件不同,但两次都出现了相近的组织问题:对某类作战方式投入过多,地面合成训练和协调能力则相对弱化。
技术对策会随武器制导方式变化。TRADOC 第 2 号通报中的「萨格尔警戒」、末段转向和不规则路线,都建立在第一代导弹要求射手同时跟踪目标与导弹这一前提上。通报也指出,后续只要求射手跟踪目标的第二代导弹会改变对抗条件。Matthews 将 2006 年真主党使用的「短号」称为激光制导反坦克导弹,但没有讨论其制导方式与具体对抗措施的关系,因此本文不把第一代导弹的末段动作直接套用于该战例。相比之下,合成兵种、利用地形、快速准确射击、压制、发烟和低能见度机动等原则并不依赖某一代导弹;瓦迪·萨卢基战斗恰好显示了其中多项措施缺失时的风险。
制度层面的共同点在于资源与注意力的分配。1967 年后,以军进一步依赖装甲和空军;2000 年后,长期低烈度治安行动又挤压了高强度合成训练。两段时期都出现了地面预算和训练下降、协调层级弱化,并试图以空中或远程精确火力补足地面能力的现象。1973 年 10 月 8 日与 2006 年 8 月 12 日的战斗分别暴露了这些取舍在不同技术条件下的风险。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教训」这个词需要一个时间戳。1994 年一名美国海军少校(LCDR Steven Baxter,封面署衔为 LCDR,即少校,不是中校)在海军战争学院写的作业论文,题目就叫《1973 年 10 月阿以战争:学到的教训、遗忘的教训》,其论点是:以色列 1973 年的行为「主要建立在 1967 年的成功之上」,「绝不要假定任何未来对手已经接受了你依据过去的作战胜利强加给他的现状」。这是一篇学员作业而不是官方研究,其结论也不新鲜——但它出现在 1973 年之后二十一年、2006 年之前十二年这个时间点上,本身就是证据:把教训写下来并不等于保住教训。
这些案例不说明空中打击或精确火力无效,也不能用来贬低任何一方的决策者。以军 1973 年的选择有 1967 年经验作为背景,2006 年空军也完成了相应任务。更稳妥的结论是:把某一兵种或交战形态视为唯一答案,会降低部队应对不同战争条件的能力,而最先承受后果的往往是基层分队。
本节要点
- 1973 年与 2006 年技术条件不同,但都暴露出地面合成训练与协调能力弱化的问题
- TRADOC 通报明确说明:「萨格尔警戒」与闪避依赖第一代导弹要求射手同时跟踪目标和导弹这一前提
- 合成兵种、地形利用、快速准确射击、压制、发烟和低能见度机动等原则不依赖某一代导弹
- 共同的制度机制:资源转向其他任务 → 地面合成训练下降 → 协调层级弱化 → 依赖空中或远程精确火力补足
- 1967 年后主要依赖「飞行炮兵」,2000 年后则强调 EBO 与远程精确火力;1973 与 2006 年战例显示了不同条件下的风险
- 把经验写入报告不等于长期保持训练和组织能力
- 这些案例不否定空中火力,也不支持对以军决策者作概括性贬评;结论是单一方案难以适应不同战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