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苏军要把战术写成算式
先看约束条件,再看解法。关于『战术核武器进入师一级编制』,本篇能核实的只有一个时间截面:美军 1991 年版 FM 100-2-3 记载的摩托化步兵师编制表中确有一个战役战术导弹(SSM)营。它究竟哪一年进入师编制,本篇所列来源无一给出,故不作断言;同一手册还附了一条常被忽略的注记——驻德苏军集群各集团军当时正把师属 SSM 营上收、合并为集团军属 SSM 旅,可见『师内自带核火力』并不是一个贯穿整个冷战的稳定事实。但无论具体年份如何,矛盾本身是真实的:进攻必须集中兵力,而集中就意味着一发核弹可以解决整个突击集团。
苏军的解法不是放弃集中,而是把『集中』变成一个受控的、可计算的、尽可能短暂的动作。美军 FM 100-2-1《苏联陆军:战役与战术》(1984 年 7 月 16 日版)记录了这条逻辑的直接产物:苏军对核威胁条件下疏散间隔的规范,是按『一枚足以摧毁该级分队的战术核弹不应同时摧毁两个同级分队』来计算的(营及以下)。指挥员可以为了达成突破所需的兵力对比而临时压缩疏散度,但即便压缩,也几乎不会再回到战术核武器出现之前的密度。
这就是『规范』(нормы / norms)的来历。FM 100-2-1 第 2 章专门有一节叫『规范、主动性与灵活性』,其定义值得逐句读:苏军军事学说包含一套以数值形式表达的性能标准,称为『norms』;它们规定各类任务与条件下的理想表现,用来确定间隔、行军速度、正面宽度、后勤需求、火力支援和训练操课;『规范为正确的行动提供了一个数学处方』;它们由历史分析、部队演习、需求和推演模型形成;基于规范,一个给定的情况就有一个被批准的应对方案,而指挥员及其部队行动的正确与否,往往就用是否符合该情况下的既定规范来衡量。
同一节也写出了代价。优点是:至少在战役初期能保持很高的战备水平,营以下的战斗操课演练得非常熟练,战术指挥员事先就知道自己的部队能在多大的时空尺度内完成动作。缺点同样明确:对意外的准备不足;一旦出现没有既定规范可循的情况,低级指挥员可能陷入危险。
苏方自己的说法可以互相印证。由列兹尼琴科(В. Г. Резниченко)主编、1984 年莫斯科军事出版社出版、后被美国空军以《战术》(Tactics: A Soviet View,苏联军事思想丛书第 21 卷)译介的教材写道:诸兵种合成战斗的原则是关于组织与实施战斗行动的『主要指导规定和最重要的建议』,它们『在科学总结战斗经验和部队演习的基础上制定,并写入条令与教令』;同时又强调,结合具体情况正确运用这些原则,『有助于表现出合理的主动性』。换句话说,苏军从不否认主动性,只是把主动性定义为『在规范框架内求得正确解』。
最后要提醒一句:把苏军说成僵化机器的,往往不是苏军文献,而是二手转述。FM 100-2-1 自己写着——苏军的战役与战术『并不像许多西方分析家所认为的那样彻底僵化』,灵活性随指挥员级别与所辖部队规模上升,而营以下几乎没有战术灵活性。理解规范的正确方式是把它当作工程手段:在大量短期服役兵员、严格无线电纪律、庞大编制的条件下,『每次都现场商量』的协同成本高得无法承受,规范就是用事先约定换取执行速度。
本节要点
- 规范化的起点是核条件下的疏散要求与协同成本,不是民族性格
- FM 100-2-1 把 norms 定义为『正确行动的数学处方』,并同时写明其优点与缺点
- 苏方教材承认『合理的主动性』,但把它限定在规范框架内
- 灵活性随指挥层级上升:营以下最少,集团军与方面军最多
二、诸兵种合成(общевойсковой бой):编制先于打法
术语先对上:诸兵种合成战斗(общевойсковой бой / combined arms combat)。它看上去和美军的 combined arms 是同一个词,实际含义并不相同。FM 100-2-1 特意点出这个差别:在苏军内部,不同兵种的部队通常不会互相交叉配属以求得某项任务的最优搭配;通常是一个兵种把自己的分队配属或支援给另一个兵种的部队,而不接受对方的回配。美军习惯的『我给你一个坦克连,你给我一个机步连』式对换,在苏军体系里不是常态。
差别的根源在编制表。按 FM 100-2-3(1991 年 6 月 6 日版),摩托化步兵师是六团制结构:三个摩步团、一个坦克团、一个炮兵团、一个防空导弹团;此外有战役战术导弹营、反坦克营、直升机中队,以及工兵营、通信营、防化连和保障分队。这张表必须连同该手册自己的三条注记一起读,否则会把一张过渡期的编制当成整个冷战的通例:其一,1989 年起苏军开始把摩步师的坦克团改编为第四个摩步团——『六团制』在该手册付印时已在解体;其二,并非所有师都编有直升机中队;其三,驻德苏军集群各集团军正把师属 SSM 营上收为集团军属 SSM 旅。在这些保留之下,结论仍然成立:『合成』在苏军主要是编制表里已经写好的东西,师长手上天然就有炮兵团和防空团,他要做的不是临时拼一个合成营,而是把既有的东西按规范分配下去。
加强的方向因此是自上而下的。团在进攻中通常得到师属炮兵的加强;营则可能得到一个炮兵营或炮兵连、反坦克兵器、防空连(排)以及工兵和防化分队的加强(列兹尼琴科《战术》对营可获得的加强有明确列举),摩步营被加强坦克分队、坦克营被加强摩步分队是常态。这些都是单向的隶属关系,不是对换。
炮兵的组织方式是理解苏式合成的钥匙。FM 100-2-1 记载,苏军在进攻中编组团炮兵群(RAG)与师炮兵群(DAG),这是可以按需要调整的临时编组;进攻中的火力支援分为四个阶段:部队向前运动时的火力支援、火力准备、攻击支援火力、火力伴随。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个阶段——师团计划里会专门写明『在敌纵深实施伴随射击阶段部分下放炮兵控制权的方案』。这是苏军体系中少见的、被事先写进计划的去中心化,原因很实在:部队此时已经进入敌纵深,集中控制已经不可能。
把这些串起来,就能得到苏式合成的性格:它是『在固定层级上叠加兵种』,而不是『按任务拼装模块』。后果有三个——计划工作量集中在师和团参谋部;一旦编组确定,中途改变的成本很高;但相应地,在计划范围内执行的一致性非常好。这是一笔用计划量换协同速度的交易,而在无线电静默、指挥手段有限的年代,这笔交易是划算的。
本节要点
- 苏式合成是单向加强,不是美式的双向交叉配属
- 师级六团制编制表意味着『合成』是既有资源的分配问题(但 1989 年起坦克团正改为第四摩步团,该编制并非全冷战通例)
- RAG/DAG 是临时炮兵编组;火力支援分四阶段,伴随阶段部分下放控制权
- 代价是编组变更成本高,收益是计划内执行一致性高
图 5 诸兵种合成:单向加强 vs 双向交叉配属
三、梯队、比例与正面:把突破写成算式
梯队在苏军体系里同时干两件事:提供纵深,以及提供疏散。FM 100-2-1 记载的分配方式是:兵力可以分配给一梯队、二梯队、合成预备队和特种预备队(由反坦克、工兵、防化等战斗支援分队编成)。选择规则很直白——如果敌防御有准备且有纵深,苏军指挥员通常编成两个梯队加特种预备队,可能再加一个小的合成预备队;如果敌把大部分兵力配置在前沿,则通常以一个强大的单梯队进攻,后随合成预备队和特种预备队。当采用两个梯队时,另编的合成预备队规模约为本级兵力的九分之一,主要用于警戒与应对敌反冲击。二梯队的使用原则被写成一句可以背下来的话:『用来增援成功,而不是增援失败』;投入方式优先选择从一梯队之间的间隙或本级翼侧通过,例如二梯队团通常从两个一梯队团之间穿过,或绕过本师翼侧。
关于那个被引用最多、也被误解最多的『3:1』:FM 100-2-1 的原文说,二战之后、战术核武器出现与地面部队完全机械化之前,苏军计划人员在主攻方向上惯用的比例是坦克 3-5:1、火炮 6-8:1、人员 4-5:1;而当代苏联著作表明,实施进攻战役或攻击防御之敌时,总体战斗力对比约 3:1 即为足够。关键在下一段:这个 3:1 指的不是一梯队人员与武器同敌方人员与武器的简单累加,而是把指挥员能够投入的全部机动部队与战斗支援,同敌方能用来对抗他的全部力量作比较。进攻发起时,前沿的实际优势可能只有 2:1,其余部分对防御方并不可见——远处阵地上的大量炮兵与航空火力,以及以行军或前置战斗队形接近的二梯队与预备队。做兵推或写剧本时把 3:1 理解成『接触线上三倍人数』,会得到完全错误的战场画面。
正面与密度的具体数值见本篇表一,这里只讲逻辑。集团军进攻正面通常 60-100 公里;师以三个团编成一个梯队进攻时,进攻地带通常 15-25 公里宽,但 FM 100-2-1 特意注明:地带内很可能不存在连续的、明确的『师进攻正面』,三个一梯队团各打各的轴线,团与团之间留有随情况变化的空隙。团的进攻正面在 3-8 公里之间,最典型的是 4-5 公里;梯队之间的距离 5-15 公里;师二梯队或合成预备队在投入前,以行军或前置战斗队形跟进在一梯队后方约 15-30 公里。火炮密度方面:在主攻方向攻击有准备的防御时为每公里正面 60-100 门;攻击仓促防御时 60-80 门;在助攻方向 40 门——这些数字包含各口径加农炮、榴弹炮与迫击炮,FM 100-2-1 另注明:若把火箭炮一并计入,按管数计的密度可再增加 50% 至 75%。
方面军一级的算法可以在苏军自己的教材里看到。《伏罗希洛夫讲义》第三卷(苏军总参军事学院教学材料,由阿富汗军官 Ghulam Dastagir Wardak 带出、美国国防大学出版社 1992 年出版,David Glantz 作导言)给出:一个现代方面军编有 22-25 个师(含 8-10 个坦克师)、4100-5700 门火炮与迫击炮、6200-7100 辆坦克、600-800 架作战飞机;据此,方面军能在总计 27-30 公里的突破地段上形成每公里 90-110 门火炮迫击炮的密度,在摩步师突破地段形成每公里 40-50 辆坦克,在坦克集团军突破地段形成每公里 60-70 辆坦克;讲义随即写道,按此计算的兵力兵器密度『即使不使用核武器』也能保证达成必要的优势。请注意这段文字的性质:它是『给定编制 → 算出能做什么』的推演,是给学员的计算示范,不是战果承诺。
最后是深度与时间。同一讲义给出的方面军进攻战役指标是:纵深 600-800 公里以上;平均进攻速度每日 40-60 公里;突破敌有准备防御时每日 25-30 公里,转入发展进攻后升至每日 60-70 公里;战役持续 12-15 天;进攻地带宽 300-400 公里。集团军的近期任务纵深可达 100-150 公里以上,后续任务再往前 150-200 公里。战术一侧,FM 100-2-1 记载:师和团受领近期任务与后续任务,营和连受领近期任务与后续进攻方向;在进攻后期敌抵抗减弱的情况下,师的最终目标可深至 80 公里。还有一个很少被引用、但对游戏极其有用的数字——在已与敌接触的条件下从受领命令到发起攻击的反应时间:师 2-4 小时,团 1-3 小时,营 25-60 分钟。
本节要点
- 单梯队还是双梯队,取决于敌防御纵深与预备队,不是固定套路
- 二梯队『增援成功,不增援失败』,从间隙或翼侧投入
- 3:1 是把全部配属与支援计入的总体战斗力对比,前沿实际可能只有 2:1
- 团典型进攻正面 4-5 公里,师进攻地带 15-25 公里且不存在连续的师正面
- 方面军级的密度计算是『由编制推能力』的示范,不是战果保证
图 1 方面军—集团军梯次编成与任务纵深
图 6 单梯队还是双梯队:由敌防御形态决定
图 7 3:1 到底在比什么:可见的 2:1 与计入全部的 3:1
四、行军—前置战斗—攻击:三次展开
苏军把从行军到接战拆成三个可以单独训练的状态:行军队形(march formation,纵队)、前置战斗队形(предбоевой порядок;FM 100-2-1 特意指出,西方一些出版物把它误译成 approach march formation)、攻击队形(боевой порядок)。贯穿始终的原则只有一条:能不横向展开就不横向展开,因为横向展开等于降速;即便已经展开,如果敌抵抗不如预期,分队还可以退回行军或前置战斗队形。
行军的数值规范(FM 100-2-1 第 5 章):连内车距 25-50 米,高速行驶、通过污染或崎岖地形、冰面时加大,夜间可减小,在核条件下可增至 300 米以上;同一路线上营与营之间 3-5 公里,团与团之间 5-10 公里;团后勤与主力之间 3-5 公里,师后勤与主力之间 15-20 公里。师通过最多四条路线在最宽 25 公里的地带内行军,路线之间相隔 3-4 公里。混合纵队的平均行军速度:昼间公路 20-30 公里/小时,夜间公路 15-20 公里/小时,越野 5-15 公里/小时。路面破坏程度另有折算表(例如混凝土或沥青路面完好时 40-50 公里/小时,破坏 10% 时降到 20-35,破坏超过 10% 时降到 10-20)。
行军警戒是一个『逐级抛出触角』的结构。前卫(advance guard)派出前方警戒分队(FSE,通常是加强了坦克、炮兵、迫击炮、工兵和防化的摩步连),FSE 再派出战斗侦察组(CRP,通常是一个摩步排,加配防化/辐射侦察与工兵侦察人员);FSE 在 CRP 后方最多 10 公里。前卫主体的典型编成是:摩步营营长、参谋与炮兵指挥员,通信排,反坦克排,防空分队,炮兵营(欠一个连——该连在 FSE),坦克连(欠一个排——该排在 FSE),两个摩步连,后勤与救护所。主力约占团战斗力的三分之二。如果该团作为师的前卫,其前卫的搜索正面可达 25 公里,全团则在师主力前方 20-30 公里。
由行军发起进攻(attack from the march)是苏军的标准套路,FM 100-2-1 给出的摩步团程序值得整段记住:航空与炮兵火力准备最长可达约 50 分钟,计划在突击分队冲击敌前沿之前恰好结束;团在火力准备的同时,从至少 20 公里以外的集结地域开出;各级依次展开——距敌前沿约 8-12 公里展开成营纵队,4-6 公里展开成连纵队,再向前展开成排纵队;攻击队形通常在距敌阵地约 1000 米内形成,此时各排横向散开成横队,坦克在前,BTR 或 BMP 跟在坦克后方 100-400 米,徒步时步兵紧随坦克。乘车突击速度约 12 公里/小时(每分钟 200 米)——这个速度是算出来的,它让坦克可以短停并打出一发瞄准射;当时苏军正试图把它提高到 20 公里/小时,以缩短暴露在反坦克武器面前的时间;徒步突击速度约 6 公里/小时。炮兵火力在距我方前锋分队约 200 米时(视口径而定)按机动分队指挥员的命令转移,且火力准备与攻击支援火力之间不留空档。
侦察的空间分工同样是规范化的(FM 100-2-1 第 7 章):师的远程侦察连可在主力前方 100 公里内活动,侦察营其余分队 50 公里,团侦察连 25 公里,接触后更近。营规模的侦察队(reconnaissance detachment,由摩步或坦克分队互相加强而成)通常受领约 7 公里宽、35 公里深的地带,或者一条前进轴线;单独侦察组(加强班或排)不受领地带而受领具体目标或路线——班组昼间可离开本队 8 公里、夜间 3 公里,排昼间 15 公里、夜间 5 公里。侦察分队的处置原则是尽可能绕过敌集群继续沿既定路线前进,必要时才以火力侦察或直接攻击完成任务。这些同样是给参谋计算『我能看多远、多久能看到』的输入值。
本节要点
- 三种队形:行军队形 → 前置战斗队形 → 攻击队形;能不展开就不展开
- 行军规范:车距 25-50 米、营间 3-5 公里、团间 5-10 公里、师四路 25 公里宽
- 警戒三级:CRP(排)—FSE(加强连,CRP 后最多 10 公里)—前卫(加强营)—主力
- 由行军进攻的展开线:8-12 / 4-6 公里,攻击队形在约 1000 米内形成
- 侦察按层级分配距离:师 100/50 公里、团 25 公里;侦察队地带约 7×35 公里
图 2 摩步团行军序列与警戒距离
图 3 由行军发起进攻:三次展开
五、战役机动集群(OMG):一个关于时间的概念
先讲它要解决的问题。1970 年代末苏军面对的中欧战场,已经不是 1945 年的东欧平原。美国中央情报局 1983 年 2 月的情报评估《苏联战役机动集群》(SOV 83-10034)把三个因素并列:西德城市化程度不断提高、新的战场技术投入使用、北约空中力量的威胁持续增长;三者共同把预期推进速度压到了华约指挥员认为的临界值以下。而苏军整套体系是靠速度立身的——慢下来,北约就有时间动员、集结机动预备队,并从容考虑核释放。华约作者因此把 OMG 描述为把推进速度恢复到足以对北约作战部队保持持续压力的手段。
它的前身是二战的『快速集群』(mobile group)。美国陆军战争学院战略研究所 1983 年 5 月 16 日的研究备忘录《空地一体战与战役机动集群》(作者 William G. Hanne)引用英国苏军研究者 C. N. Donnelly 1982 年发表于《国际防务评论》的文章:1942 年夏东线出现的早期快速集群以坦克为主,用于快速而大量地进入德军后方,因为当时德军防御建立在浅近的支撑点带上;苏军快速集群奏效之后,德军把防御改成非线性框架,反过来击败了苏军的首次突击及其后续的快速集群;于是苏军发展出两个攻击梯队加一个快速集群的结构,到 1945 年形成方面军的标准编成——强大的一梯队(2 至 7 个集团军)、较弱的二梯队(1 至 2 个诸兵种合成集团军)、快速集群(1 至 2 个坦克集团军,或 1 至 2 个坦克军/机械化军)和预备队,另编一个空军集团军;而当德军拥有强固的战术防御地带、却缺少位于进攻轴线上的机动战役预备队时,苏军集团军就以单梯队加快速集群实施进攻。这段历史本身就是对『苏军永远两个梯队』的最好反驳。
OMG 是什么?据 CIA 那份评估:它是一支按情况定制的华约机动兵团,用于诸兵种合成行动;方面军级 OMG 很可能是以装甲为主、规模从军(两个师)到集团军(三四个师)不等,通常加强自行火炮营和相应规模的直升机分队,由可用兵力中装备与训练最好的部队组成。评估逐条列出了它与『二梯队坦克集团军』的差别(详见本篇表三):指挥上,二梯队坦克集团军由本身的司令和司令部指挥,上级派出的『作战组』是否具有指挥权视情况而定;而给 OMG 配备的作战组很可能拥有指挥权,并由方面军司令部提供参谋与通信支援——评估者刻意点出这里的悖论:按西方标准,这等于对一支本应高度机动的扩张战果部队实施了更集中的控制。投入时机上,方面军二梯队通常在开战后约六七天投入,特定条件下可提前到第三、四天;OMG 因配置更靠前,可以在第三、四天,必要时第二天投入。任务性质上,二梯队用于『决定性地扩张战果』,即投入时应能确保胜利或挽救败局;OMG 则用于『预先扩张战果』,即更早地抓住机会,维持对防御方的持续压力和令人满意的推进速度。目标上,据华约理论家,OMG 力求避免与敌主力和一线部队交战,指向的是军事地理目标:核投射系统(飞机、导弹)及其弹药库、机场、渡口、指挥所,并干扰敌动员与预备队机动。战斗编组上,二梯队分为前进支队和主体两部分,而 OMG 分为前进支队、一梯队、二梯队三部分。后勤上,华约理论家写明 OMG 应做到后勤自足,能在与主力相隔 300 公里时行动,必要时即使被完全切断也能继续作战。
然后是同一份评估里最该被引用、却最少被引用的部分。评估开篇即判断:苏军理论上要求 OMG 做的事,与华约当时的实际能力之间存在很大差距;OMG 概念的出现并没有、评估者也不预期它会带来华约兵团数量的增加;参考苏军在直升机、自行火炮、计算机等其他重要创新上所花的时间,评估者判断 OMG 仍处于发展阶段,估计还要三到五年才会定型。他们进一步写道:『我们不认为坦克集团军与 OMG 之间存在革命性的差别』,两者都是作战工具,其效果取决于使用者的才能。评估甚至提出另一种可能:OMG 未必源于对坦克集团军能力的不满,而可能是长期未解决的『前进支队』问题(持续力、战斗力、火力支援不足)的产物,与二战快速集群的联系是间接的。至于 OMG 术语向战役级以下扩散的现象,评估认为这既说明概念的通用性,也『暗示华约对它的关注中带有赶时髦的成分』。
弱点清单同样有用,在游戏里几乎可以直接当剧本设定:OMG 投入时必须穿过本方战线,这个转移点被认为可能给北约提供绝佳的反击机会,甚至可能导致整个方面军失败;为保持机动性,OMG 很可能丢下机动性差的远程防空导弹与地对地导弹分队,从而只剩近程防空,对北约空中打击更脆弱;直升机在深远纵深依赖夺取的机场或沿行军路线临时开设的加油挂弹点(评估指出当时没有证据表明苏军在试验后者);地面侦察分队数量与规模不足以为一支沿狭窄轴线深入敌境的兵力提供周边警戒;情报体系难以支撑脱离主力行动的 OMG;后勤自足与高机动性本身互相矛盾,空运补给当时仍属试验性质。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住,但要按它本来的分量记。《伏罗希洛夫讲义》第三卷的苏方讲义正文在讨论方面军进攻战役时,通篇用的是『二梯队集团军』:它可以为完成方面军近期任务、或在开始执行后续任务时投入,特定情况下也不排除早至战役第一天投入;投入地区是一至两个集团军的前方、两个集团军翼侧之间、一梯队集团军之间打开的间隙,或敌军配置薄弱的地区;核条件下须紧随大规模或集群核突击之后投入。讲义正文中确实没有出现『战役机动集群』这一术语。
但由此推出『OMG 只是西方贴的标签』就走得太远,本篇不作此断言。同一卷书的美方导言(David Glantz 撰)恰恰把 OMG 叙述为苏军 1970 年代自身发展出来的概念,FM 100-2-1 也把 OMG 当作苏军编组来描述。可以确定的只有两点:Donnelly 1982 年在《国际防务评论》上的文章是这个词在西方流行的起点;以及 CIA 评估者本人也不认为它相对坦克集团军是革命性的东西。『OMG 在苏军文献中究竟有多少分量』至今仍是学界有争议的问题,读到任何一边的断言时都应当先看它的证据基础。
本节要点
- OMG 要解决的是推进速度问题,核心变量是时间而不是编制
- 前身是二战『快速集群』;1945 年方面军标准编成已包含快速集群
- 与二梯队坦克集团军的差别在指挥、时机、任务性质、目标、编组与后勤六项
- 同一份 CIA 评估判断理论与能力差距很大,且『不认为存在革命性差别』
- 最脆弱的时刻是穿越本方战线的那一刻;深入后缺远程防空与情报支撑
图 4 OMG 与二梯队的投入时机对照
六、侦察-打击综合体:把火力变成一条回路
1980 年代苏军一项重要的概念变化,不在编制而在火力的组织方式。海军分析中心(CNA)研究备忘录 CRM 87-2《奥加尔科夫元帅与苏联军事事务中的新革命》(Mary C. FitzGerald,1987 年 1 月)系统梳理了尼古拉·奥加尔科夫(Н. В. Огарков;该研究记其 1977 年升任总参谋长,卸任年份不见于本篇所列来源)的公开文章:1983 年他在《消息报》上写道,『思维的惰性,以及对旧方式顽固的、机械的、不加思考的依恋,在当代条件下是危险的』;同年他在《红星报》上主张『必须进行大胆的试验与决断,哪怕这意味着抛弃过时的传统、观点与命题』;1984 年他在《红星报》访谈中称,常规毁伤手段的发展正『使它们几乎和大规模杀伤武器一样有效』。
这里要先给一条阅读提醒:FitzGerald 汇集的苏方论述,绝大多数是以『美国/北约正在做什么』的形式出现的——评论美军空地一体战、『罗杰斯计划』、精确常规弹头的巡航导弹与弹道导弹等等。这是苏联军事文献的惯常表述方式(用讨论敌方能力来讨论自己该做什么),因此不能直接读成『苏军已经拥有这些能力』。但也不能反过来读成『苏军什么都没有』:Vego 1990 年的研究明确写道,苏方虽然从不直接谈论自己的同类系统,『几乎可以肯定苏军已经发展出自己的侦察-打击综合体』,只是受制于自动化 C3 的已知短板,『大概不如美军的先进』。
概念本身的定义,见苏军研究办公室(Soviet Army Studies Office,美国陆军合成兵种中心,堪萨斯州莱文沃思堡)1990 年由 Milan Vego 完成的研究《苏联理论与实践中的侦察-打击综合体》。苏方把侦察-打击综合体(разведывательно-ударный комплекс / RUK)描述为保障远程高精度武器使用的统一自动化系统,一般由侦察、目标指示、引导、导航和通信手段组成;具体包含四个基本部分:侦察与引导(或自动化射击)自动化系统、机动式地面控制中心(火力控制中心)、高精度毁伤手段,以及精确测定综合体自身位置的系统。苏方还区分两个概念:侦察-火力综合体(разведывательно-огневой комплекс / ROK)指管式火炮与火箭炮的打击,侦察-打击综合体(RUK)指战术航空兵与地面战役战术、战术导弹的打击。
尺度数据(同一研究;转引时请注意这些数字彼此并不完全自洽,Vego 本人也是从不同来源汇集的):综合体应能在 200-300 公里距离上侦察并打击地面或海上的运动与固定目标,并在敌火力与电子对抗条件下保持高可靠性与生存力。层次上,苏方区分战役级与战役战术级综合体:前者自敌前沿起算作用深度约 500 公里;后者承担两类任务,一是在 20 万至 30 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对敌防空兵器、无线电通信枢纽及其他地面目标实施电子侦察、识别、分类与定位,二是控制空对地与地对地武器并引导本方战术航空兵。至于『战术级综合体打击深度约 50 公里、设想在师级使用』与『集团军或方面军的战役级综合体深度可达 300 公里』这两项,Vego 明确注明系转引自一份西方来源,且与他前面给出的 500 公里说法有出入——宜当作量级参考而非确数。但最关键的数字是时间:原则上『识别—摧毁』循环不应超过 6 至 10 分钟,条件有利时炮兵火力可在目标识别后 2 分钟落地。苏方论述强调,过去对目标的侦察要做两次(计划战斗行动之前一次、实施打击之前再一次),中间的时间差足以让装甲部队转移阵地;综合体的价值就在于取消『最后一次侦察』这一环。
这条时间线一旦成立,前面所有内容都得重算:密集的突破编组、沿狭窄轴线深入的 OMG、集结地域里待命的二梯队,都从『计划里的强项』变成『目标清单上的条目』。这解释了 1980 年代苏军同时在两个方向上使劲——一方面继续把火力系统化(RUK/ROK 与自动化指挥系统),另一方面在编制上寻找更分散、更独立、火力更自足的战术单位(列兹尼琴科《战术》就把『进一步提高战术独立性与火力自足性』列为摩步与坦克分队战斗队形的发展趋势之一,理由正是部队将经常在独立轴线上、远离主力行动)。侦察在这个体系里的角色也变了:它不再只是『给指挥员提供情报』,而成为火力回路的前半段——这正是今天各国讨论『杀伤链』时所继承的思路。
本节要点
- RUK 是保障远程高精度武器的统一自动化系统,含侦察引导、控制中心、高精度弹药、定位四部分
- ROK(管炮与火箭炮)与 RUK(战术航空与导弹)是两个不同层次的概念
- 关键指标是时间:识别—摧毁循环 6-10 分钟,最快 2 分钟
- 苏方论述大量以评论北约计划的形式出现;Vego 仍判断苏军已发展出自己的综合体,只是不如美军先进
- 火力回路化直接削弱了密集编组与深远突入部队的生存性
图 8 侦察-打击综合体:取消「最后一次侦察」
七、规范 vs 任务式指挥:两种解法,两组约束
把苏军的方法论放在对照组里才看得清。同一时期美军的 FM 100-5《作战》(1982 年 8 月 20 日版,也就是空地一体战 AirLand Battle 的第一版)写道:指挥员通过任务式命令(mission orders)表明自己的目标,给下级留下尽可能大的自由;由于指挥员不可能预见、计划或就每一个可能事件下达指示,他们不应试图控制下级的每一个动作;战斗的混乱不允许绝对控制,随着战斗变得更复杂、更难预测,决策必须更加分散,因此各级指挥都必须下达任务式命令。该版本还把任务式命令的内容明确规定为三点:清楚说明指挥员的目标、他要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做;确定协调所必需的界限或控制措施;说明可用的资源与来自外部的支援。同一段还强调,这种分散『把主动性转化为敏捷』,使部队能够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
这里要停一下。关于任务式指挥(Auftragstaktik)『源自 19 世纪普鲁士—德国陆军的成熟条令传统,再经战后西德与美军继承』的说法流传极广,但本篇所列的任何一份来源都不支持它,而且它在史学界本身就有争议:一派研究者指出,Auftragstaktik 一词在 19 世纪德语军事文献中长期是带贬义的论战用语而非官方条令术语,今天通行的那套定义在很大程度上是二战之后被回溯建构出来的。因此本篇不叙述这条谱系,只保留可以核实的那一层:1982 年版 FM 100-5 确实以上述三点定义了任务式命令,并把它写成各级都必须执行的要求。
结构性差别到底在哪里?不在『有没有主动性』,而在主动性被放在哪一层。经 Hanne 1983 年报告转述的 Donnelly 判断是:苏军把灵活性集中在战役层级(集团军、方面军),代价是战术层级或师级的多样性受损;德军常常在战术上战胜苏军,却在更大的尺度上落败,许多德军回忆录里那种『我们打得那么好,怎么会输』的困惑,恰恰说明他们对战役尺度缺乏真正的理解。FM 100-2-1 的判断与此完全一致:苏军的灵活性随指挥员级别与部队规模上升,营以下几乎没有战术灵活性;而苏式『主动性』的含义是『遵循规范模式找到正确的解』——指挥员遵守规范而成功会受表彰,违反规范而失败会受谴责,但如果他靠自己的办法解决了问题,同样会被称赞。成功是压倒一切的评价标准。
最后,别把这个对照做成价值判断。两种方法解决的是不同的约束条件。任务式指挥要求一个受过长期教育的军官团、敢于承担风险的下级、以及在通信中断时仍能沿着上级意图行动的组织文化;规范化指挥要求参谋部有稳定的计算能力、部队有充分到近乎条件反射的操课训练,从而能在无线电静默下按预定的线次与时刻表展开。在动员型军队、大量短期服役兵员、强调无线电纪律的条件下,苏军的选择是理性的工程选择;它的失效点也早已被写在美军自己的教材里——遇到规范没有覆盖的情况时,低级指挥员既缺乏改写方案的授权,也缺乏相应的训练。理解这一点,比记住任何一个正面宽度的数字都重要。
本节要点
- FM 100-5(1982)把任务式命令限定为三点:目标与理由、协调界限、可用资源
- 苏式主动性 = 在规范模式内求得正确解;成功是最高评价标准
- 苏军把灵活性放在战役层,代价是战术层的多样性
- 两种方法各自匹配不同的军官团结构、训练体制与通信条件,不构成优劣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