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分清两场战争,再谈共同经验
1991 年海湾战争与 2003 年伊拉克战争不能混成一场。1990 年 11 月,联合国安理会第 678 号决议授权与科威特合作的会员国在规定期限后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执行第 660 号及相关决议。2003 年战争的依据、决策过程和长期后果至今仍有国际争议。军事教材可以分析作战过程,却不应把任何参战方的政治解释当成既定结论。
两场战争的任务边界也不同。1991 年联军的地面作战目标集中在恢复科威特控制并削弱伊拉克在战区内的作战能力,停火后由安理会第 687 号决议建立正式安排。2003 年联军不仅要击败伊拉克成建制部队、控制巴格达,还要在国家机关大面积失灵的条件下承担治安、基础服务和过渡任务。安理会第 1483 号决议在战后使用了“占领国”这一法律称谓,同时重申伊拉克主权和领土完整;第 1546 号决议随后确认伊拉克临时政府接管完整责任与权力的时间表。
因此,比较两场战争时只比较相同层级的问题:部署和保障怎么支撑远程机动,空中与地面力量怎么互相创造条件,装甲部队怎么穿过城市外缘,以及主要战斗结束后如何控制已经占领的地域。政治目标不同,战术动作即使外表相似,也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后续任务。
本节要点
- 1991 年与 2003 年的国际法律背景、任务边界和战后安排不同,不能用同一套政治结论概括
- 可比较的是同层级的军事问题:部署、保障、空地协同、纵深机动、城市突入与地域控制
- “主要战斗结束”只说明成建制抵抗显著下降,不等于治安、秩序与移交任务已经完成
二、1991:先把一支重装部队送进战区
“沙漠风暴”的地面突击建立在“沙漠盾牌”数月集结之上。美陆军军史记载,最初两个多月内,仅第十八空降军方向到达的就包括十二万余人、七百辆坦克、一千四百辆装甲战斗车辆和六百门火炮,另有地区盟军兵力。后来投入的战区总兵力更大。这个顺序值得记住:先建立防御和接收能力,再形成进攻选择。
战区保障司令部把任务归为三件事:接收、前送、持续保障。港口和机场只解决“到了没有”,真正困难的是把人员、车辆、弹药、油料和维修能力从卸载点送到集结地域,再跟上机动部队。饮水、油料、重型运输、道路管理和预备件都不是后台事务,它们共同决定军团能向西展开多远、能够维持几天。
多国部队还要解决另一类接口:不同国家的通信程序、空域、识别、火力协调和补给标准。联合作战的价值不在于把许多旗帜摆在同一张地图上,而在于让各自的行动不会互相堵路、误击或争用同一个保障节点。1991 年的作战也发生了友军误伤,说明技术优势不会自动消除识别与协同风险。
本节要点
- 战区进入能力由接收、前送、持续保障三段组成,任何一段堵塞都会限制作战规模
- 数月集结不是地面战的序幕,而是地面战能够快速结束的组成部分
- 多国协同首先是接口管理:空域、识别、通信、火力、道路与补给节点必须统一安排
- 友军误伤提醒指挥员:看得远、打得远以后,目标识别和边界控制反而更重要
图 3 图 3 先把一支重装部队送进战区:接收、前送、持续保障三段链
三、1991:空中遮断、宽正面牵制与西侧纵深机动
1991 年 1 月 17 日开始的空中战役持续到地面进攻阶段。它压制防空、攻击指挥通信、机场、交通线和地面部队,为地面行动降低风险。随后,地面部队在约三百英里宽的正面上展开:东侧向科威特境内进攻,中部在瓦迪巴廷方向施加压力,西侧军团实施大范围纵深机动。多个相距较远的压力方向迫使伊拉克方面分散判断与机动力量。
西侧机动并不是地图上画一支大箭头。部队必须在缺少明显地标的沙漠里保持方向、队形和相邻关系,还要让炮兵、防空、工兵与补给车队同时前进。早期 GPS 减少了定位误差,热成像设备给夜间和扬尘条件下的装甲交战带来明显优势,但这些设备只有接入训练有素的车组、单位程序和火力协同后才成为作战能力。
空袭与精确制导武器也不能被写成万能钥匙。美国政府问责局后来指出,针对预定目标使用的弹药中,制导弹药只占约百分之八,却占约百分之八十四的弹药成本;现有数据不足以完成全面的逐型号效能比较,也无法证实若干流行的性能说法。精确弹药仍然依赖正确的目标情报,云、烟、尘和能见度也会影响当时的制导方式。
地面推进太快还会把保障问题重新推回前线。美陆军军史明确记录,直升机、坦克和步兵战车曾跑到补给卡车前面,只能用直升机临时吊运油料和弹药。快速机动的上限不只是敌方阻力,还有自己的补给纵队能否在同一时间赶到。
本节要点
- 空中遮断、正面牵制与西侧纵深机动共同作用,不能把战果只归给其中一项
- GPS 和热成像扩大了夜间与荒漠机动优势,但训练、程序和协同仍是把设备转成战力的环节
- 1991 年并非“全靠精确弹药”:制导弹药数量占比低、成本占比高,效能数据也有明确限制
- 追击速度一旦超过油料、弹药和维修的前送速度,作战节奏就会由补给线接管
图 1 图 1 1991 年地面战的完整系统:遮断、牵制、纵深机动与保障
四、73 Easting:23 分钟交战里的战术执行
1991 年 2 月 26 日下午,第 2 装甲骑兵团的 E 连(Eagle Troop)在代号 73 Easting 的南北网格线附近,与共和国卫队塔瓦卡尔纳师的一个旅及第 10 装甲师的部分单位遭遇。时任连长麦克马斯特(H. R. McMaster)战后自述,首次接敌在 16 时 07 分,激烈交战约 23 分钟;25 日夜间的大雨和 26 日清晨的浓雾曾把能见度压到约 200 米,上午雾散后又起沙暴,接敌时视距仍然很短。本库冷战北约篇已有一张图专门讨论这场交战“证明了什么、没证明什么”的证据边界,本节不重复那一层论证,只看战术执行:一支装甲骑兵连在接敌前后的那十几分钟里,各个部件是怎么咬合的。
先看队形。按麦克马斯特的叙述,一个侦察排以三个侦察组呈 V 形在前,9 辆坦克在后成楔形,迫击炮车尾随跟进,另一个侦察排看住暴露的南翼。这个次序不是行军仪表,而是接敌几何:侦察在前用眼睛换信息,楔形让最多的坦克火力朝向正前,翼侧有人专职观察,曲射火力跟得上纵队。当坦克楔形越过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地形起伏时,反斜面上的 T-72 已经在近距离上——行军队形在哪一秒变成战斗队形,不由指挥员宣布,由地形和敌人决定,所以它必须从出发那一刻就是战斗队形。
再看守军。当面阵地并不潦草:据麦克马斯特叙述,指挥官穆罕默德少校受过美军步兵学校的训练,沿道路反斜面设防,在山脊东侧构筑两个杀伤区,前沿布雷,纵深留有 18 辆 T-72 的预备队。自述里有一个值得单独记住的细节:他的驾驶员赫登斯科格发现坦克正在穿过一片雷场,避开反坦克地雷之后才在车内通话里报告“先生,我想您需要知道,我们刚穿过一片雷场”,坦克绕开反坦克地雷,其余车辆循辙印通过。这个细节说明两件事:第一,再好的计划也会把部队带进没人预告的障碍;第二,处置权在最靠近问题的人手里时,纵队才不用停下来开会。
然后是限制线。E 连最初拿到的停止线是 67 Easting,军一级随后把它向东推到 70 Easting;接敌后连队一路向东打穿了阵地纵深。当连执行官提醒“你已经到了限制线,你在 70 Easting”时,麦克马斯特的回答是“告诉他们我们停不下来。告诉他们我们在接触中,必须把这次攻击继续下去。告诉他们我很抱歉”。这不该被读成鼓励越权的浪漫故事:在反斜面交战的几何里,停在杀伤区中央等于把主动权交回守军,冲过阵地纵深反而是风险更小的选项。值得带走的不是“敢越线”,而是两条纪律——越线的理由必须是能向上级复述清楚的战术几何,而且要当场如实报告,让上级有机会用新事实更新方案。
最后是结果与口径。麦克马斯特自述连队击毁约 50 辆坦克、25 辆装甲输送车、40 辆卡车,本队无一伤亡。这些数字是交战一方战后的自报口径,本篇未能用伊拉克方面的档案核对,只作数量级参考。而且正如第六节要讲的,评价这类结果必须把训练、维护、制空权和传感器条件放进同一张表:装备代差是事实,但把代差变成 23 分钟零伤亡的,是把接敌动作练到不需要临场讨论的部队——麦克马斯特本人就把首功记给战前在德国的高强度训练,而不是坦克型号。
本节要点
- 行军队形就是接敌队形:侦察在前、坦克成楔、翼侧专人、曲射火力跟随,接敌那一秒来不及再调整
- 限制线可以被现场指挥官突破,但理由必须是可复述的战术几何,并且当场如实上报
- 守军阵地是认真构筑的反斜面配系,“没有抵抗”解释不了这场交战;条件差距与训练差距才解释得了
- 自报击毁数字未经对方档案核对;引用任何战果之前,先问它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口径统计的
图 4 图 4 73 Easting 的战术执行:接敌队形、反斜面阵地与限制线决定
五、乌姆哈朱尔:友军误伤是系统失效,不是个人粗心
与 73 Easting 几乎同时,1991 年 2 月 27 日凌晨,在第七军与第十八空降军的结合部、乌姆哈朱尔(Umm Hajul)附近,第 3 装甲骑兵团第 3 中队的 I 连与第 54 工程营的一个连之间发生误伤:一名下士阵亡,一名中士负伤。美国政府问责局应国会要求对这起事件做了独立调查(GAO/OSI-95-10)。它值得用一整节来讲,不是因为伤亡规模,恰恰是因为它“普通”:链条上没有哪个当事人是鲁莽的,每一环都只错了一点,加起来就是致命的。
链条从开火前很久就开始了。调查认定:当晚的作战计划与命令不完整且混乱,同一个目标在文件里出现过三组不同的坐标;两个军沿边界的协调已经瓦解,越过边界所在的 50 网格线的分队并不掌握自己相对边界的位置;指挥员未能对下级保持指挥控制,也未执行“不越界射击、除非先受射击”的交战规则;工兵一侧则没有掌握当时已经下发的防误伤识别信号。也就是说,在任何人扣动扳机之前,错误已经在计划、边界协调、指挥控制与识别信号四个层面各就各位。
现场经过展示了传感器的两面性。工兵哨兵先用夜视器材看到坦克和步兵战车接近,尝试用红外灯自报身份;而骑兵一侧的热像里,小型挖掘机拖带的挂车“看起来像一座小建筑物”,一辆弹药车则在约 2 公里外就被发现。请求获准后的警告射击——机枪抬高、打向目标区侧方——在工兵眼里成了“曳光弹直奔自己”。调查还原的时间尺度是:从警告射击到致命射击约 7 分 15 秒,从最初误判到确认对面是美军约 25 分钟。热成像能在两公里外发现目标,却不能告诉你它是谁;警告射击这类程序在双方理解不一致时,程序本身就会制造升级。
教训归纳如下(本节归纳,判据均出自调查认定的事实)。第一,误伤高发地在结合部:边界两侧的单位各自都在“自己地图的边缘”行动,所以敌我识别方案必须把友邻单位写进去,而不是只管自己的纵队。第二,识别是链条不是瞬间:计划坐标、边界协调、通信、识别信号、交战规则、射手判断,任何一环失效都会在几分钟内耗尽后面所有环节的纠错窗口。第三,处分个人替代不了修链条:GAO 同时指出,陆军自身的调查存在取证缺口,说明连“查清楚”本身都需要制度保障。至于海湾战争友军误伤的总体统计,本篇写作时未能打开可逐字核对的官方全文,这里不引用任何总体比例数字——单一事件的解剖已经足够说明机制,而机制才是训练能改的东西。
本节要点
- 误伤链条在开火前已经闭合:计划、边界、指挥控制、识别信号各错一点,射手只是最后一环
- 传感器只解决“发现”,不解决“是谁”;发现距离越远,识别责任越重,而不是越轻
- 警告射击等程序必须与友邻单位同训同标,否则程序会被对方读成攻击
- 本篇不引用总体误伤统计,因为可打开核对的来源里没有;机制分析不依赖那个数字
图 5 图 5 乌姆哈朱尔误伤事件解剖:边界、计划与识别怎样同时失效
六、十二年间变了什么:传感器更密,回路更短,纵深更长
从 1991 年到 2003 年,变化最明显的不是某一件新武器,而是侦察、定位、通信和火力分配逐步连成了更紧的网络。1991 年尚属稀缺的卫星定位,到 2003 年已成为车队和分队导航的常用工具;数字通信、数据链、无人侦察平台和精确弹药让目标发现到打击的时间缩短。单位可以在更宽正面上分散行动,再在需要处集中火力。
这类网络同样会放大错误。坐标准确不代表目标身份准确,传输速度快不代表上级意图清楚,屏幕上的图标也不能替代侧翼警戒。只要通信中断、网络拥塞或共同态势图更新滞后,分散部队仍要依靠预案、阶段线、会合点和任务式命令继续行动。
伊拉克方面在这十二年里也不是静止不变。其军队经历长期制裁、装备维护困难、反复空袭和组织调整,2003 年还要同时应对正规地面突击、空中火力、特种行动以及城市内外的多方向压力。比较双方表现时,应把训练周期、维护条件、指挥体系和制空权纳入条件,不用民族性格或简单的勇怯评价代替分析。
本节要点
- 真正的变化是传感器、定位、通信和火力分配连成更短的作战回路
- 网络化既加快正确决定,也会加快错误坐标、错误识别和错误判断的传播
- 通信失效时仍要靠预案、阶段线、会合点和上级意图维持行动
- 评价任何一方都要把训练、维护、制空权和组织条件放进同一张表,不能用标签代替原因
七、2003:高速推进首先考验道路与补给
2003 年 3 月,联军地面部队由科威特向伊拉克纵深推进。主力要连续跨越河流、城市外围和长距离公路,同时保护向北延伸的交通线。美陆军年度历史总结记载,科威特到巴格达的交通线超过四百公里;预置装备对初期行动很重要,但卡车、备件和物资分发仍出现短缺与摩擦。
这段路程说明一个简单问题:战斗部队的速度和整个纵队的速度不是一回事。坦克营可以绕过一座城,油罐车、抢修车、后送车辆和通信节点却未必能绕得同样快。纳西里耶附近的战斗和第 507 维修连遭伏击也提醒各级,后勤分队会进入接触,路线识别、车队编组、警戒、失联预案和备用通路都属于战斗准备。
遇到沙尘、桥梁受阻或补给延误时,指挥员要在“保持节奏”和“恢复队形”之间做选择。停得太久会把主动权交出去,继续前推又可能让先头部队失去油料、炮弹和伤员后送。正确做法不是固定一个速度,而是给关键补给节点设触发条件:油料降到什么水平必须停,哪条路中断时切换,哪个单位负责接应掉队车辆。
本节要点
- 四百公里以上的交通线把道路、桥梁、油料、维修和后送全部变成前线问题
- 战斗部队能绕过的地域,保障纵队未必能同样绕过;两者必须按同一机动计划计算
- 后勤分队进入接触并非例外,车队警戒、路线识别、失联与救援预案要在出发前完成
- 作战节奏应由明确的补给触发条件控制,而不是由“尽快向前”一句话控制
图 6 图 6 高速推进的补给触发线:战斗纵队与保障纵队不是同一个速度
八、巴格达:突入、夺点、补给、固守是一套动作
2003 年 4 月的巴格达战斗常被浓缩成“雷霆突击”。第一次装甲突入在条令意义上更接近强力侦察:部队进入城市,判断道路、障碍、火力和守军反应,然后退出。得到的不是“城市没有防御”,而是一组足以改变后续方案的现场情报。
第二次突入的关键变化是从“进去看看”改为“夺取并保持”。第 3 步兵师第 2 旅沿主要道路突入核心政府区,沿线交叉口由火力和分队控制,后续补给车队必须穿过同一条受威胁通路。装甲保护、道路通行力和车载火力使这种做法成为可能;如果没有持续补给和外围部队牵制,这支纵队只会变成一条深入城区的孤立车队。
伊拉克守军与准军事力量利用城市遮蔽、支路和近距离交战反复攻击,部分正规部队也试图在北侧恢复通路。其行动给进攻方造成持续压力,但各方向的反击未能形成统一的障碍、炮兵和预备队体系。这个结果反映的是指挥通信被压制、准备时间、部队编成和行动协同的共同影响,不是对参战人员勇气的评价。
城市突入真正值得带走的,是四个连续动作:外围部队隔离增援方向;先头部队打通并控制一条可识别的通路;主力夺取具有指挥、交通和象征意义的节点;后续部队沿途接管交叉口、补给和清剿。少任何一项,突入都可能退化为一次代价很高的穿越。
本节要点
- 强力侦察的价值是用接触换取方案所需的情报,不是证明城市“容易进入”
- 第二次突入由袭击转为夺取并保持,决定性差别是补给能否沿同一路线跟进
- 城市防御要把障碍、火力、预备队与通信连起来;零散反击再勇猛也难以替代体系
- 隔离、打通通路、夺取节点、接管沿线是一个连续动作,不能只复制装甲纵队冲入城区的一段
图 7 图 7 巴格达突入通路的接管与补给穿行:先头打通只是四分之一
九、守军视角:防御体系为什么没有合上
前面各节几乎都从进攻一方讲,这一节换到守军一侧,先交代材料边界。伊拉克军队自己的档案与军官访谈,公开可得的系统整理主要出自美方战后研究项目;本篇写作时未能打开并核对这类文献的全文,所以本节不引用伊方视角文献的具体结论,只使用两类可核对的材料——交战对方指挥员的自述,以及美军官方战史与公开研究里对守军行动的记录。这本身是一种视角限制,读者应当带着这个保留来读本节的每一句话。
先破一个流行说法:“守军一触即溃”。73 Easting 当面的塔瓦卡尔纳旅阵地是完整的反斜面配系:沿道路设防、两个杀伤区、前沿雷场、纵深 18 辆 T-72 的预备队,指挥官受过正规军校训练——这在任何军队的教范里都算认真的防御。巴格达城内,准军事力量与部分正规军对突入纵队和后续补给车队反复攻击,北侧还有恢复通路的尝试。抵抗是真实存在的。需要解释的从来不是“为什么不抵抗”,而是“为什么认真的抵抗没有变成有效的体系”。
把两场战争守军的失效放进同一个框架看(以下为本篇归纳),开环出现在三类地方。其一,节点与节点之间:障碍、火力、预备队、通信、侦察各自存在,却连不成一个能对进攻方节奏做出反应的回路。1991 年那道反斜面的杀伤区,是按设想的接敌方向和能见度设计的;风沙里从地形起伏后越脊而来、靠热成像单向透明作战的对手,让障碍、火力与预备队来不及互相支援,只能各自为战。2003 年巴格达各方向的反击再顽强,也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障碍、炮兵与预备队体系。其二,条件层面:长期制裁下的装备维护、压缩的训练周期、被持续压制的指挥通信、完全丧失的制空权——第六节列出的这些条件,决定了守军哪怕想合环也缺少手段。其三,时间层面:体系是要预演的,而预演恰恰需要战前的守军最缺的东西——不受干扰的通信、充足的燃料和机动自由。
这一节对教学的意义在于对称性。进攻方教材讲“隔离、打通、夺点、接管是一套动作”,守军教材的对应命题是“障碍、火力、预备队、通信是一个回路”:单个阵地的质量替代不了回路,个体的勇敢也替代不了回路。这也是为什么本篇不把 73 Easting 或巴格达读成“守军无能”的故事——把任何一方的失败归因于勇怯,教材就失去了可操作的内容;把它归因于回路与条件,防御者才知道下一次该练什么、该在哪一环上花钱。
本节要点
- 材料边界先行:伊方档案视角的文献本篇未能打开核对,本节只用可核对的对方自述与官方战史
- 抵抗是真实的;要解释的是认真构筑的节点为什么连不成能反应的体系
- 开环有三类:节点之间没有回路、条件不支持合环、没有时间与自由去预演
- 守军命题与进攻方对称:障碍、火力、预备队、通信是一个回路,单点质量与个体勇敢都替代不了它
图 8 图 8 守军视角:没有合上的防御体系——节点都在,回路不通
十、从“夺取”到“控制”:战役在这里换了一套题目
2003 年 4 月,联军在主要城市取得军事控制后,公共秩序、供水供电、政府设施、医院、文化财产和军火库随即成为任务。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当时指出,断电会进一步影响供水、污水处理和灌溉排盐,战损、长期失修与多轮冲突的累积效应不能简单归给某一次打击。基础设施是一张相互连接的网,修复顺序必须按依赖关系排。
军火库是最直接的例子。美国政府问责局后来指出,伊拉克常规弹药储存点数量和规模很大,加上一些战前假设没有成立,联军未能充分控制这些地点,发生广泛搬取。由此得到的不是“每个库都派一个排”这种做不到的要求,而是必须在战前完成分级:哪些地点含高危弹药,哪些靠近人口和交通线,哪些一旦失控会直接补充后续武装活动。
治安与基础服务不能等到最后一支成建制部队停止行动后再计划。军事力量至少要先维持公共秩序、保护关键设施、清除爆炸危险、提供紧急食物饮水和医疗通道,再把专业任务交给伊拉克机构、国际组织和其他有能力的部门。战斗分队如果只带目标清单,不带设施清单、地方联系人和移交标准,夺取的地域就很难稳定下来。
本节要点
- 夺取地域以后,秩序、基础设施、军火库和紧急民生立即成为作战任务,不存在真空期
- 基础设施要按依赖关系修复:电力影响供水、污水、医疗、通信和行政
- 弹药储存点必须战前分级,优先控制能直接影响人口安全和后续武装活动的地点
- 作战计划应同时带目标清单、关键设施清单、地方联系人和移交标准
图 2 图 2 2003 年以后:从突破到移交的任务转换
十一、训练人数不是战斗力:移交要看单位能否独立运转
2003 年以后,多国部队逐步把安全责任交给伊拉克军队和警察。美国政府问责局在 2005 年指出,仅用“已经训练和装备多少人”难以说明能力,因为统计可能包含缺勤人员,也不能完整反映车辆、通信、防护、领导和保障状态。一个营完成课程,不等于它能独立计划、行动、补给、后送并接受政府指挥。
移交必须按能力和条件推进,而不是按日期倒推。2014 年版 FM 3-07 把稳定过渡分成修复与重建系统、系统正常化、移交与退出三段,并强调不同任务可以处在不同阶段。某地警察能够巡逻,不代表法院、拘押、后勤和地方行政也已具备同等能力。
本国主导是长期稳定的前提。外来部队可以暂时提供安全、运输、工程和顾问力量,但安全制度必须适应伊拉克的法律、文化、组织和资源条件。安理会第 1546 号决议确认伊拉克临时政府恢复完整责任与权力,也说明军事移交最终要服从主权机关和政治安排。
对基层指挥员来说,移交不是一次交接仪式,而是一段并肩工作的重叠期。接收单位要能说清任务、区域、人员、装备、威胁、地方关系和待办事项;交出单位则要验证对方能否在自己只提供观察和支援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完整循环。能独立运转,才算真正交出去。
本节要点
- 训练和装备人数只是投入量,不是单位战备、领导、保障与独立行动能力
- 移交要按条件推进,不同地域、不同任务可以处在不同阶段
- 安全制度必须由伊拉克机构主导,并适应本国法律、文化、组织与资源条件
- 交接需要重叠期和一次完整的独立运行验证,不能只移交地图、钥匙和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