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18 年留下的真问题:突破已经解决,「利用突破」没有
把战间期的争论理解成「坦克派 vs 保守派」,会漏掉最关键的一层。到 1918 年下半年,西线的军队在「怎么突破一道堑壕体系」这个问题上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短促而精确的炮火准备、渗透战术(infiltration tactics)、坦克与步兵的近距协同,都能把敌人的第一、第二阵地带撕开。真正没解决的是下一步——撕开之后怎么办。
(这里要点明一处学界争议:「1918 年突破问题已经解决」是一种被广泛接受但并非无人反对的概括。也有研究者强调,1918 年的成功突破仍高度依赖优势炮兵、有利气象与对手兵力枯竭等特定条件,不宜说成一项已被普遍掌握的技术。本文取前一种概括,是因为它对解释三国的后续分歧最有用,但读者应知道它是一个论断而不是共识事实。另外,渗透战术在中文圈常被说成「胡蒂尔战术」、由奥斯卡·冯·胡蒂尔发明——这个说法不成立,它源自协约国情报部门的命名习惯;这套战术是德军多年战术改良的集体产物,胡蒂尔是使用者之一而非发明者。)
困难是物理性的。撕开口子的部队走的是被自己的炮火犁过的地面,通信线被打断,炮兵要往前挪阵地并重新测定诸元,补给要跨过弹坑区。而防御方的预备队走的是完好的铁路和公路,可以比进攻方更快地在缺口后方重新组成一条新的战线。结果就是:进攻方每次都能突破,每次都无法把突破变成决定性胜利。一战后期的每一场大攻势,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失败。
1918 年之后,三个国家的军官团对这个问题给出了三种不同的提问方式,而提问方式决定了他们后来把坦克放到哪儿:
英国人问的是:「有没有一种机器,快到能让防御方来不及重组?」于是他们盯住了机器本身——速度、行程、越壕能力,最后差点把「全坦克部队」当成答案。
法国人问的是:「既然利用突破这么难,能不能干脆别指望它,改成一连串代价可控的小突破?」于是他们把整场会战切成一段一段有计划的推进,每一段之间停下来把火力重新组织好。这就是英语学界(如罗伯特·杜蒂 Robert A. Doughty 研究法军条令的专著中就设有「Firepower and the methodical battle」一章)所说的「方法之战(methodical battle)」,法文文献中常用 bataille conduite 一语指称。需要说明:这是后人用来概括法军做法的分析性称呼,不是 1921 年或 1936 年法军条令里的正式术语。
德国人问的是:「既然情况一定会变、通信一定会断,那能不能让下面的人在上级不知情的时候自己接着打下去?」于是他们的注意力落在指挥方式而不是机器上——这条路线的成果,就是 1933 年的《部队指挥》(Truppenführung,条令编号 H.Dv. 300)。
记住这三个提问方式。后面的一切分歧,包括谁买了什么坦克、谁把坦克分给谁,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本节要点
- 1918 年的技术难题不是「突破」,而是「利用突破(exploitation)」:进攻方走烂地、防御方走好路。
- 三国的分歧起点是提问方式不同:英国问机器、法国问节奏、德国问指挥。
- 「谁先想到坦克」是伪问题;真问题是「坦克被装进了什么理论、归谁指挥」。
- 「方法之战(bataille conduite)」是学界常用的概括性称呼,用来指称法军把会战切成受控阶段的做法。
图 5 1918 年的真问题:突破做得到,利用突破做不到
二、富勒的《1919 计划》(上):从「身体战」到「大脑战」
英国坦克军(Tank Corps)的参谋 J.F.C. 富勒(J.F.C. Fuller)在 1918 年 5 月 24 日写下了后来被称为《1919 计划》(Plan 1919)的文件。这份文件的价值不在于它预言了坦克,而在于它把机械化的技术参数直接翻译成了一套完整的作战理论——这在当时是罕见的做法(本文不主张它是「历史上第一份」,那类首创性判断很难核实)。
富勒在回忆录里说明了这个想法的来源:1918 年 3 月德军攻势期间,他亲眼看到英军的司令部一级一级往后撤——先是集团军,然后是军、师、旅。他写道:「我看到了意志与行动之间的紧密联系,看到没有意志的行动会失去一切协调:没有一个活跃的、指挥性的大脑,一支军队就退化成一群暴民。」他给这个直觉找的历史类比是伊苏斯和高加米拉:亚历山大用方阵咬住敌人的「身体」,自己带着伙友骑兵去打集中在大流士一个人身上的「意志」;意志一瘫,身体就说不出话。
由此他给出了那段著名的论证。摧毁一个组织有两种办法:一是「把它磨掉(wearing it down)」,二是「让它失灵(rendering it inoperative)」。前者是杀伤敌人的士兵,他称之为「身体战(body warfare)」;后者是让敌人的指挥能力失效,他称之为「大脑战(brain warfare)」。他的比喻是:前者像「一连串小伤口,最终让人失血而死」,后者是「朝脑袋开一枪」。他接着补了一句:如果在朝大脑开枪之外再朝肚子开一枪,也就是打乱敌人防御正面后方的补给系统,那么敌人的士兵「会饿死或者散掉」。
关键的一句是目标顺序的反转:「我们现在的理论是摧毁『人员』,新的理论应当是摧毁『指挥』;而且不是在敌人的人员被打乱之后,而是在攻击他们之前——这样等到我们攻击时,他们已经处在完全混乱的状态。」他还补了一个成本论证:战场上指挥官的数量远少于士兵,因此摧毁这些指挥官所需要的手段,也远少于摧毁他们所控制的人员所需要的手段。他甚至把拿破仑搬出来打了个比方:问题不再是「如果拿破仑在滑铁卢有一个机枪组,他会不会赢」,而是「如果他能在 1815 年 6 月 18 日上午九点绑走或干掉威灵顿和他的参谋部,他是不是一枪不放也能赢」。
本节要点
- 《1919 计划》写于 1918 年 5 月 24 日,起因是富勒亲眼看到 1918 年 3 月英军司令部逐级后撤。
- 核心二分:磨掉组织(body warfare)vs 让组织失灵(brain warfare)——「小伤口失血」vs「朝脑袋开一枪」。
- 打指挥之外还要打补给:「再朝肚子开一枪」,敌人的士兵会饿死或散掉。
- 顺序必须是先打指挥、后打人员,因为指挥官数量少,摧毁他们所需的手段也少。
三、富勒的《1919 计划》(下):具体方案,以及它的盲点
把上一节的原则落到地图上,就是一次目标顺序的物理反转。在富勒的方案里,敌军师、军、集团军司令部所在的那条约 18 英里深的地带被定为「第一战术目标」;而传统上的第一目标——从敌人前沿阵地到炮兵阵地那约 10,000 码纵深的地带——被降级为「第二战术目标」。他自己写道:「地理位置上的目标顺序因此被颠倒过来:最后的变成最先的,最先的变成最后的。这就是奇袭的基础。」
支撑这个方案的技术条件是一种当时还不存在的车辆:Medium D 坦克。富勒开出的指标是——最大速度每小时 20 英里;行程半径 150 到 200 英里;能跨越 13 到 14 英尺的壕沟;轻到能通过普通的公路、河流和运河桥梁。他估算,从德军前沿到集团军司令部平均 18 英里,Medium D 大约两小时就能到;集团军群司令部约 45 英里,西线总司令部约 100 英里。
战斗的时序被安排成三拍。第一拍:用可见的准备把德军四五个集团军吸引到一段约 90 英里的正面上;然后不作任何战术预警,成群的 Medium D 全速直插司令部带,飞机用彩色烟(昼间)或彩色照明弹(夜间)给它们标示目标,同时把轰炸机集中用于补给与道路枢纽。第二拍:等「命令与反命令变成流行病」之后,再发起一次经过周密安排的坦克—步兵—炮兵攻击,目标是那条约 10,000 码深的敌炮兵地带。第三拍:突破一旦形成立即转入追击,追击部队由中型坦克和卡车载运的步兵组成,前面由 Medium D 中队开路夺取交通枢纽;追击的最低速度定为每天推进 20 英里。
有一条建议特别反直觉,值得单独记住:不要摧毁敌人的信号通信。他的理由是——「重要的是让坦克与飞机双重攻击所造成的混乱由敌人自己传播出去。坏消息制造混乱,混乱刺激恐慌。」在他看来,敌人的通信网这时候是替你工作的。
这份文件从未执行过(Medium D 直到停战都没有量产)。但它确立了一个此后一百年反复出现的命题:机动的目的可以不是占领地形、也不是消灭对方的作战单位,而是让对方的决策系统跟不上事态。同时它也有一个明显的盲点,后来变成了英国装甲思想的病根:富勒在计划里明确写道,除了夺取第二地带之外「徒步的步兵将几乎无用」,步兵此后的主要职责是在 Medium D 后方形成一条机动的掩护线保护后勤——他不认为步兵需要在突破点之外与装甲紧密协同。
本节要点
- 顺序反转:司令部带(约 18 英里深)=第一战术目标;敌炮兵地带(约 10,000 码深)=第二战术目标。
- Medium D 指标:20 mph、行程 150-200 英里、跨越 13-14 英尺壕沟、可过普通桥梁。
- 三拍时序:诱敌集中 90 英里正面 → 突入司令部带(飞机标示目标)→ 常规攻击炮兵地带 → 每天 20 英里的追击。
- 刻意保留敌方通信:「坏消息制造混乱,混乱刺激恐慌」。
- 盲点:富勒认为徒步步兵「几乎无用」,只负责后方掩护——这个盲点被英国装甲思想继承。
图 1 《1919 计划》的目标顺序反转
四、李德尔·哈特与「间接路线」:一个常被降级成战术口号的战略命题
巴兹尔·李德尔·哈特(B.H. Liddell Hart)在中文圈的知名度往往高于他的实际论点被理解的程度。很多人以为「间接路线(the indirect approach)」就是「绕后打」或者「用装甲迂回」。读他自己的定义就会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在《间接路线战略》(The Strategy of Indirect Approach, 1941)里,他对自己所做的战史统计给出的结论是:「在几乎所有决定性的战局中,打乱敌人心理上与物理上的平衡(the dislocation of the enemy's psychological and physical balance),都是成功推翻他的关键前奏。这种打乱是由一种战略上的间接路线造成的,无论是有意还是偶然。」
他的反命题同样重要:「沿着对手的『自然预期线(line of natural expectation)』直接走向自己的心理目标或物理目标,历来倾向于——而且通常确实——产生负面结果。」原因他说得很直白:「沿着自然预期线行动,会巩固对手的平衡,并且通过使其变硬而增强他的抵抗力。」
注意三点。第一,他谈的是「approach」——接近的方式,不是某个兵种的战术动作;绕行本身不是目的,让对方失去平衡才是。第二,「平衡」既包括物理的(部署、后勤、预备队位置),也包括心理的(指挥官的预期)。第三,他把战略与会战的关系重新排了序:他描述的理想状态是「战略不仅仅是为会战中的胜利铺路,而是执行了它——在那里,胜利只不过是战略接近的最后一幕」。
这和富勒是两个层次的命题。富勒讲的是「用什么手段在战役纵深内瘫痪指挥」,李德尔·哈特讲的是「在战略层面用什么路径让对手先失去平衡」。两者可以互相支持,但不能互相替代。在游戏里最常见的误用,就是把「间接路线」当成「无论如何都要迂回」——如果迂回走的恰恰是对手预期你会走的那条路,那它在李德尔·哈特的定义里根本不算间接路线。
李德尔·哈特的论点及其历史影响存在较大争议。方法上,批评者认为他的案例选择和「间接」定义较宽,可能形成以结果反推分类的循环论证。文本上,该书在 1929、1941、1954 年等版本中多次改写,论点和史例并不完全一致;本文引用 1941 年 Faber 版。战后他强调自己对德国装甲战法的思想影响,并引用德国将领证言;自 1980 年代以来,一些研究者认为这种影响被放大,德国装甲思想更多来自德军自身战术传统与国防军时期的制度试验。因此,「间接路线」可以作为理解其战略思想的概念工具,但有关其历史影响的主张需要结合专门研究判断。
本节要点
- 间接路线的定义是「打乱敌人心理与物理的平衡(dislocation)」,不是「绕后」这个动作本身。
- 沿着「自然预期线」推进会巩固对手的平衡、增强其抵抗力。
- 这是战略层面的命题,与富勒的战役纵深瘫痪论不是同一层次。
- 判断标准是「对手是否预期」,而不是「地图上是否绕了路」。
- 争议提示:他的战史统计方法、各版本之间的改写,以及他战后关于「德国装甲战法源自我」的自述,都受到学界严重质疑;本节只复述其论点,不背书其史学主张。
五、英国(上):实验机械化部队与纯坦克倾向
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具有较丰富的装甲装备和理论经验,但到 1939 年仍未形成稳定的合成装甲编制。原因不只是保守与创新两派的对立,还包括装备可靠性、预算、兵种关系和条令选择。
首先要澄清的是,英国的条令并没有原地踏步。阵地战在英国条令里迅速降格成一种特例,军队转回了 1914 年之前那种开阔机动战的概念。1924 年的《野战条令》仍把支援步兵当作坦克的主要任务,但也承认了坦克攻击敌人翼侧与后方、打乱其组织的可能性;到 1929 年,英国条令甚至放弃了步兵至上的旧信条,步兵被重新定义为「确认胜利并守住所得地域的兵种」。问题在于,这种协同仍然被设想成 1918 年式的详尽预先计划,一旦进入遭遇战就很难做到。
1927-1928 年,英国在本土组建并演练了实验机械化部队(Experimental Mechanized Force, EMF),这是世界上第一支旅级规模的全机械化部队。它的编成实际上是相当「现代」的:一个轻型坦克营(侦察)、一个中型坦克营(突击)、一个机枪营(警戒与有限的步兵作业)、五个摩托化或机械化炮兵连、一个摩托化工兵连。
问题出在装备的不齐。这支部队的车辆是履带式和轮式、实验型和成熟型混在一起的,越野能力和可靠性差别极大,全队只有以非常慢的速度才能一起移动。结果,一部分皇家坦克军(Royal Tank Corps)的军官从这次经验里得出了一个错误结论:其他兵种和装甲作战根本不兼容——于是他们转向了「几乎纯坦克」的编成。这是一个技术挫折被误读成理论结论的典型例子,也是本专题最值得记住的一个机制:装备的缺陷会伪装成理论的结论。
1928 年战争部解散了 EMF(原因包括预算和部分保守派的反对),但这支部队的经验成了查尔斯·布罗德(Charles Broad)在 1929 年编写新条令《机械化与装甲编成》(Mechanized and Armoured Formations)的基础。这份条令在描述独立装甲编成的角色与任务方面是一大进步,但它同时反映了皇家坦克军里日渐流行的纯坦克倾向:布罗德设想的皇家装甲军(Royal Armoured Corps)虽然包括坦克、机械化骑兵和机械化步兵,却明确把炮兵和工兵排除在外。有意思的是,布罗德在坦克内部的编成上反而相当讲究「合成」:他设计的「混合」坦克营里,每个连由七辆轻型坦克(侦察与火力支援)、五辆中型坦克(突击)和两辆「近距支援坦克」(实为自行榴弹炮或迫击炮,负责烟幕与压制)组成。
本节要点
- 英国条令并未停滞:1924 年野战条令已承认坦克攻击敌翼侧后方,1929 年放弃步兵至上、把步兵定义为「确认胜利并守住地域的兵种」。
- 遗留问题是协同仍被设想为 1918 年式的详尽预先计划,难以应付遭遇战。
- EMF(1927-1928)是世界第一支旅级全机械化部队,编成含侦察、突击、步兵、炮兵、工兵。
- 混杂装备使全队只能以极慢速度移动,被部分军官误读成「诸兵种与装甲不兼容」——装备缺陷伪装成理论结论。
- 布罗德 1929 年条令是描述独立装甲编成的一大进步,却把炮兵与工兵排除在其装甲军构想之外。
六、英国(下):1934 年演习与两项结构约束
英国军队内部并非没有反对纯坦克路线的声音。李德尔·哈特主张的是真正的诸兵种合成部队,其中机械化步兵要占重要地位;富勒、布罗德等人则更倾向纯坦克,部分原因是他们在与其他兵种协作时确实碰过钉子。
1934 年,英国用霍巴特(Percy Hobart)的第 1 坦克旅和林赛(George Lindsay)部分机械化的第 7 步兵旅演练师级机械化编成。人事矛盾、训练不足和裁判限制共同影响了演习结果;支持诸兵种合成机械化师的林赛随后失去政策影响力。这说明,试验设计与组织条件会直接影响军队对新编制的评价。
此后的选择是保守的:1937 年 12 月批准的「机动师(Mobile Division)」由两个装甲骑兵旅(几乎全是轻型坦克和装甲车)、一个坦克旅、两个机械化步兵营,加上有限的炮兵、工兵和支援单位构成。这样的编成适合执行侦察与掩护,但各兵种被分在不同的旅级司令部之下,整合层级太高,无法在流动作战中作为一个装甲编成去对付有准备的对手。这个机动师后来变成第 1 装甲师,1940 年在法国被逐次投入、逐次消耗掉。
第一项结构约束是空地关系。英国较早建立独立空军,皇家空军(RAF)在发展独立任务体系时,对与陆军形成常设紧密关系较为谨慎。1922 年陆军要求常设八个「陆军协同中队」,RAF 提供三个;1926 年机械化演习后,空军部要求陆军不要再鼓励飞行员偏离 RAF 条令。1924 年以后的英国陆军条令因此主要把 RAF 用于联络与侦察,战斗机仅在「例外情况下」实施扫射。英国到 1942 年才建立较完整的近距空中支援条令。
第二项约束来自帝国防务任务和装备取向。部队需要在本土、中东和印度等地轮换,装甲车辆设计也要兼顾殖民地安全任务与不同基础设施条件,而不是只针对欧洲高强度战争。坦克同时分为「巡洋坦克」和「步兵坦克」两条路线,火力升级受到限制。英国将 2 磅(40 毫米)炮定为标准;它在 1940 年仍能对付当时部分德国坦克,但随着 1941—1942 年装甲加厚,穿甲能力迅速不足,而且一直缺少实用高爆弹,难以压制步兵和反坦克炮。霍巴特 1938 年呼吁改用 6 磅(57 毫米)炮,但法国战役后才成为正式设计要求,当时许多既有炮塔已难以容纳新炮。
本节要点
- 1934 年霍巴特/林赛的师级合成演习因人事、训练与裁判限制而失败,支持合成装甲师的林赛随后失去政策影响力。
- 1937 年 12 月的机动师适合侦察掩护,但兵种整合层级过高,后来成为在法国被逐次消耗的第 1 装甲师。
- RAF 与陆军分离:1922 年 8 个协同中队只提供 3 个;1926 年后空军部要求陆军停止鼓励飞行员偏离 RAF 条令;近距空中支援条令到 1942 年才建立。
- 帝国防务使装备设计需要兼顾殖民地安全任务;巡洋坦克与步兵坦克两条路线也限制了火力升级。
- 2 磅炮的主要限制是缺乏实用高爆弹,且穿甲能力到 1941—1942 年迅速不足;霍巴特 1938 年呼吁的 6 磅炮直到法国战役后才成为正式要求。
七、法国(上):方法之战的由来与运作方式
法军的战间期理论常被简化成「躲在马奇诺防线后面」。真实的因果链要复杂得多,而且每一环都能从编制和条令里读出来。
起点是一战的伤亡教训。研究法军战间期理论的马里尔(Jean-Marc Marill)指出,1914 年的「极端进攻主义(l'offensive à outrance)」在战后受到系统反思;现代武器的火力迫使西线军队依托地下工事求得生存。法军由此强调,步兵推进前必须先获得充分火力保障。1921 年 10 月 6 日颁布的《大单位战术使用暂行训令》(Instruction provisoire sur l'emploi tactique des grandes unités),在贝当(Philippe Pétain)的影响下把这一认识写成条令。
这份条令并不是纯防御的,但为了把伤亡压到最低,它坚持进攻前必须有周密的、有方法的准备。它对兵种关系的规定是这样一句话:「步兵担负战斗中的主要任务。在炮兵火力的先导、掩护和伴随下,在可能时由坦克和航空兵协助,步兵征服、占领、组织并守住地形。」请注意这句话的语法结构——坦克和航空兵出现在一个条件从句里(「在可能时」),而炮兵出现在主干里。兵种的地位差别,就写在句子的结构里。
把这句话展开,就是所谓方法之战(methodical battle / bataille conduite)的运作方式:整场进攻被切成一系列有编号的阶段目标线,所有部队齐头推进到同一条线上,然后停下来,等炮兵向前转移阵地、重新测定诸元、重新下达命令,再推进下一段。每一段的深度由炮兵的射程和转移时间决定。
必须强调:这套办法在 1918 年确实有效,在当时的法国也是理性的选择。战后法国厌战情绪浓厚,1928 年义务兵役被削减到只有十二个月的训练,整支军队本质上是一个供预备役动员的骨架。对这样一支军队来说,把一切写进详细计划、由上级统一控制节奏,是唯一能保证协同不散架的办法。
但这套办法有一个固有的、无法回避的时间常数:阶段与阶段之间必须停下来。极度依赖计划、由上级集中控制的作战方式,对突发变化几乎没有反应能力。1918 年德军的攻势其实已经把这个弱点演示过一遍——任何打乱防御方线性部署和按部就班计划的行动,都会让法军的司令部措手不及,来不及针对一个高速对手重新组织防御。这不是勇气问题,是系统的反应周期问题。
本节要点
- 1921 年 10 月 6 日《大单位战术使用暂行训令》在贝当影响下确立:步兵担负主要任务,炮兵先导掩护伴随,坦克与航空「在可能时」协助。
- 兵种地位差别写在条令的句法结构里:炮兵在主干,坦克与航空在条件从句。
- 方法之战的物理约束是炮兵:阶段深度由炮兵射程与转移时间决定,推进呈台阶状。
- 前提是制度性的:1928 年兵役削减到十二个月,军队是供动员的骨架,详尽计划是保证协同不散架的唯一办法。
- 固有弱点是时间常数:阶段之间必须停顿,对突发变化几乎没有反应能力。
图 2 方法之战(bataille conduite)的阶段节奏
八、法国(中):坦克归了谁,以及法国「另一条路」的下场
法国理论的第二个关键在于坦克的归属。法国把诸兵种合成理解成「所有其他武器系统协助步兵向前推进」,坦克因此被定义为「一种装甲步兵」,并被划归步兵这个兵种管辖。这个定位有一个不算小的好处:它使法国的「装甲」概念不局限于坦克,法国骑兵在 1920 年代就大量试验装甲车和半履带(Citroën-Kégresse 式)车辆。有一点需要修正常见说法:这些试验对美国二战半履带车的行走装置确实有可追溯的影响,但把德国的半履带车也说成它的后裔则证据薄弱——德军的 Sd.Kfz. 系列源自本国厂商在 1930 年代前后的独立发展。本文只保留「影响了美国」这一较有把握的部分。
但坏处更致命:坦克隶属步兵,意味着装甲的推进速度被绑定在徒步步兵的速度上。在正式的攻击里,步兵仍然是走路的。而「提高步兵的机动与防护、让步兵跟上坦克」这个反向的解法,很少被认真考虑。1920 年代法军装甲部队的主力仍是一战时期的 FT 坦克,它本身就慢,这又反过来强化了「坦克跟着步兵走」的观念。技术与制度在这里互相锁死。
但法国绝不是「没想到」。一战法军坦克部队的指挥官埃斯蒂安(Jean-Baptiste Estienne)在 1919 年就向贝当的司令部提交了《坦克在野战中的任务研究》,主张不仅坦克要装甲化履带化,侦察、步兵、炮兵乃至战场抢修分队也都要装甲履带化;他设想的这支集中使用、由空中轰炸支援、在窄正面上向纵深攻击的部队,已经很接近二战最好的机械化理想。1920 年他进一步提出建立一支拥有 4,000 辆坦克和8,000 辆其他车辆的十万人装甲军。这份构想在军事上极为超前,在政治上则过于进攻性,不可能被当时的法国政界接受。值得注意的是,埃斯蒂安一直担任坦克总监到 1927 年退休——也就是说,法国不是把他赶走了,而是让他的构想在制度里空转了八年。
1930 年代初,参谋总长魏刚(Maxime Weygand)在大萧条和马奇诺防线巨额开支的双重挤压下仍推动了实质性的摩托化:五个、最终七个步兵师摩托化。在他任内成立了第一个轻机械化师(Division Légère Mécanique, DLM),由一个骑兵师改编而成——它把侦察、轻型坦克、卡车步兵和牵引炮兵组合在一起,与同一时期德国正在发展的装甲师非常相似。(这里有一处记述分歧应当点明:House 把这一步系于 1934 年,另一些研究则以第 1 DLM 于 1935 年 7 月正式成军为准;分歧多半源于「决定改编」与「完成成军」是两个时间点。)但因为魏刚出身骑兵,也因为在政治上论证一支「掩护部队」比论证一支「进攻性装甲部队」容易得多,DLM 领到的都是侦察与掩护这类传统骑兵任务,而不是机械化主战任务。同一个编成,换一个任务标签,就变成了另一种武器。顺便更正一个常见的数字错误:到 1940 年 5 月德军进攻时法国实际拥有的是三个 DLM,第四个是战役进行中临时拼凑出来的,不应算进战前编制。
1934 年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出版《走向职业军》(Vers l'armée de métier)则起了反作用。这本书在军事上其实不算新颖——它设想的仍是一个以线式队形作战的纯装甲旅,后面跟一支摩托化步兵负责扫尾。真正的问题是政治:在一个极度和平主义、笃信公民兵传统的国家里,戴高乐主张的是一支由技术人员组成的进攻性职业常备军。同时代美军刊物在 1935 年摘要这本书时抓住的正是这几点:六年兵役、精选人员、总兵力十万、六个线列师加一个完全摩托化机械化的轻装师。这本轰动的书不仅危及了魏刚那种渐进路线,还把「什么才算装甲师」的门槛定得极高。
本节要点
- 坦克被定义为「一种装甲步兵」并划归步兵兵种,装甲速度被绑死在徒步步兵速度上。
- 副产品是法国骑兵在 1920 年代大量试验装甲车与 Citroën-Kégresse 式半履带车;它对美国半履带车有可追溯的影响,但「德国半履带车也源出于此」的说法证据薄弱。
- 埃斯蒂安 1919 年就主张侦察、步兵、炮兵、抢修全部装甲履带化,1920 年提出 4,000 辆坦克的十万人装甲军;他任坦克总监直到 1927 年退休。
- DLM(成立年份记述有 1934 与 1935 两说)编成与同期德国装甲师非常相似,却被赋予骑兵任务——同一编成换个任务标签就是另一种武器;1940 年 5 月时实有三个 DLM,第四个是战役中临时编成。
- 戴高乐 1934 年的《走向职业军》军事上并不新颖(线式纯装甲旅+摩托化扫尾),政治上极具争议,反而抬高了「装甲师」的门槛。
图 7 同一套编成,两个任务标签:DLM 与德国装甲师
九、法国(下):1936 年新训令、产能,以及一份迟到的条令
1936 年颁布的新版《大单位战术使用训令》确实吸收了很多变化:它承认了要塞正面、摩托化与机械化部队、反坦克武器、防空与航空的介入、通信的改善。最值得注意的一处进步是坦克分类方式的改变——它不再按大小给坦克分类,而是按坦克在某一时刻要执行的任务分类:伴随步兵、以跃进方式先于步兵夺取下一个地形要点,或者在敌人防御已经被打乱之后独立行动。第三种用法,在文本上已经很接近独立装甲作战了。
但它同时保留了几条致命的旧规定。它仍然坚持步兵的首要地位、炮兵的周密组织,以及所有单位按详尽计划进行的方法式推进。它反复强调「不作后退打算的防御」——这句话听起来是士气要求,实际效果却是把部队的注意力牢牢钉在自己正面的地形和敌人上,而不是转向应对来自侧翼或后方的威胁;1940 年 5 月,这正是德军穿过卢森堡直取色当时法军最需要而最缺乏的那种反应。它还规定,考虑到敌方信号情报的可能,只有在没有其他通信手段可用时才使用无线电。而法军至少有一部分坦克电台本来就只是用来在正式攻击中与下车步兵短距通话的,在机动作战中根本没用。结果是:法国的指挥控制大部分仍然以一战的通信速度运转。
最后是时间与产能问题,这一环常被忽略但极为关键。法国 1936 年才决定大批量生产装备,其中包括 385 辆 B1 bis。这种坦克有 60 毫米铸造首上装甲、炮塔上的 47 毫米炮和车体上的低初速 75 毫米炮,设计上极为出色,1940 年确实给德军造成很大麻烦——它的局限是炮塔太小,一个人要同时当车长和炮手。但更根本的问题是工艺复杂:即使开战之后,法国的月产量也从未超过 50 辆,战前更低。
产能决定了编制。法国的前两个装甲师(Division Cuirassée de Réserve, DCR)到战争爆发之后才编成,而且不得不大幅削减每师的重型坦克数量。成品是一堆用于突破的坦克,侦察、反坦克、步兵、炮兵和工兵支援都不足——换句话说,它是一个被产能逼出来的「重坦克集群」,而不是一个能独立作战的合成师。更要命的一条:法军关于大装甲单位战术的条令,直到 1940 年 3 月——德军入侵前几周——才发布。一支部队在没有条令的情况下编成,又在条令发布几周后投入战斗,中间没有任何把纸面变成肌肉记忆的时间。
顺带说一句马奇诺防线。它的设计功能其实很具体:掩护动员、保护 1918 年收回的边境地区、迫使德军必须先经过比利时从而为法国争取时间,并作为法军野战机动部队周旋时的安全锚点。真正的批评应落在别处——巨额工程费用限制了工事的纵深与火力,而它建成后那种「看上去坚不可摧」的观感对政界产生了消极的心理效应。
本节要点
- 1936 年新训令按任务而非尺寸给坦克分类,其中「在敌防御被打乱后独立行动」已接近独立装甲作战。
- 但仍坚持步兵首要、炮兵周密组织与方法式推进;「不作后退打算的防御」把注意力钉死在正面。
- 无线电被限制在「没有其他手段时」使用,部分坦克电台本就只用于与下车步兵短距通话。
- B1 bis 设计优秀(60 毫米铸造首上装甲、47 毫米炮塔炮+75 毫米车体炮)但工艺复杂,月产量从未超过 50 辆。
- 两个 DCR 开战后才编成且被迫削减重坦数量,缺侦察、反坦克、步兵、炮兵与工兵支援。
- 大装甲单位战术条令拖到 1940 年 3 月才发布;马奇诺防线的设计功能是掩护动员与充当机动锚点,真正的问题是费用挤压与心理效应。
十、德国(上):《部队指挥》(Truppenführung)承认自己不完备
1933 年 10 月 17 日颁布的《部队指挥》(Truppenführung,条令编号 H.Dv. 300),是德国陆军战间期最重要的一本条令。它长期属于机密,直到 1935 年 11 月 1 日第一部才解密;1936 年美国陆军指挥与参谋学校(Command and General Staff School)把第一部译成英文,作为学校出版物公开发行——今天在莱文沃思堡联合兵种研究图书馆(CARL)的数字馆藏里可以直接读到这份译本,它在馆藏中被切成两个 PDF 文件(各约 68 页与 72 页),本文的条文引用分散在这两个文件里,引用时两份都要查。(原稿此处曾写有「第一部共 13 章、第 1 至第 724 条」这样的结构数据,以及关于编写者的具体归属,因无法从所列来源直接核实,已删去。)需要说明的是,德国这条路线并不始于 1933 年:早在 1920 年代初,在《凡尔赛条约》禁止德国拥有坦克、毒气、作战飞机和重炮的情况下,德军就分部颁行了《诸兵种指挥与战斗》(Führung und Gefecht der verbundenen Waffen,通常系于 1921-1923 年),其中已经包含近距空中支援、化学战和用于步兵支援的坦克。House 由此提出一个概括:德国倾向于先写理论、再去发展让理论成立的装备,而其他国家更多是从现有技术反推理论。这个对照很有解释力,但它是一种经过简化的对比而不是严格的规律——英法两国同样存在先有构想再找装备的例子(埃斯蒂安 1919 年的方案就是),读者不宜把它当成三国之间的绝对差异。
(另需说明:以下引用的条文编号依据 1936 年 CGSS 英译本,中译由本文完成;不同译本与德文原件的编号、断句可能略有出入,做严肃引用时请核对原件。)
最能说明 Truppenführung 气质的是它的开头几条。第 1 条:「战争的指导是一门艺术,依赖于自由的、创造性的活动,并有科学的基础。它对人的个性提出最高的要求。」第 3 条:「战争中的情况变化无穷。它们经常突然改变,而且很少从一开始就能看清。不可计算的因素常常有巨大影响。敌人的独立意志与我们的意志相对抗。摩擦(friction)与错误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然后是那条最关键的自我限定,第 4 条:「战争指导的教学不可能在条令中被穷尽地包含。所列举的原则必须依情况而运用。」——这本条令一上来就承认自己不可能覆盖所有情况。这是它和同期法军条令在气质上最根本的差别:法国条令试图用计划消灭不确定性,德国条令承认不确定性并据此设计制度。
既然条令承认自己不完备,剩下的问题就变成:当条令覆盖不到、上级也够不着的时候,谁来做决定?答案写在第 9 条:「在一切情况下,每一个指挥员都必须毫不回避责任地投入他的全部人格。自愿而愉快地承担责任,是指挥的显著特征。」但它随即划出边界:「这并不意味着下级可以在不考虑全局的情况下寻求任意的决定,或者可以不精确地执行命令,或者可以让自以为知道得更多的感觉压倒服从。行动的独立性绝不应当建立在故意作对之上。」第 10 条给出理由:「尽管有技术,人的价值仍然是决定性因素……战场的空旷(the emptiness of the battlefield)要求独立思考、独立行动的战士,他们在权衡每一个情况之后,被大胆而果断地行动的信念所支配。」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开篇总则中的一句:「战争是对精神和体力最严酷的考验。在战争中,性格重于智力。」(此句在译本开头数条之内,具体条号本文不敢确指,故不标注。)这类句子出现在条令里,说明编写者认为「怎么选人带人」和「怎么排兵布阵」是同一个问题。
本节要点
- Truppenführung(H.Dv. 300)1933 年 10 月 17 日颁布,1935 年 11 月 1 日第一部解密,1936 年美军 CGSS 出版英译本(CARL 馆藏分两个 PDF 文件)。
- 德国倾向先写理论后配装备:1921-1923 年的《诸兵种指挥与战斗》在凡尔赛禁令下就写入了近距空中支援、化学战与步兵支援坦克——但这是 House 的概括性对照,不是三国之间的绝对差异。
- 第 1-3 条把战争指导定义为有科学基础的自由创造活动,并把摩擦与错误定义为日常状态。
- 第 4 条承认条令不可能穷尽情况——这是整套指挥哲学的逻辑起点,也是与法军条令气质上的根本差别。
- 第 9/10 条把「承担责任」定为指挥的显著特征,同时禁止把独立性变成故意作对。
十一、德国(下):命令怎么写,以及为什么它能容纳装甲
Truppenführung 最有可操作性的部分,是它对命令写作的规定。
先看决心怎么形成。第 36 条:「任务与情况构成行动的基础……情况不明是常态。很少有人能掌握敌人的确切情报。澄清敌情当然是理所应当的要求;但是在紧张的局势中等待情报,很少是强有力指挥的表征,往往是软弱的表征。」第 37 条:「决心产生于任务与情况。……改变自己任务或不执行既定任务的人,必须立即报告其行动,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后果。他必须始终把全局放在心上。」注意这一条的结构:它允许下级改变任务,但把「立即报告」和「负全责」作为对价。自由不是免费的。
第 38 条给出了那条最关键的边界:「指挥员必须给予下级行动自由,只要这种自由不危及全局;但他不得把只有他一个人负责的那些决定交给下级。」这一句同时防住了两种失败:既防住上级微操,也防住上级把该自己扛的事推给下面。
然后是命令的写法。第 73 条:「一道命令应当包含下级指挥员为独立完成其任务所需要知道的一切。它不应该包含更多。」第 71 条:「命令过多,尤其是在通信手段可能失效的战斗中,会造成损害下级指挥员行动独立性的危险。」第 74 条则说「消除疑虑的清晰性比技术上的正确更重要;清晰不得为简短而牺牲」。第 76 条是全书对指挥员最有用的一句:「如果预计在命令执行之前情况会变化,命令就不应涉及细节。……表达总体企图,特别强调所要达到的目的;对即将到来的行动只给出主要指示,交战的直接实施留给下级指挥员。这样命令才会被完全地执行。」
这就是后世英语世界所说的「任务式指挥(Auftragstaktik / Mission Command)」的实质内容。但要注意一个常被搞混的事实:「Auftragstaktik」并不是这份条令里的术语——研究 Truppenführung 的译者与学者普遍指出,条令文本中并不使用这个词。条令给的是一组行为规范——命令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什么时候必须报告,责任怎么划分——而不是一个被命名的主义。一般认为,Auftragstaktik 作为一个流行标签,主要是后世(尤其是 1970 年代之后的英语军事著作)对这套做法的概括。
最后看作战层面,就能明白为什么这套框架后来能装下装甲师。第 28 条:「我们从来不会拥有在决定性行动中所需要的全部兵力……较弱的一方,通过速度、机动、大的行军能力、最大限度利用黑暗和地形、奇袭与欺骗,可以在决定性的地区成为较强的一方。」——这是重心(Schwerpunkt)思想的行为版本。第 316 条说「外翼包围比正面攻击更有效」,深入敌后的包围「可以导致敌人的歼灭」;第 319 条说明突破的目的是「摧毁敌人正面的连续性,并包围由此形成的敌人翼侧」,并要求奇袭、把突破兵力放在有利地段、以及有足够兵力在突破之后继续进攻,最后补上一句「成功的突破必须在敌人的反制措施生效之前加以利用」。读完就会发现:装甲师并不是这套理论的前提,而是让它第一次有可能兑现的工具。
本节要点
- 第 36 条:情况不明是常态;在紧张局势中等待情报「往往是软弱的表征」。
- 第 37 条:允许下级改变任务,但必须立即报告并承担全部后果——自由的对价是责任。
- 第 38 条同时防住上级微操与上级卸责:给自由但不危及全局,不得下放只有自己能负的决定。
- 第 71/73/74/76 条构成命令写作规则:只写下级独立完成任务所需内容;清晰优先于简短;预计情况会变时只讲总体企图与目的。
- 「Auftragstaktik」不是该条令中的术语(研究者普遍如此指出);一般认为它是后世的概括性标签。
- 第 28/316/319 条构成作战逻辑:集中于决定性地区、优先外翼包围、突破是为了制造并包围新翼侧、必须在敌反制生效前利用突破。
图 3 Truppenführung 的命令结构:自由度漏斗 vs 细节化管道
十二、古德里安(上):三项真正属于他的贡献
把德国的装甲成就归到海因茨·古德里安(Heinz Guderian)一个人身上,是这段历史里流传最广的简化。要把功劳和夸大分开,得先看他真正的独到之处在哪里。
第一是无线电。古德里安一战期间有无线电勤务的经历,他坚持德国的装甲车辆要普遍装备无线电——这在指挥控制上是实实在在的优势。相比之下,法国和其他国家常常只在少数指挥坦克上装电台,小分队机动靠手势和旗语。
「德国每辆坦克都能互相通话」并不准确。实际做法是分级的——普通坦克通常只装接收机,能听不能发;发信机主要配到排长车及以上。所以这套体系带来的优势是「命令能在运动中即时下达到每一辆车」,而不是「每辆车都能自由呼叫」。这个区别很重要,因为它决定了德国装甲部队的高反应速度仍然是自上而下的,只不过那个「上」被压到了排长这一级。把这一条和上一节的 Truppenführung 第 76 条放在一起看会更有意思:条令要求把交战的直接实施留给下级,那么下级就必须有能力在运动中互相协调;每车一台电台正是让这条规定在装甲部队里变得可执行的物质条件。反过来说,一支只有指挥车有电台的部队,即使条令写得再放权,实际也只能微操。这是 1940 年双方反应速度差距的物质基础之一——只是之一:法军反应较慢还与条令对无线电的限制、司令部的作业方式和方法之战本身的节奏有关,不能全部归到电台上。
还要提醒一句关于史料的:本节所说的「1914 年的无线电经历促成了这个主张」以及下面「1929 年他已经确信需要合成编成」,主要依据古德里安本人战后的著述与回忆,而这类自述天然有把功劳前置的倾向;把它们当作他的自我叙述来读,比当作已核实的事实来读要稳妥。
第二是编成观念。到 1929 年,当许多英国装甲研究者正朝纯坦克编成靠拢时,古德里安已经确信:只造坦克、甚至只把传统兵种的一部分机械化,都是没用的;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诸兵种合成的机械化编成,把坦克的效果最大化,而且只有这样的编成才能维持机动作战——不论进攻还是防御。注意时间点:这正是英国在 EMF 挫折之后转向纯坦克的同一时期。两国从同一批英国经验里读出了相反的结论。
第三是反坦克武器的定位。当时军事理论界的普遍看法是反坦克防御在变强、坦克在变脆——毕竟早期坦克大多太小太不稳,装不下精确的高初速反坦克炮,而牵引式反坦克炮是专门为反装甲设计的,轮廓低、难以被发现和压制。古德里安的反应与多数装甲鼓吹者不同:他没有否认这个趋势,而是把反坦克武器当成机械化诸兵种团队的必要组成部分,而不是传统兵种用来对抗新武器的工具。德国装甲部队因此被训练成尽量避免与敌坦克或反坦克炮硬碰,而去在抵抗薄弱的地方扩张战果;在坦克对坦克的场合,德国坦克可以暂时后撤,把敌人诱入部署在己方矛头之后的隐蔽反坦克火力屏幕。为了让这套打法成立,坦克前面需要侦察部队开路和掩护翼侧,需要工兵维持机动,需要摩托化或机械化的步兵与炮兵去消灭被绕过的抵抗枢纽、支援坦克进攻并守住夺取的地区,还需要能跟上快速推进的后勤——整个装甲师的编成,其实是从「不打消耗战」这一条要求倒推出来的。
本节要点
- 无线电普及到每辆车(多数为只能收听的接收机,发信机配到排长车以上)是让 Truppenführung 第 76 条式的放权在装甲部队里可执行的物质条件之一。
- 古德里安早在 1920 年代末就主张全新的诸兵种合成机械化编成——与英国同期转向纯坦克形成对照;但这一时间点主要依据他本人的自述。
- 他不否认反坦克防御在变强,而是把反坦克武器纳入装甲团队本身。
- 训练要点:避免与敌坦克和反坦克炮硬碰,必要时后撤诱敌进入己方隐蔽反坦克屏幕。
- 装甲师的完整编成(侦察、工兵、摩托化步兵与炮兵、跟得上的后勤)是从「不打消耗战」倒推出来的。
图 6 电台拓扑:德国的分级无线电 vs 只有指挥车有电台
图 8 同一批经验,两个相反的结论:EMF 1927-1928
十三、古德里安(下):被放大的部分,与他真正赢下的那一仗
现在说被夸大的部分。
首先,德国的装甲发展是一个跨越十余年的制度过程,而不是一个人的灵感。柯鲁姆(James S. Corum)研究魏玛国防军(Reichswehr)改革的专著《闪击战之根》(The Roots of Blitzkrieg, 1992)用整整一章讲「德国装甲学说的发展」,时间线落在 1919 至 1933 年、落在冯·塞克特(Hans von Seeckt)主导的重建过程中——而这段时间古德里安还远不是决策层。德国在这十几年里能反复试验,一部分靠的是用木壳假车做演习,一部分靠的是在苏联境内秘密测试装备与概念。
其次,古德里安在德国陆军内部远不是一路顺风。其他兵种抵制这个新兵种的建立,并要求分走机械化与摩托化的份额:1930 年代后期,总参谋长下令把所有步兵师的反坦克部队和一个工兵连摩托化、并把四个选定的步兵师完全摩托化,而此时装甲师自己的运输工具还不够;1937-38 年又组建了两个脱离其他兵种的独立坦克旅用于步兵支援;同时四个「轻装师」(Light Divisions)吸收了更多摩托化与机械化装备。古德里安本人被调任「机动部队总监(Chief of Mobile Troops)」,对摩托化步兵和轻装师几乎没有控制权。
第三,装备并不称心。一号坦克实际上是一种机枪武装的小坦克,源自英国的卡登-洛伊德(Carden-Loyd)载具;二号坦克有 20 毫米炮但装甲很薄;这两种车辆构成了德国装甲部队的主体,一直到 1940 年。它们的价值不在装甲和火力,而在于「早就有、数量够、而且装了电台」——这使德国装甲部队得以进行大量训练、建立战斗程序、发现问题并修改编制。这个训练时间上的优势,是德国大多数对手都没有的。
他 1937 年出版的《注意——坦克!》(Achtung – Panzer!),副标题是「装甲部队的发展、它们的战术与作战潜力」,是一本面向广泛读者的公开鼓吹之作,而不是一份条令。把它当成德军的作战大纲来读,是把宣传品误认成制度文件。
那么古德里安真正的历史作用是什么?一个比较稳妥的说法是:他在编成层面既是对的,也赢了这一仗。他在技术细节上并非全对——他曾主张不必给那些依然靠徒步和马匹的部队配装甲与摩托化装备,这在诸兵种协同上是站不住的。但正是他的坚决反对,使德国在其他兵种不断分走装备的情况下,仍然把大部分机械化资产留在了诸兵种合成的机械化单位里。1939 年 9 月的数字是最好的证据:33 个坦克营中的 24 个、3,195 辆坦克中的 1,944 辆,集中在六个装甲师里。同一时期,其他国家把大量坦克分散给步兵支援和骑兵任务。集中还是分散——这个对比,才是德国真正的结构性优势所在。
本节要点
- 德国装甲学说是 1919-1933 年国防军时期的制度过程(柯鲁姆专著设有专章),期间靠木壳假车与在苏联的秘密测试反复试验。
- 1930 年代后期其他兵种分走大量机械化资源:步兵师反坦克部队摩托化、四个步兵师完全摩托化、两个步兵支援坦克旅、四个轻装师。
- 古德里安被调任机动部队总监,对摩托化步兵与轻装师几乎没有控制权。
- 一号/二号坦克性能不足,其真正价值是「早、多、有电台」,换来了对手没有的训练时间。
- 《注意——坦克!》(1937)是公开鼓吹之作,不是条令。
- 1939 年 9 月:33 个坦克营中的 24 个、3,195 辆坦克中的 1,944 辆集中在六个装甲师——集中 vs 分散才是真正的差别。
十四、同样的坦克,三种理论容器:一条可以复述给别人听的因果链
把前面几节压成一条链子,大致是这样的。
1918 年的共同经验是:突破能做到,利用突破做不到。三个国家对此给出了三种不同的问题定义,而问题定义决定了他们把新技术挂在哪个位置上。
英国的问题定义是机器:既然防御方重组得太快,那就造一种快到让他来不及重组的机器。富勒把这个思路推到了极致,写出了以瘫痪敌人指挥系统为目标的《1919 计划》。但把这条路走通需要诸兵种合成,而英国在 1927-28 年的实验里恰恰因为装备不齐,得出了「其他兵种和装甲不兼容」的错误结论,转向纯坦克;1929 年的条令把炮兵工兵排除在外;1934 年师级实验失败又把合成派的代表人物赶出了政策圈;最后落地的是一个适合侦察掩护的机动师。空军的独立诉求和帝国防务需求,又分别掐死了近距空中支援和车辆设计的方向。
法国的问题定义是节奏:既然利用突破太贵,就把会战切成一段一段代价可控的推进。这在 1918 年是正确的,在一支训练时间被削减到十二个月的预备役军队里也是理性的。但这套办法有一个固有的时间常数——阶段之间必须停下来让炮兵前移和重新组织。只要对手的行动速度快过这个周期,整个系统就失效。而把坦克划归步兵、把 DLM 用作骑兵、把大装甲单位条令拖到 1940 年 3 月,意味着法国即使拥有优秀的车辆,也没有一个能跑赢这个时间常数的组织。
德国的问题定义是指挥:既然情况一定会变、通信一定会断,就把决策权提前分配下去。1933 年的 Truppenführung 里其实还没有装甲师——坦克单位被列在「陆军直属部队」里,与反坦克部队并列;能独立作战的最小单位仍然是步兵师和骑兵师;坦克与步兵协同时「通常应有同一个目标:敌炮兵」。但这本条令提供的是一个可以容纳高速机动的指挥框架。当古德里安等人把装甲师这个新编成塞进这个框架时,两者是相容的;而当同样的编成被塞进法国的方法之战框架时,它只能变成 DCR 那样的突破工具。
所以这段历史真正的教训不是「要重视新技术」,而是:新技术的效能取决于它被嵌入的指挥与编制结构。同一辆坦克,挂在步兵团下面、挂在骑兵师下面、和挂在一个拥有自己的侦察、工兵、反坦克与摩托化步兵的合成师下面,是三种不同的武器。这也是本专题对模拟社区最有用的一句话:先决定指挥关系,再决定装备表。
本节要点
- 英国=机器路线,被装备挫折误导成纯坦克,加上空军分离与帝国防务扭曲。
- 法国=节奏路线,理性但有固有时间常数;坦克归步兵、DLM 当骑兵、装甲条令太晚。
- 德国=指挥路线,1933 年条令里还没有装甲师,但提供了能容纳高速机动的指挥框架。
- 同一辆坦克挂在不同编制下就是三种不同的武器:先定指挥关系,再定装备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