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多出「战役」这一层:一个术语的诞生
一战之前,欧洲军事思想基本只有两层:战略(怎么打赢这场战争)和战术(怎么打赢这场战斗)。这套两层结构在拿破仑时代够用——找到敌军主力,在一天之内的一场会战里把它打垮,战争就结束了。
但 1914—1918 年把这个前提砸碎了。机枪、速射炮、铁丝网、堑壕体系使正面变成连绵不断的一条线,没有翼侧可以绕;铁路让防御方能比进攻方更快地把预备队送到威胁点;有线电报之外没有可靠的移动通信,一旦部队冲出己方炮兵与电话线的覆盖范围,指挥就断了。结果是:进攻方能突破,但突破口总是在被扩大之前先被封死。战术上的胜利换不来战略上的结果。
俄国内战(1918—1920)又给了苏联人另一组经验:兵力密度极低、空间极大、骑兵与装甲列车带来的机动性极高——在这种条件下,一次「战斗」的意义更小,重要的是若干次战斗如何被组织成一个连贯的整体。
1920 年代的苏联总参军事学院需要一个词来命名这个「中间层」。美国陆军军史中心(CMH)编的《战役法的历史视角》指出,大约到 1922 年,苏联人开始用「战役法」(оперативное искусство / operativnoe iskusstvo / operational art)来填补这个术语空白;瓦尔福洛梅耶夫在评论中把这个词的来源明确归给亚历山大·斯维琴(А. А. Свечин / A. A. Svechin)。斯维琴在《战略》(Стратегия)中说得很直白:研究战役实施方法「不是战略的任务,而是战役法的任务」。他还留下了那句被反复引用的比喻:「战术构成台阶,战役的跳跃由这些台阶组装而成;战略指出道路。」(版本说明:《战略》初版于 1926 年、1927 年出第二版;CMH 文集正文把这句话系于 1926 年,其脚注引用的却是 1927 年第二版。中文读物常见的「1927 年《战略》」只是就第二版而言,不宜写成唯一的出版年。)
请注意这三层的分界不是按部队规模划的,而是按目的的性质划的。战略回答「为了达成战争目的,应该在什么方向、按什么次序、投入多少资源打哪几个战役」;战役法回答「为了达成这一个战役目的,一系列战斗应该在时间与空间上怎么编排」;战术回答「这一场战斗怎么打赢」。一个营长在关键渡口的行动可能具有战役意义,而一个集团军在次要方向的行动可能只有战术意义。
最后要说明:这个三层框架至今仍有争论。澳大利亚陆军的凯利上校在美国陆军战争学院的研究报告中就主张,并不存在一个独立的「战役层级」,只存在「把机械性的战术手段用于达成抽象的战略目的」这样一种连接功能,他甚至认为「战争并不适合用层级来分析」。把这个争论摆出来,比背下一个整齐的金字塔更有用。
本节要点
- 两层框架(战略/战术)在一战的连绵正面上失效:战术胜利无法转化为战略结果
- 「战役法」(оперативное искусство / operational art)约在 1922 年出现于苏联军事据点,通常归源于斯维琴
- 斯维琴的公式:战术是台阶,战役法把台阶组装成跳跃,战略指出道路
- 三层的分界依据是「目的的性质」,不是部队规模
- 是否存在独立的「战役层级」,学界至今仍有争论(凯利,2002)
图 1 战术的台阶、战役的跳跃、战略的道路
斯维琴之争:消耗还是歼灭,以及一个被误读了很久的人
1920 年代苏联军界最大的一场辩论,是「歼灭」(сокрушение / sokrushenie)与「消耗」(измор / izmor)之争。通俗版本是这样讲的:斯维琴主张消耗、防御、持久,图哈切夫斯基主张歼灭、进攻、速决;前者保守,后者进取;斯大林选了后者。
这个版本在流行读物里几乎成了定论,但专业史学界已经把它推翻了。堪萨斯州立大学的大卫·斯通(David R. Stone)在《军事史杂志》2012 年那篇获奖论文《误读斯维琴》里给出的结论是:斯维琴常被误认为主张以消耗压倒歼灭,事实上他是一个历史主义者,认为消耗与歼灭之间、防御与进攻之间的确切平衡点会随物质条件的变化而不断移动;对 1916 年布鲁西洛夫攻势的分析恰恰显示,在条件合适时他支持雄心勃勃的歼灭型战略。
换句话说,斯维琴的立场不是「选消耗」,而是「不要预先选定任何一种」。这一点对军事学习者非常重要:他反对的是把某种作战样式当成放之四海皆准的教条,而这正是后来苏军在 1930 年代末栽跟头的地方。
斯维琴还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警告(克鲁格在《军事战略杂志》中引述):「陷入阵地战很容易,哪怕违背你自己的意愿;但要脱出阵地战就不那么容易了。」这句话把整个纵深作战理论的问题意识点明了——不是「怎样赢得一次进攻」,而是「怎样避免每一次进攻都退化成一条新的堑壕线」。
辩论背后是硬约束,不是个人趣味。1920 年代的苏联工业基础薄弱,铁路网稀疏,机动兵器数量有限。斯维琴据此强调战争准备必须包含后方与经济动员,强调防御与进攻的组合;图哈切夫斯基一派则主张通过国家工业化与军队机械化,创造出真正的决定性进攻能力。两边争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答案:在给定的物质条件下,军队能不能做到一次战役就摧毁敌人?
这场辩论没有分出胜负,但产生了一个副产品——「战役法」这个分析层级被制度化了。奥伦斯坦为苏军研究办公室编的《苏联战役法史选读》里,斯维琴的三分法写得很清楚:战争之实施归战略研究,战役之实施归战役法研究,「直至师一级」的战斗之实施归战术研究。此后所有争论都在这个框架内进行。
本节要点
- 消耗(измор)与歼灭(сокрушение)之争是 1920 年代苏联军界的核心辩论
- 流行说法把斯维琴写成「消耗派」,斯通 2012 年的研究表明他其实是历史主义者,反对预先选定任何一种样式
- 斯维琴对 1916 年布鲁西洛夫攻势的评价显示他在条件合适时支持歼灭型战略
- 辩论的根源是物质约束:工业与铁路能不能支撑一次决定性战役
- 辩论的制度性产物是「战略—战役法—战术」三分法被固定下来
特里安达菲洛夫:把战役变成可以计算的工程
如果说斯维琴给了这门学问一个位置,那么弗拉基米尔·特里安达菲洛夫(В. К. Триандафиллов / V. K. Triandafillov)给了它一套算式。
他在 1926 年全苏第一届军事科学学会代表大会上提交了报告《现代集团军的战役规模》,1929 年出版《现代集团军战役的性质》(Характер операций современных армий)。这本书是苏联军事思想史上的里程碑,原因不在于它提出了什么口号,而在于它第一次把「一次战役能做到什么」拆成了可以核算的量:现代集团军的正面宽度、能推进的纵深、铁路每昼夜能卸载多少车皮、行军序列有多长、弹药与油料每天消耗多少、部队打完一仗需要多久恢复。
格兰茨在苏军研究办公室 1990 年的报告中概括了他的核心结论:单独一次战役无法摧毁一支现代集团军;只有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连续实施若干次战役、推进 150 到 200 公里,才可能产生胜利。这就是「连续战役」(последовательные операции / successive operations)。到 1929 年,这一理论已经把方面军设想为在 300—400 公里的地带内、沿若干战役方向进攻、纵深达 200 公里。
请体会这条因果链:因为一次会战不能决定战争,所以需要连续的多次战役;因为战役要连续,所以决定成败的不是单次突破的深度,而是恢复与再突击的能力;因为恢复能力取决于铁路与储备,所以战役规划的第一份文件不是作战决心,而是运输计划。
为此他提出了「突击集团军」(ударная армия / udarnaia armiia)的概念:不是普通的集团军,而是为突破专门加强的编成。克鲁格在《军事战略杂志》中提到,特里安达菲洛夫设想的突击集团军编有四到五个步兵军,需要两条专用铁路线来维持供应。这句话值得记住——「集中兵力」在战役层面上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张铁路时刻表。
他同时把新技术塞进了这套算式:用坦克在航空兵掩护下打开敌人的战术防御,再把进攻延伸到战役纵深(格兰茨语)。这一步是从「连续战役」通向「纵深战役」的桥。
特里安达菲洛夫死于一次飞机失事(克鲁格记为《现代集团军战役的性质》出版「两年后」,即 1931 年),此时理论尚未定型。他的早逝、加上六年后的大清洗,构成了这套理论传承上的两次断裂。
本节要点
- 1926 年《现代集团军的战役规模》报告、1929 年《现代集团军战役的性质》确立了量化的战役分析
- 核心结论:一次战役不能摧毁现代集团军;需要一个月内连续实施战役、推进 150—200 公里
- 「连续战役」把关注点从「突破多深」转向「恢复与再突击的能力」
- 「突击集团军」编 4—5 个步兵军,需两条专用铁路线供应——集中是后勤问题
- 他把坦克与航空兵引入突破,是从连续战役通向纵深战役的桥
- 1931 年去世,理论尚未定型,构成传承的第一次断裂
纵深战斗与纵深战役:这一层级区别是全篇的钥匙
很多中文资料把「纵深战斗」和「纵深战役」当成一个词的两种译法,这是理解苏联理论时最常见的错误。文献里这两个概念分属不同层级,解决不同的问题。
先看条令化的过程。格兰茨的报告梳理得很清楚:1929 年野战条令(Полевой устав,简称 PU-29)把摩托化与机械化注入连续战役理论,并提出了「纵深战斗」(глубокий бой / glubokii boi)的目标——由直接支援步兵的坦克与远程行动坦克,配合步兵、炮兵、航空兵实施。1933 年 2 月,红军以《纵深战斗组织暂行指示》正式认可这一概念;1935 年 3 月又发布新的指示。1936 年野战条令(PU-36)则把它抬升到战役层。
PU-36 对纵深战役的定义(格兰茨与布卢门斯托克引述的是同一段文字)是:「以航空兵与炮兵对敌防御纵深实施同时突击,以进攻部队并广泛使用坦克兵力突破防御的战术地带,并猛烈地把战术上的成功发展为战役上的成功,目的是彻底合围与歼灭敌人。」条令同时规定「主要作用由步兵担任,各兵种的协同是为步兵的利益而组织的」。
区别就在这段定义的两半:
前半段是纵深战斗,属于战术层,解决的是「怎么把敌人 25—30 公里的战术防御地带打穿」。手段是把火力和坦克按纵深分组。红军当时把坦克分成三类:直接支援步兵的坦克群(НПП / NPP,随步兵一同或稍前攻击)、远程支援步兵的坦克群(ДПП / DPP,压制敌炮兵与敌坦克)、远程行动坦克群(ДД / DD,伴随进攻贯穿整个战术纵深)。
后半段是纵深战役,属于战役层,解决的是「打穿之后怎么办」。手段是投入一个专门保留的梯队——「发展成功梯队」,实践中通常称为「快速集群」(подвижная группа / podvizhnaia gruppa),由坦克军、机械化军或骑兵军组成,任务是把战术上的突破发展为战役纵深的成果。这个「纵深」有多深,要按层级分开讲:格兰茨给出的 1930 年代规划值是集团军级战役纵深 70—100 公里、方面军级 150—250 公里。中文资料里常见的「70—250 公里」是把集团军的下限和方面军的上限拼成一个区间,属于误传,本篇不采用。布卢门斯托克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指挥参谋学院的研究中给出了一个便于记忆的分界:推进达到 50—60 公里,就从战术深度进入了战役深度。
最容易被误解的是「同时性」。纵深战役不是「先突破、再机动」的两段式流水线。定义里的第一个词是「同时」——敌人的炮兵、师与军的预备队、指挥所、机场、铁路枢纽,必须在突破发生的同时被压制或打击。理由很实际:一战以来所有失败的突破,都是被防御方的预备队封死的。如果不同时压制纵深,你打开的口子只会变成一个更深的口袋。为此条令还配上了航空兵与空降兵(десант / desant)——1930 年代中期苏军已编有三个空降旅与三个空降团。
本节要点
- 纵深战斗(глубокий бой)是战术层:打穿 25—30 公里的战术防御地带
- 纵深战役(глубокая операция)是战役层:把战术突破发展为战役纵深成果(1930 年代规划值:集团军 70—100 公里、方面军 150—250 公里)
- 条令化路径:PU-29(1929)提出纵深战斗 → 1933 年 2 月暂行指示 → 1935 年 3 月新指示 → PU-36(1936)确立纵深战役
- 坦克按纵深分组:НПП/NPP 直接支援步兵、ДПП/DPP 远程支援、ДД/DD 远程行动
- 「发展成功梯队」/「快速集群」由坦克军、机械化军、骑兵军组成,是战役层的核心工具
- 「同时性」是定义的第一个词:不同时压制敌纵深,突破口一定会被预备队封死
图 2 一把刻度尺上的两个层级:战术纵深与战役纵深
图 3 纵深战役的梯队结构(俯视示意)
图 4 从突破到发展:D 日至 D+5 的四个时刻
大清洗与理论断链:写在纸上的条令不等于会用它的军队
1937 年到 1938 年,这套理论的作者被消灭了。格兰茨列出的名单包括图哈切夫斯基、叶戈罗夫、卡缅涅夫、乌博列维奇、斯维琴等人——用他的话说,是「一批最富创造力的军事理论家中的精华」。布卢门斯托克进一步指出,理论本身也被处理了:图哈切夫斯基及其追随者被宣布为「人民公敌」,纵深作战理论「被否定,并从一切教学形式中清除」。
但这里要非常小心地对待数字。流行说法常说「清洗枪毙了三万五千名军官」「红军九成的将军被处决」。彼得·怀特伍德在《斯拉夫军事研究杂志》(2011 年,第 24 卷第 4 期)中引用罗杰·里斯的统计:恐怖时期约有 34,301 名军人被从陆军、空军与政治管理部门中「开除」(discharged)。请注意这个词——三万多这个量级说的是离开军队的人数,不是被处决的人数,把两者等同是流行说法的第一处偷换。
必须同时说明:清洗的确切规模至今仍是一个有争议的题目。被处决者的人数、各级军官各损失多少、其中多少人后来复职,不同学者依据不同档案给出的数字并不一致;本篇所列来源只提供了 34,301 这一个总量数字,并未提供逐级分解,因此本篇不引用任何按军长/师长/旅长/上校分列的具体人数——中文读物里流传的那几组数字,读者若要使用,应回到里斯、苏韦尼罗夫等人的原始统计去核对。
可以确定的是伤害的性质而非它的精确刻度:损失集中在高层。博泽克在其专论中指出,清洗对高级军官团的破坏,加上军队从一百六十万急速扩充到五百万,使红军严重缺乏有经验的军官;更要命的是它造就了一种「不敢独立思考」的气氛,而纵深战役恰恰要求下级主动性。被拿掉的不是「很多军官」,而恰恰是那批读过、教过、演习过纵深战役的人。
怀特伍德还修正了动因。传统叙事把清洗描绘成斯大林有预谋地铲除军中的权力威胁;近年研究认为它更像「一次由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的情报所助燃的、源于误判、国际危机与对反革命的恐惧的恐慌之举」,而那份被反复提及的「图哈切夫斯基档案」在档案馆里从未被找到。
第二次打击紧随其后,而且是组织上的。格兰茨记载:1939 年 11 月,库利克委员会建议解散四个坦克军;1940 年 1 月 15 日,四个坦克军被撤销,其坦克被用来组建新的重型与轻型坦克旅。理由是对西班牙内战与苏芬战争经验的解读——认为坦克在战场上的作用被高估了。也就是说,能执行「发展成功梯队」任务的编制被亲手拆掉了。
博泽克在美国陆军高级军事研究学院的专论中对苏芬战争做了一个值得记住的判断:失败的首要原因并不是条令本身有问题,而是训练低劣与指挥体系受损,使得理论上健全的战役构想无法被执行。
这一节的教学意义超出苏联史本身:一支军队要真正拥有一套战法,需要三样彼此独立的东西——写清楚的条令、能执行它的编制、以及敢于按它行事的指挥文化。1937—1940 年的红军把后两样都丢了,纸面上的 PU-36 一个字没改,代价在 1941 年夏天全额支付。
本节要点
- 1937—1938 年清洗消灭了理论的作者群,纵深作战理论本身被从教学中清除
- 常见夸大:来源给出的 34,301 人是被「开除」出陆军、空军与政治部门的人数,不等于处决人数
- 清洗的确切规模(处决人数、各级损失比例、复职比例)学界仍有争议;本篇来源未提供逐级数字,故不引用按军衔分列的人数
- 损失是选择性的:伤害集中在高级军官团,并造成不敢独立思考的指挥气氛(博泽克)
- 怀特伍德认为清洗更接近由 NKVD 情报助燃的恐慌,而非预谋铲除军中威胁;「图哈切夫斯基档案」从未在档案中找到
- 1939 年 11 月库利克委员会建议解散坦克军,1940 年 1 月 15 日执行——发展梯队的编制被拆
- 博泽克:苏芬战争的失败首先是训练与指挥体系问题,不是条令问题
图 5 条令、编制、指挥文化:三条各自独立的轨道(1936—1945)
1942—1945:从命令重建习惯
理论的恢复不是靠平反,而是靠一道道具体的命令把做法重新塞回部队。
布卢门斯托克梳理的时间线很有代表性:1942 年 1 月 10 日,最高统帅部大本营(STAVKA)下达指令,要求在主要方向上编组「突击集群」以集中兵力;1942 年 10 月,第 306 号与第 325 号命令规定坦克军与机械化军应作为发展成功的梯队使用,并且要尽早投入。注意这两道命令针对的正是 1941—1942 年最常见的两个错误:把兵力平摊在整条战线上,以及把坦克军当成救火队零敲碎打地消耗掉。
1944 年野战条令并没有公开使用「纵深战役」这个词——图哈切夫斯基名义上仍是被否定的——但它的核心主题就是「由快速集群把突破发展到敌人的战役纵深」。理论以另一个名字回来了。
实践的参数也随之改变。布卢门斯托克给出的 1943—1945 年数据是:方面军的进攻纵深达 150—300 公里,集团军 100—150 公里;快速集群的日推进速度 40—100 公里;进攻昼夜连续实施,节奏很高。把这些数字和 1930 年代的规划值对照(见本篇表格),你会发现理论预期与战时实际相当接近——这本身就说明当年的计算不是空想。
战术层面也长出了新工具。康纳在美国陆军作战研究所关于巴格拉季昂的研究中描述了「先遣支队」(передовой отряд / peredovoi otryad):通常由一个步兵营、一个坦克团或坦克旅、工兵与自行火炮组成,由师副师长指挥,任务是快速突入、夺取战术目标、为后续的发展梯队打开通路。这是把「不要等全线推平再前进」制度化的产物。
1942 年 11 月的天王星行动是第一个较完整的范例,而它同时也是伪装欺骗(маскировка / maskirovka)的范例。阿姆斯特朗在美国陆军指挥与参谋学院的研究中记录了具体做法:第 5 坦克集团军的集结地域设在距前沿 30—60 公里处;部队机动完全在夜间进行;全面禁止无线电通信。保密程度到了什么地步?第 26 坦克军军长的初步决心只让各旅旅长知道,而全军人员直到进攻前夕、即 11 月 18 日晚上,才被告知本军的任务。其结果是苏方在「兵力集群、主要突击方向、进攻时间」三项上都达成了完全的战略突然性。
把这几年连起来看,苏军做的事情可以概括成一句话:把 1936 年写在条令里的东西,变成 1944 年参谋军官不用查书就会做的流程。
本节要点
- 1942 年 1 月 10 日 STAVKA 指令要求编组突击集群、在主要方向集中兵力
- 1942 年 10 月第 306、325 号命令:坦克军与机械化军用作发展成功梯队,且要尽早投入
- 1944 年野战条令不提「纵深战役」之名,但核心是快速集群把突破发展到战役纵深
- 1943—1945 实际参数:方面军纵深 150—300 km,集团军 100—150 km,快速集群日进 40—100 km
- 先遣支队(步兵营+坦克团/旅+工兵+自行火炮,师副师长指挥)成为标准工具
- 天王星行动的欺骗做法:第 5 坦克集团军集结区距前沿 30—60 km、只在夜间机动、全面禁用无线电、任务到进攻前夕才下达到全体人员
巴格拉季昂行动:战役布势与 maskirovka 的完整演示
1944 年 6 月 22/23 日至 8 月 29 日的白俄罗斯战役(巴格拉季昂),是这套理论最完整的一次公开演示。康纳在作战研究所 1987 年的专论中给出的细节,几乎可以逐条对回 PU-36。
**为什么打这里。** 大本营在三个战略方案中选了白俄罗斯方向,理由是那里是「东线最后一支未被击败的德军重兵集团」,且此方案「可行,并可能带来具有战略决定性的结果」,另两个方案要么超出能力,要么收益不足。战役层面的选择永远是「可行性 × 战略收益」,不是「哪里最弱」。
**布势。** 四个方面军(波罗的海沿岸第 1、白俄罗斯第 3、第 2、第 1)沿约 1000 公里正面展开。关键不是「一个主攻方向」,而是六个主要突破地段同时打开。康纳给出的集中度数据是这套理论最好的注脚:在这些地段上集中了 63% 的人员、63% 的火炮与迫击炮、76% 的坦克与突击炮、73% 的航空兵,从而把全线 3:1(兵员与师数)、8:1(火炮)、10:1(坦克与突击炮)、4:1(飞机)的优势,在这些地段转化为 10:1 的战术优势。
**后勤先行。** 师的储备提高到 5 个弹药基数(仅此一项就需 13,500 节车皮)、14 天口粮、10—20 个油料补给量;总消耗计 15 万吨口粮、90 万吨炮弹、120 万吨油料。这正是特里安达菲洛夫十五年前算的那笔账。
**欺骗。** 阿姆斯特朗与康纳记录的措施分三层。战略层:在基希涅夫方向与切列哈河以东制造假的兵力集结;把三个坦克集团军留在乌克兰第 1 方面军地带,强化德军「主攻在南」的判断;克里米亚与卡累利阿的攻势作为牵制;整个计划除斯大林外只有五个人知道——朱可夫、华西列夫斯基、安东诺夫、什捷缅科及其副手。战役层:隐蔽近卫第 6 集团军的转移与近卫坦克第 5 集团军的到达;在维捷布斯克正面做出进攻姿态,而真正的突击落在它的两翼;在 6 月 20—23 日、沿 1000 公里正面以 60 支分队实施佯动性战斗侦察。战术层:严格限制无线电,战前以有线为主要通信手段;沿全线设 25 公里警戒地带;夜间机动、每日检查伪装;在工事前设垂直遮障阻断观察。
**效果。** 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只识别出当面 140 个师和 5 个坦克/机械化军,师数低估 40%,快速兵团低估 300%。德国陆军总司令部认定苏军坦克集团军全在南方,把中央方向的准备解读为「主攻前的牵制攻势」。
**推进。** 6 月 23 日,波罗的海沿岸第 1 方面军的突破口已达纵深 16 公里、宽 30 公里;同日另一方向在 50 公里正面上突入 10—11 公里。近卫坦克第 5 集团军的投入方向被临时改变:大本营代表华西列夫斯基决定把它从奥尔沙方向改到第 5 集团军地带投入,指向鲍里索夫,随后向明斯克以东机动,完成最大的一个合围。这个细节值得单独记住——快速集群从哪里投入不是计划里写死的一行字,而是要根据突破的实际进展在战役中途改判的决定。维捷布斯克与鲍布鲁伊斯克则各由南北对进的两支部队钳合。(关于近卫坦克第 5 集团军的坦克数量,中文材料常写「约 600 辆」,但康纳的原文并未给出该集团军的具体坦克数,本篇不采用这一数字。)
结论只有一句:巴格拉季昂不是靠「人多」,而是靠「在正确的地方多」;伪装欺骗的作用,是让「正确的地方在哪里」保密到开火那一刻。
本节要点
- 选择白俄罗斯方向的理由是「可行 × 战略收益」,不是「哪里最弱」
- 六个突破地段同时打开;地段内集中 63% 人员、63% 火炮、76% 坦克与突击炮、73% 航空兵
- 把全线 3:1 的总体优势在突破地段转化为 10:1 的局部优势
- 后勤:师储备 5 个弹药基数(13,500 节车皮)、14 天口粮、10—20 个油料补给量
- 三层欺骗:南线假集结与留置的三个坦克集团军、维捷布斯克正面佯攻、60 次佯动性战斗侦察、全线无线电静默与 25 公里警戒地带
- 德军低估当面师数 40%、快速兵团 300%,并把中央方向解读为牵制攻势
- 近卫坦克第 5 集团军作为快速集群投入,投入地段由华西列夫斯基在战役中途从奥尔沙方向改到第 5 集团军地带,最终完成明斯克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