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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CTRINE // 1914-1918

一战:堑壕僵局与渗透战术的诞生——现代步兵班组是怎么被逼出来的

1915 年之后西线的僵局不是简单的指挥失误,而是一笔可以算清楚的技术账:火力密度逼出堑壕,铁丝网把进攻主动权交给炮兵,长时间破坏射击暴露意图并毁掉自己要通过的地面,唯一可靠的有线电话在部队一离开出发阵地就断。结果是攻方步行速度推进、守方铁路速度增援,战术胜利变不成战役突破。本专题追踪三支军队 1915-1918 年给出的答案:拉法格 1915 年的诊断、德军从罗尔的工兵实验连到 1918 年 1 月《阵地战中的进攻》条令的组织过程、英军 1917 年 2 月 SS 143 把排变成最小的诸兵种合成单位。因果链是:分散化的战场逼出自主的小单位,轻机枪逼出「火力组 + 掩护组」的二分——这个二分结构 1917-1918 年就已写进条令,是被战场逼出来的而不是被谁设计的(它与今天 fire team 之间的谱系关系则是本文的解释,正文已加限定)。文中同时说明「胡蒂尔战术」「德军抄拉法格」等标签的适用范围,并在末节交代本文德军部分对单一来源的依赖及其争议。

德国法国英国10 节 · 10 条资料 · 6 条边界说明
DOC · CHAPTER 01

僵局的四笔技术账:为什么 1915 年之后谁也走不动

1914 年秋天西线定型的时候,没有哪一方打算挖两年壕。堑壕僵局并非单纯由指挥失误造成,它是一笔可以算清楚的技术账,一共四项。

第一笔是火力密度。膛线后装步枪、水冷重机枪和速射野炮在同一代人手里同时成熟,使一小群防御者能在几百米正面上制造出连续的致命区。防御方只要把身体埋进地下,这些火力对他基本失效;而进攻方一旦离开堑壕,就必须在开阔地上走完那几百米。于是双方都往地下走,正面被拉长到从瑞士边境到北海——没有翼侧可以迂回,这在战争史上是罕见的状态。

第二笔是铁丝网。铁丝网本身不杀人,它的作用是把进攻者钉在机枪最方便的射界里,让机枪有足够的时间。要清除铁丝网,当时只有一条路:炮兵。这就等于把进攻的主动权交给了炮兵,步兵从此变成炮兵时间表的乘客。

第三笔是炮兵自己制造的麻烦。要炸开铁丝网、摧毁地下掩体,就需要几天甚至一周的预备射击。这么打有三个副作用:一,进攻意图被彻底暴露,敌人有几天时间用铁路把预备队调过来;二,炮弹把要通过的地面犁成弹坑与泥沼,进攻方自己的火炮、弹药和补给车辆过不去,突破口无法扩张;三,这种消耗量只有工业动员到极致的国家才供得起。

第四笔,也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笔,是通信。1914-1918 年唯一可靠的通信手段是有线电话。电话线在自己阵地里可以深埋,但部队一旦越出出发阵地,线要靠人一边前进一边铺,铺好的线在炮击下往往只能活几分钟到几小时。备份手段是信号弹、信鸽、传令兵和对空布板——全都是单向的、延迟以小时计的、极易丢失的。结果是:进攻一旦越出电话线的末端,师长和军长对前沿就迅速「失明」。(拉法格 1915 年的原话是:越过电话线末端之后,「通信几乎就不存在了」。至于失明具体发生在第几分钟,本文所据的来源没有给出统一数字,下文图示中的时间刻度是示意,不是实测值。)

这四笔账合起来,就是英国历史学者菲尔波特(William Philpott)在 1914-1918-Online 百科词条《Warfare 1914-1918》里概括的那个根本矛盾:战略机动可以按铁路速度进行,而作战「以步行速度或更慢的速度进行」;敌人「总能比混乱的进攻方扩张得更快地做出反应,向受威胁的点增援或反击」。攻方拿下三道堑壕这种战术成功,无法变成战役层面的突破。

这个矛盾直接催生了两种方向相反的解法。一种是把计划做到极致刚性:所有人按时间表走,炮火按分钟推进,步兵不许自主判断——反正中途也没人能下命令。另一种解法是反过来:既然上级必然失明,那就把决策权提前下放给最小的单位,给它足够的武器和足够清楚的意图,让它自己打。本文讲的就是第二条路是怎么被一步步走出来的。

本节要点

  • 僵局的成因是四项相互咬合的技术条件:火力密度、铁丝网、破坏射击的副作用、有线通信的脆弱
  • 根本矛盾是速度差:攻方步行速度推进,守方铁路速度增援
  • 破坏射击同时解决和制造问题——它清出铁丝网,也暴露意图并毁掉自己要走的地面
  • 通信失效不是偶发故障,而是常态;它把「上级微操」这条路彻底堵死
  • 两条出路:极致刚性的时间表,或把决策权下放给排与班。后者就是渗透战术的组织前提

图 5 为什么决策权必须下放:一次进攻中的信息延迟

为什么决策权必须下放:一次进攻中的信息延迟COMMAND LATENCY 1918 · 一次进攻中的信息延迟FIG-WWI-05时间(分钟)示意值·非实测0306090120150180A一线排/班B营/团指挥所C师/军与炮兵T+0 出发T+15 越过第一道堑壕,电话线中断T+25 遭遇未被摧毁的机枪抵抗点T+40 自行包抄成功T+70 进入敌炮兵阵地区,超出己方火力计划范围★ T+25 → T+40 只能由现场自行决定传令兵/信鸽/信号弹:单向、易丢失延迟约 40-60 分钟收到报告再 30 至 60 分钟师/军做出决定命令返回:合计约 2 小时后此时战场态势已经完全不同,命令作废T+25 → T+40 唯一有效的解:由现场的排长/班长自行决定任务式指挥 Auftragstaktik / Mission Command—— 在一战它是被通信条件逼出来的工程解,不是一种文化偏好或性格偏好图例实线 = 人员移动虚线 = 信息流 ✕ = 失效图中所有分钟数均为说明数量级的示意值,不是任何一次具体战斗的实测记录——本文来源未给出统一的延迟统计。
读者应读出:不是指挥官不想指挥,而是在电话线之外,任何自上而下的调整都比战场变化慢一个数量级。任务式指挥(Auftragstaktik / Mission Command)在一战是被通信条件逼出来的工程解,不是一种文化偏好或性格偏好。重要说明:图中所有分钟数都是为说明数量级而设的示意值,不是任何一次具体战斗的实测记录——本文来源中没有给出统一的延迟统计,请不要把这些数字当史料引用。
DOC · CHAPTER 02

第一次修正尝试:拉法格的诊断与他的盲点(1915)

法国上尉安德烈·拉法格(André Laffargue)在 1915 年 5 月 9 日的阿图瓦攻势中带连队冲过德军第一道堑壕,然后眼睁睁看着攻势瘫掉。他把经验写成一本小册子,1916 年由美国步兵协会(U.S. Infantry Association)译成英文出版,题为《堑壕战中的进攻:一个连长的印象与思考》(The Attack in Trench Warfare: Impressions and Reflections of a Company Commander),今天可以完整读到全文。

拉法格的诊断有两点非常准。

第一点是他把凶手指名道姓:「给步兵造成最大损失的武器是机枪,它突然暴露,几秒钟之内就成排地放倒进攻者。」(“The weapon which inflicts the heaviest losses on infantry is the machine gun, which uncovers itself suddenly and in a few seconds lays out the assailants by ranks.”)他的处方是:进攻前靠侦察把机枪巢一个个找出来;75 毫米野炮散布太大靠不住,得把小口径直射炮推进堑壕里、跟着步兵走,一发现机枪就立刻敲掉。这实际上是「步兵伴随炮」(infantry gun)思想的早期表述——后来德军突击营里那个步兵炮连,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

第二点是他指出攻势死在哪一步:演习和实战里「第一道堑壕拿下之后一切都停了,所有人都喘不上气」,只有零星军士想继续冲,结果孤身一人被打倒;而第二波投入时「毫无锐气,很快就停下来」。他因此主张第一波「没有限度」:「因此,进攻是在整个进攻正面上对所有点同时发起的、无限度的巨大突击,一直向正前方猛推,直到敌人的全部防御被打穿。」他还说了一句在今天的联机任务里同样成立的话——「洞打穿了之后,就别再指望打穿它的那些团了」:扩张要靠新投入的预备队,不是靠已经拼光的第一梯队。

关于「钻间隙」,需要比通常的转述更小心。拉法格确实观察到「进攻在(抵抗中心之间的)中间地带相当容易突破,但立刻会挨到侧射火力」,因而主张炮兵集中打抵抗中心的「边缘」、用烟幕把抵抗中心「遮起来」,而不是正面硬啃。但他同时明确反对把残敌留给后人:越过的堑壕必须由第一波自己彻底肃清,「不能把消灭还能伤害我们的人这件事留给别人,比如留给掷弹兵」。所以「拉法格主张绕过据点、交给第二波」这种简化说法只对了一半。

还有一处更关键的保留——拉法格并没有提出后来意义上的疏开小群战术。他给第一波规定的动作是:拿下第一道堑壕后在堑壕外十米处重新卧倒整队成横列、以火力压制第二道堑壕的守军,整队完成后再照原样发起下一次冲击。历史学者西蒙·琼斯(Simon Jones)在专文中指出,拉法格坚持的是密集队形(close order),理由是心理性的:「队列使每个人各就其位,带动犹豫者,也拉住冒进者,并且给每个人以温暖而不可抗拒的互信感。」所以他做的是「用密集队形做渗透」。

把这一节的结论说清楚:拉法格解决了「往哪里去」的问题(打穿到底、不给敌人重整时间、利用抵抗中心之间的间隙),没有解决「用什么队形去、用什么编制去」的问题。后面三年,三支军队各自补上的正是后半个问题;而这半个问题的答案,就是现代步兵班组。

本节要点

  • 拉法格 1915 年就正确指出:机枪是主要杀手(75 毫米炮散布太大,压不住机枪巢),攻势死于在第一道堑壕停顿
  • 他主张把小口径直射炮(他举的例子是 37 毫米炮,由炮手自己拖着走)推进到第一波之后跟随步兵——「步兵伴随炮」思想的早期表述
  • 他主张利用抵抗中心之间的间隙推进、用炮火打抵抗中心的边缘;但他同时坚持第一波必须彻底肃清越过的堑壕,不把残敌留给后续——「绕过据点交给第二波」的通行转述只对了一半
  • 扩张靠新投入的预备队而非已经拼光的第一梯队(「洞打穿了之后,就别再指望打穿它的那些团了」)
  • 他的盲点:仍然坚持密集队形(close order),并规定在越过的堑壕外十米处重新整队成横列;理由是队列的心理凝聚作用
  • 「诊断对、处方半对」——他解决了往哪去,没解决用什么编制去

图 6 同一道堑壕前的两种队形:拉法格的密集横列与罗尔的疏开小群

同一道堑壕前的两种队形:拉法格的密集横列与罗尔的疏开小群CLOSE ORDER / STOSSTRUPP · 同一情境下的两种队形FIG-WWI-06情境相同:第一波刚越过第一道堑壕,前方是第二道堑壕与守方的抵抗据点。进攻方向朝上。① 拉法格 1915:密集队形(close order)琼斯的概括:「用密集队形做渗透」第二道堑壕与抵抗中心(守军)以火力压制第二道堑壕守军重新卧倒整队成横列肩并肩,密集队形壕外十米原著规定的距离第一道堑壕(已越过)回头肃清第一波自己肃清越过的堑壕「不能把消灭还能伤害我们的人这件事留给别人,比如留给掷弹兵」节奏:一个反复的循环拿下第一道堑壕 → 壕外十米卧倒、重新整队→ 以火力压制第二道堑壕 → 整队完成后照原样再冲理由是心理性的:「队列使每个人各就其位,带动犹豫者,也拉住冒进者」解决了「往哪里去」,没解决「用什么队形、什么编制去」② 罗尔 1915 起 → 1918 年 1 月条令:小群 + 纵深小群按纵深配置,取代宽正面的散兵线(firing line)抵抗巢带(Widerstandsnest)与第二道堑壕第一道堑壕(已越过)后续梯队:负责肃清被绕过的抵抗巢前锋不停下清剿,残敌交给后续梯队步枪手榴弹火焰喷射器轻机枪(营还含迫击炮与轻型火炮)群与群的间距无刻度:正文未给出突击群队形内的间距罗尔的两条改变:小群纵深编组取代宽正面散兵线;单兵武器多样化取代清一色步枪补上了拉法格没解决的那一半:用什么队形、什么编制去两种方案都主张从抵抗据点之间的间隙推进(拉法格:中间地带相当容易突破,但立刻会挨到侧射火力)。分歧只在两处:队形(密集横列 ↔ 疏开小群),以及谁负责残敌(第一波自己 ↔ 后续梯队)。琼斯的三处硬伤:英军 1915 年 12 月已翻译分发该小册子(非德方独占情报);德军战术关键要素在其出版前已成形;而拉法格坚持的恰是密集队形,与突击群的疏开小群方向相反。这个「缴获说」是 1940 年才被种下的。无刻度项:横列内的人员间距、右栏群与群的间距——正文均未给出;圆点与符号的个数只表示队形疏密与武器多样,不表示编制人数。全图唯一有刻度的是「壕外十米」,出自拉法格原著。
读者应读出:两种方案在「往哪里去」上其实一致——都主张从抵抗据点之间的间隙推进;真正的分歧只有两处,队形(密集横列 vs 疏开小群)和谁负责残敌(第一波自己回头肃清 vs 交给后续梯队)。拉法格给第一波规定的动作是在越过的堑壕外十米处重新卧倒整队成横列、以火力压制第二道堑壕、整队完成后照原样再冲一次;罗尔的做法是小群按纵深错开、单兵武器多样化、不停下清剿。看清这个对照,「德军缴获拉法格小册子据此发明渗透战术」这个 1940 年才被种下的说法就不攻自破:方向恰好相反。另外注意全图只有「壕外十米」一个刻度,因为正文只给了这一个距离——横列内的人员间距、小群之间的间距都没有来源,图上一律不标。
DOC · CHAPTER 03

德军的路径:从一个失败的工兵实验到全军教导体系

德军突击战术的起点不是天才,而是一次失败的实验。

1915 年 3 月,德军组建了一个由工兵组成的实验单位,用来试验新式近战器材,它对法军的第一次小规模突击失败了。1915 年 8 月 8 日,威利·罗尔上尉(Hauptmann Willy Rohr)接手这支部队,情况才开始变化。按勒普弗尔(Timothy T. Lupfer)在美国陆军指挥参谋学院《利文沃思论文》第 4 号《条令的动力学》里的概括,罗尔的做法与战前德军条令的差别只有两条,但都很具体:

第一,把攻击力量编成小群、按纵深配置,取代宽正面的散兵线(firing line); 第二,给单兵配发多种不同武器,而不是清一色的制式步枪。罗尔的突击营用手榴弹、步枪、机枪、迫击炮、火焰喷射器和轻型火炮。

还有第三条同样重要却常被漏掉:他的营和支援炮兵反复合练,用实弹训练协调步兵运动与火力,训练本身造成了伤亡。

勒普弗尔还记下一条细节:「突击群」(Stoßtrupp / Sturmtrupp)这个词出自那位开发火焰喷射器战术、战前当过莱比锡消防队队长的雷德曼少校。这条要打两个折扣。第一,勒普弗尔把他写作「Hermann Reddemann」,而德国火焰喷射器部队的那位莱比锡消防队长通常被著录为贝恩哈德·雷德曼(Bernhard Reddemann),姓名很可能有误。第二,「谁最先说出 Stoßtrupp 这个词」在本文所用的来源里只有勒普弗尔一家之言,没有第二处佐证,读者应把它当作待考的说法而不是定论。不过这条细节背后的观察本身是站得住的:一战的战术创新往往来自专业技术军官,而不是来自高级指挥官的灵感。

真正决定性的不是罗尔发明了什么,而是德军怎么处理它。附近部队的军官主动来看,罗尔从 1915 年 12 月起开办为期一周的短训班。1916 年 2 月凡尔登战役开始后,罗尔所属的第 5 集团军干脆规定:作战间隙,罗尔的部队要作为教导骨干(training cadre)去训练其他步兵单位。这个「既是精锐突击队、又是学校」的双重身份贯穿了整场战争。1916 年 5 月,法金汉下令西线各集团军派小单位指挥官到罗尔处受训 14 天,这些人回去在本师组建自己的突击单位。1916 年 8 月兴登堡-鲁登道夫接掌最高统帅部(OHL)后规模再次扩大:同年 9 月鲁登道夫参观威廉皇储集团军群时,被罗尔突击营的仪仗队震住——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全套突击装具的分队」——随后下令突击营作为教导骨干向全军推广技术。

勒普弗尔对这段历史的判断值得一字不改地引用:突击队的概念「不是 OHL 或鲁登道夫发明的。这些概念是被发现、被鼓励、被条令化、被扩散的」(“discovered, encouraged, codified, and disseminated”)。这句话是理解整个专题的钥匙:一战的战术革命是一个自下而上产生、自上而下扩散的组织过程,不是某个人的灵感闪现。

至于突击营本身的编成,勒普弗尔给出的范围是:1 至 5 个突击连、1 至 2 个重机枪连、1 个火焰喷射器分队、1 个步兵炮连(轻型山炮或缴获的俄制火炮)、1 个迫击炮(Minenwerfer)连。换句话说,它本身就是一个营级的诸兵种合成单位——把炮兵和工兵的功能压缩到营一级,正是为了绕开「一切都要向上申请」的通信瓶颈。

本节要点

  • 起点是 1915 年 3 月一个失败的工兵实验单位,1915 年 8 月 8 日由罗尔上尉接手后才成型
  • 罗尔的两条核心改变:小群纵深编组取代宽正面散兵线;单兵武器多样化取代清一色步枪
  • Stoßtrupp 一词的来源:勒普弗尔归于火焰喷射器战术开发者、战前的莱比锡消防队长雷德曼少校——但他给的名字(Hermann)与通行著录(Bernhard Reddemann)不符,且此说在本文来源中孤证,存疑
  • 扩散路径:1915 年 12 月短训班 → 1916 年 2 月兼任教导队 → 1916 年 5 月各集团军派员受训 14 天 → 1916 年 9 月起全军推广
  • 勒普弗尔的定性:这些概念不是被发明的,而是被发现、鼓励、条令化、扩散的
  • 突击营编成本身即营级合成单位:突击连 + 重机枪连 + 火焰喷射器分队 + 步兵炮连 + 迫击炮连

图 2 德军突击营的三波纵深编组

德军突击营的三波纵深编组STOSSTRUPP · 突击营三波纵深编组FIG-WWI-02敌军阵地带 □=抵抗巢,方块之间的空隙就是渗透口↑ 进攻方向(由下而上,y 轴=纵深)第 1 波 · 探路步兵(配属师)任务:查明敌阵地位置约 250 m第 2 波 · 突击连 + 火焰喷射器分队(+ 师属步兵)任务:从弱点钻入、包抄从空隙钻入敌阵地后方约 150 m第 3 波 · 突击营重武器重机枪连/迫击炮连/步兵炮连任务:支援前进、掩护突破口两翼↑ 后续梯队肃清被绕过的抵抗巢橙 = 压制突破口两翼配属师主力任务:肃清被绕过的抵抗巢、补充、维持攻势势头为什么必须分波速度 = 不给敌人反应时间纵深 = 有人负责被绕过的敌人二者缺一,突破就变成孤军图例探路步兵(第 1 波)突击连(第 2 波)火焰喷射器分队重武器(第 3 波)被绕过的抵抗巢突击营编成:1-5 个突击连、1-2 个重机枪连、1 个火焰喷射器分队、1 个步兵炮连、1 个迫击炮连波次间距约 250 m /约 150 m(勒普弗尔的转述):保证前一波被压制时,后一波能立即接手
读者应读出:突击群不是一小撮人单干,而是三个功能不同的梯队加上后面整建制的师。波次之间的间距(约 250 米、约 150 米)不是装饰,它保证了前一波被压制时后一波能立即接手;而「谁去清剿被绕过的抵抗巢」在编组阶段就已经指定好了。
DOC · CHAPTER 04

被忽略的另一半:弹性纵深防御如何反过来塑造了进攻

讲渗透战术如果只讲进攻,会漏掉因果链上最关键的一环:德军是先学会了纵深防御,才学会了纵深进攻。

1916 年索姆河和凡尔登的教训是:把主力堆在第一道堑壕,等于把人送进敌人预先标定好的弹幕里。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其中包括赫尔曼·盖尔上尉 / Hauptmann Hermann Geyer 和马克斯·鲍尔上校 / Oberst Max Bauer)用几个月时间收集前线意见,于 1916 年 11 月 13 日颁布《阵地构筑原则》,1916 年 12 月 1 日颁布最关键的《阵地战防御战斗指挥原则》。鲁登道夫把这份条令的著作权归于鲍尔和盖尔,说他们「有发达的战术感觉和清晰的表达方式」。

先说一个容易被当成德文原词的东西:「弹性纵深防御」不是德军条令里的名字。勒普弗尔在脚注里写得很明白——德军条令根本没有给这套防御起过专名,elastic defence-in-depth 只是后人「大概最好的简短描述」(纵深来自兵力的梯次配置,弹性来自依靠反冲击而不是依靠固定阵地)。中文材料里常见的那串德文对应词属于回译杜撰,本文不使用。

这套防御的要点是:官方否定死守前沿;阵地分成前哨地带、战斗地带、后方地带,战斗地带本身纵深即达一千五至三千米;大量利用反斜面(reverse slope),使敌方观察所和炮兵看不到;前沿不再是连续的深掩体,而是散布的「抵抗巢」(Widerstandsnester)——用泥土、木料、旧建筑等就便材料为一个班或一个机枪组构筑、能全向防御的小据点,尽量以侧射火力(enfilade fire)打击进攻者,并且在被绕过、被切断之后继续战斗;每一级都预先指定反冲击力量,前哨地带是班级反击组,战斗地带是连级,团的预备营编入师预备队充当营级反击力量,前沿师后面往往还压着一整个反击师,统帅部自己另外扣着若干个。

请注意这套体系对进攻方意味着什么。当敌人不再把人堆在第一道壕里,「用一周炮火犁平第一道壕然后占领它」就变成了纯粹的浪费。进攻必须同样纵深化——目标不再是敌人的前沿线,而是他的整个阵地体系,尤其是他的炮兵和指挥节点。1918 年 1 月那本进攻条令的逻辑,是从这里推出来的:防御条令覆盖整个战场纵深,进攻条令就要「吞掉」整个敌阵地。

还有第二个后果,直接关系到本文的主题。弹性防御要求分散的、能自主判断的小单位。勒普弗尔记下了鲁登道夫当时的焦虑:战术正在变得越来越个体化——「班组(die Gruppe),由一名军士和八到十一名士兵组成,正在成为小单位战术的核心要素」——而与此同时,因为伤亡惨重、和平时期的严格训练体系已被应急速成训练取代,新兵素质在下降;许多德军军官怀疑军队是否有能力执行新的防御条令。

这段记载是「现代步兵班组是被一战逼出来的」这一论断最直接的文献证据。它的因果方向要说清楚:不是有人先设计了班组、再推广下去,而是战场的分散化先逼出了班组这个层级,然后指挥层才开始发愁怎么把人训练到能用它。

本节要点

  • 1916 年 11 月 13 日《阵地构筑原则》与 12 月 1 日《阵地战防御战斗指挥原则》,鲍尔与盖尔执笔
  • 「弹性纵深防御」是后人的概括,不是德军条令的自称——勒普弗尔明确指出条令没有给这套防御起过名字
  • 要点:否定死守前沿、三条纵深地带、反斜面、抵抗巢、各级预设反冲击部队
  • 抵抗巢的定义直接指向班组:为一个班或一个机枪组构筑、能全向防御、被绕过后继续战斗
  • 守方纵深化 → 攻方必须同样纵深化,目标从前沿线变成敌炮兵与指挥节点
  • 鲁登道夫的焦虑是最直接的文献证据:班组(Gruppe,1 名军士 + 8 至 11 人)正在成为小单位战术的核心,而训练质量在下降

图 3 从弹性纵深防御到纵深进攻:同一件事的两面

从弹性纵深防御到纵深进攻:同一件事的两面DEFENCE IN DEPTH ↔ ATTACK IN DEPTH · 纵深防御与纵深进攻FIG-WWI-03同一个统帅部作战处先写防御、后写进攻;两份条令的执笔者都有盖尔上尉(防御条令另有鲍尔上校)1916 年 12 月 1 日《阵地战防御战斗指挥原则》前哨地带战斗地带后方地带①②③④反击师← 敌方来向己方后方 →① 抵抗巢 Widerstandsnest:一个班或一个机枪组,能全向防御,被绕过后继续战斗② 侧射 enfilade:尽量以侧射火力打击进攻者③ 反斜面 reverse slope:敌方观察所与炮兵看不到④ 各级预设反冲击:班级/连级/团预备营/反击师官方否定死守前沿1918 年 1 月 1 日《阵地战中的进攻》前哨地带战斗地带后方地带绕过抵抗巢,不打正面敌炮兵与指挥所真正的目标①②③← 我方(进攻方)敌方纵深 →① 穿过前哨地带:不停下清剿,交给后续梯队② 穿过战斗地带:打乱建制与通信,不求歼灭③ 到达后方地带:敌炮兵与指挥所——真正的目标德文原文用 fressen(吞掉)整个敌阵地,而不是啃前沿防御纵深化 → 进攻必须同样纵深化 → 小单位必须能自主判断 → 班组(Gruppe)成为战术基本单位
读者应读出:正因为防御方把力量从前沿撤到纵深,进攻方才不得不从「啃前沿」改为「吞掉整个阵地体系」。1918 年德军进攻条令的目标序列,正好是 1916 年德军防御条令的镜像,而且两份条令出自同一个统帅部作战处、共有同一位执笔人盖尔上尉。
DOC · CHAPTER 05

轻机枪改写班组:火力组与掩护组的二分是怎么出现的

把班组这个层级固定下来的,是轻机枪。

重机枪是阵地兵器:几十公斤、要三脚架、要水冷、要一整个班伺候,一旦架好就很难跟着步兵跑。轻机枪——德军的 MG 08/15、英军的刘易斯(Lewis)、法军的绍沙自动步枪(fusil-mitrailleur Mle 1915)——可以让两三个人抱着跟上冲击。这一改变的后果是结构性的:班组内部第一次出现了两种任务不同的部分。

勒普弗尔对德军的描述非常清楚:轻机枪的支配地位导致步兵编制逐步改组;在最小单位一级,班(Gruppe)被编成两个互补的小组(Trupps)——一个小组是 1 挺轻机枪、2 名射手、2 名弹药手;另一个小组是 7 名步枪兵加班长。而且他明确写道:由于机枪成了支配性武器,步枪小组的首要用途已经变成保护机枪。

这句话值得读两遍。它意味着 1917-18 年的德军班组已经不再是「九个拿步枪的人」,而是「一个火力单元 + 一个保护与机动单元」。至于它与今天各国军队火力组(fire team)的关系,必须说明:把这个二分结构称作现代火力组的「祖先」是本文的谱系解释,本文所用的任何一份来源都没有做这个跨代推论,学界对火力组编制的起源年代也有不同说法(有人上溯到一战的轻机枪班,有人认为真正成型要到 1930-40 年代英军的 section 与美军的 fire team 改革)。可以确定的只是:一个不能自己保护自己的高价值火力源,加上一群围绕它工作的步枪兵,这个结构在 1917 年的德军班里已经存在,而且当时的主从关系与今天正好相反。

还有一点,三支军队在相近时间走到了高度相似的结构上——但不要把这说成「互相独立地」走到。事实上三方都在系统地读对方的文件:勒普弗尔就记载,德军统帅部作战处专门筛查缴获的敌方文件,1915 年一份描述「稀疏前哨 + 散布支撑点 + 预备队掩蔽所」的缴获法军文件,就被作战处的一些成员视为替代德军密集前沿的可行方案。三国之间存在真实的相互影响,能确定的只是没有哪一方是这套结构的唯一作者。

法军方面,1917 年版步兵排长手册(美国陆军战争学院译本,题 Manual for Commanders of Infantry Platoons,标明「译自法文(1917 年版)」,以陆军部第 626 号文件于 1917 年 7 月 6 日印发)已经把自动步枪的操作编制写死为「一名射手,两名弹药手」(“Personnel: One gunner, two ammunition carriers”),并且逐条分派了三个人的职责。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这本手册的目录本身:掷弹兵学校、工兵(sapper)学校、自动步枪、机枪、手榴弹、37 毫米(1.5 英寸)炮、爆破与工兵作业各自成章。也就是说,到 1917 年,「法国步兵」已经不是一种人,而是一组专业。英军方面见下一节。

这里可以提炼出一条对模拟社区最有用的原理:编制是被弹道逼出来的。只要出现一种「火力很强但机动性与自卫能力差」的武器,编制就必然分裂出一个围绕它工作的保护单元;反过来,如果你在游戏里把机枪手当成「火力更猛的步枪兵」单独用,你实际上是退回到了 1915 年。

本节要点

  • 轻机枪(MG 08/15、刘易斯、绍沙)让持续火力第一次能跟上步兵冲击
  • 德军班(Gruppe)分成两个 Trupp:轻机枪组(1 枪 + 2 射手 + 2 弹药手)与步枪组(7 名步枪兵 + 班长)
  • 关键判断(勒普弗尔原文):机枪成为支配性武器后,步枪组的首要用途变成保护机枪
  • 「这是现代火力组的祖先」是本文的谱系解释,不是来源文献的结论;火力组编制的起源年代在学界有争议
  • 法军 1917 年排长手册把自动步枪组写成「一名射手,两名弹药手」,并把步兵拆成掷弹兵、自动步枪手、炮组、工兵等专业
  • 三国在相近时间得到高度相似的结构;但不能说「互相独立」——德军统帅部系统筛查缴获的敌方文件,1915 年一份缴获法军文件就影响过德军防御思路
DOC · CHAPTER 06

SS 143:英军怎样把排变成最小的诸兵种合成单位

英军的答案写在 1917 年 2 月英国远征军总司令部颁发的 SS 143《进攻行动排训练指南》(Instructions for the Training of Platoons for Offensive Action, 1917)里。这里采用美国陆军部 1917 年 6 月 14 日翻印的 War Department Document No. 613。

它开宗明义的第一句就是整份文件的纲领:「排是野战中包含步兵所持全部武器的最小单位。」(“The platoon is the smallest unit in the field which comprises all the weapons with which the Infantry soldier is armed.”)在此之前,英军战术的基本单位实际上是连甚至营,排只是队列的一段。SS 143 把它变成了一个微型合成兵种单位。

编制(排部之外最低 28 人、最高 44 人;文件以平均 36 人举例):排部 1 名军官 + 4 名士兵;掷弹兵组 1 名军士 + 8 人(含 2 名刺刀手、2 名投弹手);刘易斯机枪组 1 名军士 + 8 人(含 1 号、2 号射手);步枪组 1 名军士 + 8 人(精选射手、侦察兵、精选刺刀手);枪榴弹组 1 名军士 + 8 人(含 4 名发射手)。除刘易斯枪 1、2 号射手和使用杯式发射器的枪榴弹手外,所有人都带步枪并在突击时上刺刀。

武器分工的原文表述极为精炼,值得背下来:步枪与刺刀是步兵「最有效的进攻武器」,用于突击、击退攻击或夺取火力优势;手榴弹是每个军士与士兵的「第二武器」,用于把敌人从掩蔽物后面赶出来或在地下杀伤他;枪榴弹是「步兵的榴弹炮」(the “howitzer” of the infantry),用于把敌人逼入地下从而夺取火力优势;刘易斯枪是「机会武器」(the weapon of opportunity),主要用于杀伤地面上的敌人和夺取火力优势,「它的机动性以及它和它的机枪组呈现的小目标,使它特别适合迂回敌人的翼侧或掩护自己的翼侧」。

战术原则只有四条:(一)不惜代价推进到目标,并用刺刀解决;(二)如果被阻,夺取火力优势并包抄一翼或两翼;(三)增援被阻的友邻排时,同样是帮它夺取火力优势并包抄一翼;(四)与两翼的排协同。

最有价值的是它把「遇到抵抗点时四个组各干什么」写成了可执行动作:步枪组不停顿地机动到侧翼,以火力与刺刀攻击;掷弹兵组不停顿地机动到侧翼,在枪榴弹的轰击掩护下攻击;枪榴弹组从最近的掩蔽处对抵抗点开始「飓风般的轰击」(hurricane bombardment);刘易斯组首先从最近掩蔽处以横扫射击(traversing fire)压制该抵抗点,之后视情况再迂回一翼。组长控制并带领本组、与排长保持接触;排长控制和指挥各组,并把情况报给连长。

还有两条制度性规定值得单独指出。一是「指挥官的亲自侦察」(personal reconnaissance):增援其他排的排长在把部队投入任何行动之前,必须先亲自弄清情况。二是关于协同的那句话——「协同就是帮忙。如果邻近的排被阻住了,帮它最可靠的方式之一就是继续推进。」这句话把 1917 年之后英军的进攻逻辑说尽了:解除邻居压力的办法是制造新的威胁,而不是所有人一起停下来对射。

最后一个细节值得做教学的人抄作业:SS 143 的附录里专门画了「正确做法」与「错误做法」的对照图(附录十与十一、十二与十三)。它不只告诉你怎么做对,还画出做错的样子。

本节要点

  • SS 143(1917 年 2 月,BEF 总司令部;本文据美陆军部 1917 年 6 月 14 日翻印本)第一句就把排定义为「包含步兵全部武器的最小单位」
  • 四个专业组各 1 名军士 + 8 人:掷弹兵、刘易斯机枪、步枪、枪榴弹;排部 1 官 4 兵
  • 武器定位原文:步枪刺刀=最有效进攻武器;枪榴弹=步兵的榴弹炮;刘易斯枪=机会武器,适合迂回敌翼或掩护己翼
  • 四条原则:推进到目标/被阻则取得火力优势并包抄/增援亦然/与两翼协同
  • 遇抵抗点的动作分配是可执行的:枪榴弹组飓风轰击、刘易斯组横扫压制、步枪组与掷弹兵组不停顿地包抄两翼
  • 两条制度:指挥官亲自侦察;「帮助被阻友邻最可靠的方式之一就是继续推进」
  • 防御同样只有三条要求:观察、所有步枪的射界、刘易斯枪的侧射射界(enfilade fire),阵地要相互支援并避开炮火观察
  • 附录用正确/错误对照图教学,值得社区训练直接照抄这个格式

图 1 SS 143:一个排遇到抵抗点时,四个组分别在做什么

SS 143:一个排遇到抵抗点时,四个组分别在做什么SS 143 · 排对抵抗点 PLATOON vs POINT OF RESISTANCEFIG-WWI-01原则:(i) 不惜代价推进到目标;(ii) 若被阻——取得火力优势并包抄一翼或两翼机枪射界机枪抵抗点point of resistance步枪组不停顿 without halting以火力与刺刀攻击掷弹兵组不停顿 without halting在枪榴弹弹幕掩护下突入最近可用掩蔽枪榴弹组飓风般的轰击 hurricane bombardment(曲射)后续阶段可迂回一翼刘易斯机枪组横扫压制 traversing fire(直射)排部排长:控制各组、向连长报告○=组长 NCO ●=士兵 橙=压制火力 青=机动路线 红=敌火力 | 不使用北约框式符号
读者应从图里读出:排不是一条线,而是同时执行「压制、遮蔽、包抄」三件事的合成单位。被阻住时的默认动作是取得火力优势加包抄一翼,而不是全排卧倒对射。也要注意到两个包抄组的标注都是「不停顿」——SS 143 原文强调 without halting。

图 7 三国 1917 年的最小合成单位:结构同构,编制层级不同

三国 1917 年的最小合成单位:结构同构,编制层级不同SMALLEST COMBINED-ARMS UNIT 1917 · 三国对照FIG-WWI-07一个圆点=1 人。三行共用同一横向比例,长度可以直接比较。同一段横向区段:英军一个专业组(9 人)↔ 德军一个班(按上限 12 人)英军 SS 1431917 年 2 月颁发基本单位:排 platoon排部1 官 + 4 兵掷弹兵组1 军士 + 8 人刘易斯机枪组1 军士 + 8 人步枪组1 军士 + 8 人枪榴弹组1 军士 + 8 人「排是野战中包含步兵所持全部武器的最小单位」——排部外 28-44 人,文件以 36 人举例(=4 组 × 9 人)。德军(勒普弗尔转述)1917-1918基本单位:班 Gruppe轻机枪组火力单元步枪组保护单元轻机枪组 = 1 挺轻机枪 + 2 名射手 + 2 名弹药手;步枪组 = 7 名步枪兵 + 班长。德军的班与英军的一个组体量相当——但英军的组只有一种专业,德军的班内部已经二分。法军排长手册法文 1917 年版 / 英译本基本单位:排 platoon自动步枪组1 射手 + 2 弹药手掷弹兵班1 下士 + 7 掷弹兵人数未给出37 毫米炮组人数未给出工兵 sapper自动步枪组编制原文:「一名射手,两名弹药手」;掷弹兵每班 1 名下士 + 7 名掷弹兵。排的总员额本文来源未给出。读法结构同构:一个高价值火力源,加上一个围绕它工作的步枪单元——但三国把它写在不同的编制层级上。英军的「合成」在排(四个组各自单一专业);德军的「合成」已经下沉到班(班内二分);法军手册按专业分章。使用限定德军行依据勒普弗尔的研究;英、法两行依据当时条令(SS 143 与美国陆军战争学院译本)。不要读成「三国互相独立地想到同一件事」——同期三方都在系统研究缴获的对方文件。德军班按范围上限画满(1 军士 + 11 人);勒普弗尔给出的原文是范围:1 名军士 + 8 至 11 人。军士 NCO军官士兵自动武器(轻机枪/自动步枪)虚线空框=正文未给出人数,不补数字
读者应读出两件事。第一,三支军队确实得到了同一个结构——一个高价值火力源,加上一个围绕它工作的步枪单元——但把它写在了不同的编制层级上:英军把「合成」放在排(四个组各自单一专业),德军已经把「合成」下沉到班(班内二分),而德军一个班的体量与英军的一个组相当。所以不能把「德军班」和「英军排」当成同一层来对比,表一那三行不是并列的同级单位。第二,图上刻意保留了两处「不知道」:德军那一行是勒普弗尔的转述且原文给的是范围(1 名军士 + 8 至 11 人),法军排的总员额与 37 毫米炮组、工兵的人数来源没有给出,因此画的是虚线空框而不是补一个数字。

图 9 SS 143:邻排被阻住时,错误做法与正确做法

SS 143:邻排被阻住时,错误做法与正确做法MUTUAL SUPPORT · SS 143「协同就是帮忙」FIG-WWI-09同一情境:排 A 被一个机枪抵抗点阻住,邻近的排 B 尚可行动。问:排 B 该怎么帮?进攻方向朝上。✗ 错误做法机枪射界机枪抵抗点排 A被阻排 B邻排① 无线电只有一句「我们被压制了」② 未先亲自侦察就把部队投进去③ 排 B 走进同一个杀伤区,敌射界完全没变✓ 正确做法机枪抵抗点排 A被阻取得火力优势包抄一翼守方被迫分火/转移射界排 B邻排排长亲自侦察继续推进从侧后制造新威胁排 A:按原则(二) 取得火力优势 + 包抄一翼「协同就是帮忙。帮被阻友邻最可靠的方式之一,就是继续推进。」SS 143 原则(三):增援被阻的友邻排,同样是帮它夺取火力优势并包抄一翼;(四)与两翼的排协同。制度:增援其他排的排长,在把部队投入任何行动之前,必须先亲自弄清情况(personal reconnaissance)。图内限定:SS 143 附录十至十三确有「正确/错误」对照图,但本文未转述其画面;本图按 SS 143 正文的原则与制度自行绘制,不是附录的复原。▭=一个排(符号,不表示人数) 橙=压制火力与侦察 青=机动路线 红=敌火力与敌射界 ✗=无效
读者应读出:帮助被阻友邻的效果,取决于新威胁出现在敌人的哪个方向,而不取决于援兵离得多近。把邻排调进同一个杀伤区,敌人的射界一点没变,只是多趴下一个排;邻排继续向前、从侧后制造新威胁,守方才会被迫分火,被阻的排也才有余裕按原则二自己取得火力优势并包抄一翼。还要读出那条制度性前提:增援排的排长在把部队投入任何行动之前必须先亲自弄清情况。最后注意图内的限定——SS 143 附录确实有「正确/错误」对照图,但本图不是那几幅附录的复原,而是按 SS 143 正文的原则与制度自行绘制的示意。
DOC · CHAPTER 07

1918 年的进攻条令:《阵地战中的进攻》

1918 年 1 月 1 日,德军最高统帅部颁布《阵地战中的进攻》(Der Angriff im Stellungskrieg;英国远征军情报部门译作 The Attack in Position Warfare),它成为 1918 年德军攻势的基础文件。主要执笔人之一仍是那位「区区上尉」盖尔。

这份条令的核心与 1916 年那份防御条令是对称的:防御要覆盖整个战场纵深,进攻也要「吞掉」(德文原文用 fressen,吞食、啃食)敌人的整个阵地,而不是一口一口啃他的前沿。要点有三。

第一,放弃歼灭,改求瓦解。条令承认在这样的纵深突破里不可能消灭所有敌军,所以任务是打乱敌人的建制与通信。炮兵的任务写成中和(neutralize)而不是摧毁敌炮兵,并且强烈推荐使用毒气弹,因为其扰乱效果最好。全文 113 段中有 21 段讲航空兵,对空中扫射与压制的重视程度远超一般印象——这也提醒我们,把它叫做「步兵渗透战术」是有偏差的。

第二,步兵是节拍器,炮兵跟着步兵走。原文那句话应当成为所有联合火力训练的第一条:「步兵的推进势头绝不能依赖弹幕,而必须反过来,否则步兵的冲击力会被僵硬的火力幕布卡住。」(“The momentum of the infantry must not be dependent on the barrage, but vice versa, otherwise the dash of the infantry will be checked in the rigid curtain of fire.”)与此同时条令提醒步兵:再多的弹药也不能免除他自己接近敌人的责任。

第三,纵深编组。速度用来不给敌人反应时间,纵深用来提供后续单位,由它们隔离被绕过的抵抗点,防止残敌干扰进攻的继续。这一条把第三节里罗尔的三波编组从战术技巧提升成了全军条令。

本节要点

  • 1918 年 1 月 1 日《阵地战中的进攻》,盖尔上尉是主要执笔人之一
  • 核心是「吞掉」(fressen)整个敌阵地,而不是一口一口啃他的前沿——与 1916 年防御条令完全对称
  • 不求歼灭而求瓦解:炮兵任务是中和(neutralize)而非摧毁,大量使用毒气弹
  • 全文 113 段中有 21 段讲航空兵——把它称作「步兵渗透战术」是有偏差的
  • 主从关系原文:步兵的势头绝不能依赖弹幕,必须反过来,否则会被僵硬的火力幕布卡住
  • 纵深编组:速度换敌人的反应时间,纵深换「有人负责被绕过的敌人」
DOC · CHAPTER 08

布鲁赫米勒的炮火、普尔科夫斯基方法与 Michael 攻势的第一天

炮火方面的关键人物是格奥尔格·布鲁赫米勒(Georg Bruchmüller)。他战前因骑马事故已退出现役,战时被召回,在东线摸索出用突然的、精确的火力集中代替长时间预备射击的方法。他本人的说法是最好的注解:「在仅仅几个小时的火力行动里,自然不可能彻底摧毁敌人的堑壕、彻底扰乱其后方等等。我们也根本不打算这样做。我们只想击垮敌人的士气,把他钉在阵地上,然后以压倒性的突击制服他。」他的射击分三个阶段(见表二),步兵冲击时由徐进弹幕(Feuerwalze / Creeping Barrage)掩护;为了让弹幕跟得上步兵,条令建议用信号弹(pyrotechnics)控制它,并给步兵团配属可以机动的马拉炮兵连。

支撑这一切的是一项技术:普尔科夫斯基方法(Pulkowsky-Verfahren)。要突然射击就不能预先校射(registration),否则暴露意图。普尔科夫斯基上尉的解法是把误差拆开逐项测量——逐门火炮试射测出该炮的「特殊影响」并造表;把风、气压、降水、发射药温度与状态等记为「每日影响」;用精确地图作业定出目标坐标;把两类修正叠加,就能不经校射直接效力射。这个方法遭到很大阻力,多个下级司令部坚持「不校射就不可能打准」,在莫伯日炮兵学校反复试验后才被采纳;此后普尔科夫斯基本人在攻势前培训了约六千名军官和士官。一名连级炮兵军官在 1918 年 5 月 27 日的日记里写道:「没有一个连做过试射,但我们的射击是精确性的杰作。」

训练同样是系统工程:统帅部改造了色当和瓦朗谢讷军官学校的课程,各集团军在后方设立教导中心,让从东线调来的部队按新条令重训;部队轮流撤下来做连、营、团乃至整师规模的进攻演练,用信号弹练徐进弹幕的控制,并在弹药紧张的情况下坚持实弹训练。恩斯特·容格(Ernst Jünger)回忆过实弹演练的代价:他的连队用真手榴弹演练复杂堑壕体系的攻击,「我们有一些伤亡」,一名机枪手甚至把另一支部队的指挥官从马上打了下来。

1918 年 3 月 21 日,Michael 攻势在从拉费尔到阿拉斯约 80 公里正面上展开。据历史学者亚历山大·沃森(Alexander Watson)的统计,凌晨 4 时 20 分,6473 门火炮和 3532 门迫击炮开始轰击,步兵在五小时后前进;第一天德军夺取 255 平方公里,到 4 月 5 日已占 3100 平方公里、俘虏 9 万人。

这里要提醒一个来源之间的不一致:勒普弗尔给出的是「4 时 40 分开始、近六千门炮、七个阶段的射击计划」,与沃森的 4 时 20 分、6473 门炮不符。两组数字的差别不影响任何结论,但本文既然同时使用这两份来源,就不应该把其中一组说成唯一的定数。

还有一个后来引出百年误会的事实:勒普弗尔写道,3 月 21 日发起进攻的三个德军集团军里,胡蒂尔的第 18 集团军取得了最大战果,「尽管它并不是被指定的主攻力量」。

本节要点

  • 布鲁赫米勒:短促、精确、以中和为目标;目的是「击垮士气、把他钉在阵地上、然后压倒性突击」
  • 普尔科夫斯基方法用「特殊影响 + 每日影响 + 精确地图作业」实现不校射直接效力射,攻势前培训约 6000 名官士
  • 训练系统化:集团军教导中心、连到师逐级演练、实弹与信号弹控制弹幕
  • 3 月 21 日(沃森数据):约 80 公里正面,6473 门炮 + 3532 门迫击炮;首日 255 平方公里,至 4 月 5 日 3100 平方公里、9 万俘虏
  • 来源不一致须留意:勒普弗尔记为 4 时 40 分开始、近六千门炮、七阶段射击计划,与沃森的 4 时 20 分/6473 门不符

图 4 布鲁赫米勒式火力准备的时间轴与徐进弹幕交接

布鲁赫米勒式火力准备的时间轴与徐进弹幕交接ARTILLERY PREPARATION · 布鲁赫米勒式火力准备FIG-WWI-04前提技术:普尔科夫斯基方法· 逐炮试射测定「特殊影响」并造表· 逐日记录风/气压/降水/药温等「每日影响」· 精确地图作业定坐标 → 不经校射直接效力射攻势前约 6000 名官士受训;曾有下级司令部坚持「不校射打不准」短促突袭型炮火的目的「在仅仅几个小时的火力行动里,自然不可能彻底摧毁敌人的堑壕……我们也根本不打算这样做。我们只想击垮敌人的士气,把他钉在阵地上,然后以压倒性的突击制服他。」—— 格奥尔格 · 布鲁赫米勒阶段一 · 突然的火力集中阶段二 · 反炮兵阶段三 · 按距离效力射H 时 · 步兵出发重炮/远射程野炮(多数炮群)毒气弹步兵敌炮兵 · 指挥所司令部 · 电话线路 · 步兵阵地毒气弹用量最大求扰乱,不求摧毁加强反炮兵射击远距离目标按距离对指定目标效力射徐进弹幕 Feuerwalze↑ 推进速率由步兵节奏决定步兵的势头绝不能依赖弹幕,必须反过来★ 信号弹(pyrotechnics)控制弹幕H-数小时H 时(步兵出发)H+(相对刻度,不标绝对小时数)阶段一 突然的火力集中:司令部、电话线路、指挥所、敌炮兵、步兵阵地;毒气弹用量最大(求扰乱,不求摧毁)阶段二 大部分炮群转入加强反炮兵射击,压制敌方的拦阻射击能力阶段三 按距离对指定目标效力射;一部分继续压制步兵阵地,重炮打远距离目标 → 交接给徐进弹幕说明:三阶段是勒普弗尔对布鲁赫米勒方法的概括,不是某一次射击计划的实录——同书记 1918 年 3 月 21 日的计划分七个阶段。
读者应读出两件事:一,短促突袭型炮火是用精度换时间——普尔科夫斯基方法让首发即效力射成为可能,因此可以放弃暴露意图的长时间校射与破坏射击;二,弹幕与步兵的主从关系是步兵在前,弹幕跟着步兵的节奏走,而不是相反。
DOC · CHAPTER 09

战术赢了,战争没赢:为什么结局必须一起讲

如果教材停在 3 月 21 日,读者会得到一个错误印象:渗透战术很厉害。它确实厉害——在战术层面。问题恰恰是它没能还清第一节里那笔账的后半部分。

沃森的评估很直接:鲁登道夫犯了「严重的指挥错误」。他选择了 80 公里正面对准英军,却没有瞄准英军真正致命的地方——亚眠(Amiens)与阿泽布鲁克(Hazebrouck)这两个铁路枢纽。更要命的是他失去了对作战的把握,「一再去加强仅仅是战术上的成功」,把兵力分散到多个方向。整个 1918 年春季攻势下来,德军付出接近 100 万人的伤亡,战线比 3 月时长了 120 公里,却已经没有预备队去填。

从学理上说,问题在于:突击群解决的是「怎么进去」,没解决「进去之后怎么继续走」。推进到一定深度之后,进攻部队就走出了自己的炮兵射程、走出了电话网、走进了炮火犁过的泥地。(具体在第几公里断裂,本文所据的来源没有给出统一数字,这里不编造一个。)补给、火炮、通信全都还是马拉与步行的速度,而防御方的预备队仍然坐火车。第一节那四笔账,战术革新只还了前三笔。

这一点对模拟社区特别值得记住:真正让「渗透」能转化为战役成果的,是二战把机动力(发动机)与通信(无线电)补上去之后的事。1918 年的德军拥有近乎完美的战术工具,却缺少让它变成战役胜利的两个前提。反过来说,如果你在游戏里只学到了「小队钻缝、绕过据点」,而没有配套的后续梯队、火力交接与补给节奏,你会精确地复现 1918 年 4 月的结局:开局很漂亮,然后耗尽在自己造成的突出部里。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连带效应值得点出。1918 年的攻击师是把全军最好的装备、马匹和最健壮的兵员抽出来集中使用的结果;勒普弗尔记下的数字是 192 个师里只有 56 个被定为攻击师,其余称为「阵地师」(Stellungsdivisionen),而他把这种分化本身称为时间、人才与装备不足造成的「不能令人满意的局面」。也就是说,剩下的三分之二被相对削弱了。当攻势失败,德军失去的不只是伤亡数字,还有整支军队里最能打的那部分人。「集中精锐打一次决定性的仗」这个思路本身,就包含着输不起的结构性风险——这也是为什么德军的做法是把技术扩散到全军而不是养一支尖刀(见下一节的第三条辨析),而 1918 年的兵员分配某种程度上违背了这条自己的经验。

本节要点

  • 战术成功、战役失败:首日 255 平方公里,但方向选错(未瞄准亚眠与阿泽布鲁克铁路枢纽)
  • 鲁登道夫「一再去加强仅仅是战术上的成功」,兵力被分散到多个方向
  • 整个春季攻势德军伤亡近 100 万,战线增长 120 公里而无预备队
  • 根因:突破之后补给、火炮、通信仍是步行速度,防御方仍是铁路速度
  • 真正的解法要等到机械化与无线电——渗透战术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 把最好的人和装备抽调集中(192 个师里只有 56 个攻击师,其余为阵地师),意味着失败时损失的是全军最能打的那部分

图 8 突破之后:三条生命线在纵深上同时断裂

突破之后:三条生命线在纵深上同时断裂AFTER THE BREAK-IN · 突破之后走不动的三个理由FIG-WWI-08横轴=推进纵深,故意不设刻度:正文明说「具体在第几公里断裂,来源没有给出统一数字,这里不编造一个」。① 突击群解决了「怎么进去」,没解决「进去之后怎么继续走」己方炮兵射程前沿—后方电话线可通行地面/补给断裂带(无刻度)?位置与先后次序均未知此后:孤军走出己方炮兵射程走出电话网走进炮火犁过的泥地补给、火炮、通信仍是马拉与步行的速度出发阵地/突破口推进纵深 →(本图不设刻度)② 速度差:这不是比喻攻方:步行速度推进,还要穿过自己炮火犁出的泥沼守方预备队:铁路速度,向受威胁的点增援或反击菲尔波特:战略机动可以按铁路速度进行,而作战「以步行速度或更慢的速度进行」;守方总能比混乱的攻方更快反应。③ 战术层面成功(沃森数据)首日 255 km²;至 4 月 5 日 3100 km²、俘虏 9 万人同期:德军伤亡近 100 万,战线比 3 月长 120 公里,已无预备队可填方向也错了:未瞄准英军致命的亚眠与阿泽布鲁克两个铁路枢纽④ 结构性风险(勒普弗尔:192 个师中 56 个攻击师)攻击师=最好的装备、马匹与最健壮兵员,四周专训(沃森)其余 136 个为「阵地师」——攻势失败,损失的正是最能打的那部分战术革新只还清了前三笔账的一部分;第四笔(有线通信)要等到无线电——这就是 1918 年战术成功而战役失败的结构性原因。
读者应读出:1918 年的问题不在「进不去」而在「进去之后走不动」——推进越深,己方炮兵射程、前沿到后方的电话线、可通行的地面三样东西同时失效,而守方的预备队仍然按铁路速度横向赶到,这就是攻方步行、守方铁路的速度差。同时必须读出图上那条**故意没有刻度的横轴**:正文明说来源没有给出断裂发生在第几公里,所以这张图给不出也不该给出一个距离数字,断裂带画成带问号的斜纹区,连三条生命线孰先孰后都不作暗示。全图有数字的只有战果与编制两块,且分别标了出处(沃森/勒普弗尔),因为正文提醒过这两份来源在别处彼此不一致。
DOC · CHAPTER 10

史学辨析:三个必须拆掉的标签,一个术语订正,以及本文证据基础的交代

读到这里,需要把三个常用标签放回它们各自的历史范围内。

第一个是「胡蒂尔战术」。1918 年攻势之后,法国人把这套打法叫做「胡蒂尔战术」,归功于奥斯卡·冯·胡蒂尔(Oskar von Hutier)将军,因为他的第 18 集团军在 3 月 21 日打得最好。勒普弗尔写得很直白:德国人自己从来不用「胡蒂尔战术」这个词,而且研究已经清楚确认冯·胡蒂尔并没有发明这些战术;它们是「有效的集体努力的产物」。他为这一点引用的是拉斯洛·阿尔弗尔迪(Laszlo M. Alfoldi)发表在美国陆军战争学院刊物《Parameters》上的《胡蒂尔传说》(“The Hutier Legend”,第 6 卷第 1 期,1976 年),这是这个问题的标准辨伪文献。勒普弗尔还补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盟军对新战术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一个「发明人」,这本身反映了一种「以人格为中心的思维方式」。

顺便说一个讽刺的巧合:布鲁赫米勒在 1917 年 9 月里加战役时,正是胡蒂尔第 8 集团军的炮兵指挥。所以「胡蒂尔」这个名字沾的,很大一部分其实是炮兵方法的光。

第二个是「德军抄了拉法格的小册子」。流行版本说德军缴获了拉法格 1915 年的小册子,据此发明了突击群战术。西蒙·琼斯指出三点:英军早在 1915 年 12 月就已经翻译并分发了这本小册子,它根本不是德方独占的情报;德军战术的关键要素在小册子出版之前就已经成形;而且拉法格主张的是密集队形,与突击群的疏开小群运动方向相反。琼斯还给出了这个说法的出生年份:它是 1940 年才被「种下」的——版本是「英国人连翻译都没翻译,德国人却拿缴获的一册当了灵感来源」——距事件本身已经二十五年。与其说它反映史实,不如说它反映一种叙事偏好:相信重大创新来自被本国忽视的先知。琼斯本人援引古德蒙德森(Bruce Gudmundsson)的研究来否定这个传说,古氏专门写了一个附录来驳它。

第三个是「渗透战术=一小撮超级士兵」。文献给出的图景完全不同。突击营从 1915 年 12 月起就同时是教导队;1916 年 5 月起各集团军派人去受训 14 天再回本师建队;1916 年 9 月之后统帅部直接把突击营定位为全军的教导骨干。到 1918 年,沃森指出参加攻势的「攻击师」(attack divisions)是得到了最好的装备、马匹和最健壮兵员、并完成了四周专门训练的普通师,不是一小撮特种兵。德军做的是把技术扩散到整支军队,而不是养一支尖刀。

最后是一个术语上的提醒,这里要比通常的转述更忠实一点。勒普弗尔并没有否定「渗透战术」这个词——他的原话是「一个更好的名称是『渗透战术』」,并且说尽管德文原文不使用对应的德文词,「渗透」仍然是对「绕过抵抗、尽可能向前推进」这种步兵手法的「令人满意的描述」。他只是附带指出两点局限:这个词让人联想到单兵的分散运动,而德军的运动是以小单位为单元的;而且它过于以步兵为中心,掩盖了德军努力的重点——诸兵种协同(das Zusammenwirken)。所以正确的说法是:「渗透战术」比「胡蒂尔战术」好得多,可以放心使用,只要记得它偏向步兵、也容易让人误想成单兵潜入。中文里说「突击群战术」或「纵深进攻战术」是本文的偏好,不是文献的规定。

本章关于德军的罗尔、战术扩散、1916 年防御条令、1918 年进攻条令、布鲁赫米勒、普尔科夫斯基、班组编成和「胡蒂尔战术」辨析,主要依据勒普弗尔 1981 年为美国陆军指挥参谋学院撰写的《条令的动力学》。这项研究使用了德文材料,也带有 1980 年代美军条令改革的研究背景。后续学者对德军 1916—1918 年条令的接受程度、内部争论以及鲁登道夫是否形成完整战役构想提出了不同解释。因此,德军部分代表一条有影响的研究路径,不宜当成唯一结论;英军 SS 143、法军排长手册和拉法格小册子则作为当时条令与著作直接使用。

把这几条合起来可以得到一个更有用的结论:一战后期的战术革命,是三支军队在同一组物理约束下,通过收集前线经验(也包括读对方缴获的文件)并把它条令化、制度化,得到的高度相似的解。它没有唯一作者,也没有秘方。

本节要点

  • 「胡蒂尔战术」是法方 1918 年后形成的标签,德军自己并不使用;阿尔弗尔迪 1976 年在《Parameters》上的文章系统辨析了这一称呼
  • 布鲁赫米勒 1917 年 9 月里加战役时是胡蒂尔第 8 集团军的炮兵指挥,这种任职关系帮助了「胡蒂尔战术」称呼的传播
  • 「德军抄拉法格」说法有三处问题:英军 1915 年 12 月已翻译分发;德军关键要素更早成形;拉法格主张密集队形。琼斯认为这个说法到 1940 年才开始流行
  • 突击营的核心职能之一是教导队;1918 年的「攻击师」是受过四周专训的普通师,不是特种部队
  • 勒普弗尔认为「渗透战术」是较合适的名称,同时提醒它偏向步兵视角,容易被误读成单兵潜入
  • 德军部分主要依据勒普弗尔 1981 年的研究,其解释并非学界唯一结论;英军、法军部分主要采用当时公开条令与著作
  • 三支军队在相似的火力与生存约束下形成了结构相近的答案,不能归于某一个唯一发明者
对照表

表一:1917 年前后三国步兵最小合成单位对照

军队与文献年份基本战术单位火力核心机动与突击部分文献要点
英军 SS 143《进攻行动排训练指南》1917 年 2 月颁发(本文据美陆军部 1917 年 6 月 14 日翻印本,War Dept. Doc. No. 613)排(platoon),排部外 28-44 人,文件以 36 人举例刘易斯机枪组(1 军士 + 8 人)、枪榴弹组(1 军士 + 8 人)步枪组(1 军士 + 8 人)、掷弹兵组(1 军士 + 8 人)「排是野战中包含步兵所持全部武器的最小单位」;刘易斯枪是「机会武器」,枪榴弹是「步兵的榴弹炮」
德军(勒普弗尔据德方史料整理)1917-1918班(Gruppe),1 名军士 + 8 至 11 人轻机枪组(Trupp):1 挺轻机枪 + 2 名射手 + 2 名弹药手步枪组(Trupp):7 名步枪兵 + 班长「由于机枪成了支配性武器,步枪组的首要用途已经变成保护机枪」
法军步兵排长手册(Manual for Commanders of Infantry Platoons,美国陆军战争据点译自法文 1917 年版,陆军部第 626 号文件)法文版 1917 年;英译本 1917 年 7 月 6 日印发排(英译本作 platoon)自动步枪(fusil-mitrailleur)组掷弹兵(每班 1 名下士 + 7 名掷弹兵,分投弹手、运弹手、助手)、37 毫米炮组、工兵(sapper)等专业分工自动步枪组编制:「一名射手,两名弹药手」,三人职责逐条分派;手册目录本身即按专业分章

三支军队在大致相同的时间形成了相近结构:一个高价值火力源,加上一个围绕它工作的步枪单元。同期存在文件缴获与情报交流,因此不能简单称为彼此隔绝的独立发明。表中德军行依据勒普弗尔的研究,英、法两行依据当时条令。

表二:布鲁赫米勒式火力准备的阶段划分

阶段主要目标手段与特点要达到的效果
第一阶段司令部、电话线路、指挥所、敌炮兵、步兵阵地突然的火力集中,大量使用毒气弹让敌人的指挥与通信在最初几分钟内瘫痪,不给预警时间
第二阶段敌炮兵大部分炮群转入加强反炮兵射击压制敌方的拦阻射击能力,保护即将出发的步兵
第三阶段按距离划分的指定目标效力射;一部分炮继续压制步兵阵地,重炮打远距离目标为徐进弹幕(Feuerwalze)的展开做交接
贯穿全程的技术前提——普尔科夫斯基方法:逐炮试射测「特殊影响」+ 逐日记录风、气压、降水、药温等「每日影响」+ 精确地图作业实现不经校射(registration)直接效力射,同时满足「准」与「突然」这两个原本互斥的要求

布鲁赫米勒自述其目的「只想击垮敌人的士气,把他钉在阵地上,然后以压倒性的突击制服他」,而不是摧毁一切。理解这一点,就理解了为什么短促猛烈的炮火比一周的破坏射击更有用:破坏射击买到的是弹坑,突袭射击买到的是时间。说明:这里的三阶段是勒普弗尔对布鲁赫米勒方法的概括,不是某一次射击计划的实录——同一本书记载 1918 年 3 月 21 日的具体计划分为七个阶段。

表三:堑壕僵局的四笔技术账及其连锁反应

制约因素直接后果进攻方被迫的应对应对本身带来的新问题
机枪与速射炮造成的火力密度开阔地上出现连续致命区,双方掘壕,正面延伸到无翼侧可迂回依赖炮兵先清场炮兵成为进攻的节拍器,步兵失去自主
铁丝网把进攻者钉在机枪射界内,为机枪争取时间长时间破坏射击意图暴露数天,敌预备队可从容乘火车赶到
炮击破坏地形弹坑与泥沼无有效应对己方火炮、弹药与补给无法及时前送,突破口无法扩张
有线电话是唯一可靠通信手段部队一离开出发阵地即断线,越过电话线末端后上级迅速对前沿失明把计划做成刚性时间表前沿无法应变;反向解法是把决策权下放到排与班,即任务式指挥

这四条互相咬合,构成菲尔波特概括的根本矛盾:进攻方以步行速度推进,防御方以铁路速度增援。战术革新(突击群、合成排、突然炮火)解决了前三条的一部分;第四条要等到无线电普及才真正解决。这也是 1918 年战术成功而战役失败的结构性原因。

在 Arma 里怎么用

  1. 01把班拆成火力单元与机动单元,而不是「九个拿枪的人」

    在 Arma 3 / Reforger 里,机枪手加副射手应当被当作一个战术实体:他先占位、先开火、后转移,副射手负责弹药、观察与补枪。步枪组的默认任务是保护机枪的阵地与侧翼,然后利用它制造的压制去机动。常见错误:把机枪手当成「火力更猛的步枪兵」混在突击组里一起冲——他跑不快、移动中打不准、暴露后优先被反击,等于把班里绝大部分的持续火力浪费掉。

  2. 02把「被阻住」的默认动作写成两步:取得火力优势 → 包抄一翼

    把 SS 143 的四条原则直接做成社区 SOP:接火后数秒内,压制单元(机枪 + 榴弹发射器)必须开始持续射击,机动单元同时开始沿一侧移动,而不是全班原地卧倒对射。常见错误一:所有人趴下开始「找目标」,火力优势永远建立不起来,战斗变成消耗。常见错误二:机动组在压制还没稳定之前就起身,被交叉火力打掉——出发前要有一次明确的口令确认。

  3. 03榴弹发射器是「步兵的榴弹炮」,判断标准是压制效果不是击杀数

    SS 143 明确写枪榴弹的作用是把敌人赶到掩蔽物后面、从而夺取火力优势。游戏里对应 GL 与轻迫击炮。评价打得好不好的标准不是有没有击杀,而是敌人的还击频率有没有下降。常见错误:等到「看见人」才发射,实际上应当对敌人可能所在的掩蔽物、窗口、树线持续投送,让对方无法稳定架枪。

  4. 04「帮助友邻最可靠的方式之一就是继续推进」

    SS 143 原文这句话可以直接当成班排级 SOP。当邻班被压制时,最有效的往往不是全班扭头去救火,而是本班继续向前,从侧后制造新的威胁迫使对方分散注意。常见错误:整个排为了一名倒地队友停摆十分钟,把主动权完整交还给敌人。正确做法是指定最小的救护单元(通常两人),其余保持推进节奏。

  5. 05把「指挥官的亲自侦察」写进流程

    SS 143 规定,增援其他排的排长在投入部队前必须亲自弄清情况。游戏里对应:班长在下达攻击命令前先自己移动到能观察目标的位置看一眼,或用无人机/望远镜确认,再分配任务。常见错误:只凭无线电里一句「我们被压制了」就把预备队投进同一个杀伤区,结果第二个班以同样的方式倒在同一条线上。

  6. 06短促突袭型火力准备优于长时间轰击

    布鲁赫米勒的逻辑在 PvP 与高难度 AI 任务里完全成立:长时间炮击唯一能保证的结果是敌人知道你要来。做法是把火力准备压缩到几分钟,目标优先级按「指挥与通信 → 敌间瞄火力 → 敌步兵阵地」排序,并且步兵在弹着的同时已经在冲击出发线上。常见错误:炮火打完了步兵还在四百米外集结,等于替敌人做了一次预警广播。

  7. 07徐进弹幕的主从关系:炮兵跟着步兵,不是步兵跟着炮兵

    如果社区有迫击炮、舰炮或 CAS,用「阶段线 + 呼叫」代替固定时间表:步兵到达 PL1 才呼叫下一段火力。1918 年条令的警告值得贴在训练手册第一页——步兵的势头绝不能依赖弹幕,否则会被僵硬的火力幕布卡住。常见错误:预先排好一张只按时间推进的射击表,步兵慢了就自己撞进弹着区,快了就失去掩护。

  8. 08突破之后必须事先指定谁负责被绕过的据点

    德军三波编组里,肃清被绕过的抵抗点是后续梯队的固定任务,不是先头部队的临时决定。游戏里对应:突击班不要回头清剿,指定一个后续班或预备班负责,并且在计划阶段就说清楚。常见错误:先头班一边推进一边回头清房,推进速度归零,还被两面夹击;或者根本没人负责,后方补给线被三个残兵切断。

  9. 09防守方不要把人堆在第一道战壕

    把 1916 年德军弹性纵深防御搬进游戏:前沿只放少量观察哨(要求是被绕过后继续报告,而不是死守),主力放在第二线的反斜面上避开对方的直瞄观察与间瞄校射,并预先指定各级反冲击分队(班级、排级各一)。常见错误:全排沿一条战壕平铺,被一次迫击炮齐射或一次侧翼包抄同时解决,而且没有任何人有反击任务。

  10. 10任务式指挥在语音里的具体形式:意图 + 边界 + 时间

    一战通信延迟的教训在 ACRE / TFAR 环境里依然成立:无线电会被距离、地形与交火噪音吃掉。命令格式应当是「意图 + 边界 + 时间」,而不是动作清单。例:「你班在十五分钟内牵制北侧机枪,不要越过那条树线」优于「你去那棵树后面趴下往东北方向打」。常见错误:排长试图实时微操每个班的走位,一旦电台失效整个排就停摆——这正是 1916 年英军刚性时间表的翻版。

  11. 11用「正确做法/错误做法」对照来做社区训练

    SS 143 的附录专门画了排攻击与排增援的正确与错误两种做法(附录十与十一、十二与十三)。社区训练可以照抄这个格式:同一个场景跑两遍,第一遍刻意演示典型错误(全员卧倒对射、机枪跟着突击组一起冲、增援直接投入同一杀伤区),第二遍演示正确流程,让新人自己看出差别。这比讲二十分钟理论有效得多。

理解边界

这里把容易混淆的地方整理成可以直接使用的准确表述。

  • 准确表述「胡蒂尔战术」是 1918 年攻势之后法国人造出来的标签。勒普弗尔明确写道:德国人自己从未使用过这个词,而且研究已经清楚确认冯·胡蒂尔并没有发明这些战术,它们是「有效的集体努力的产物」。胡蒂尔的第 18 集团军在 3 月 21 日确实取得了最大战果——尽管它并不是被指定的主攻方向——但那是执行层面的成功。勒普弗尔还指出,盟军的第一反应是去寻找一个「发明人」,这本身反映了一种以人格为中心的思维方式。此外,布鲁赫米勒在 1917 年 9 月里加战役时正是胡蒂尔第 8 集团军的炮兵指挥,所以「胡蒂尔」这个名字沾的很大一部分其实是炮兵方法的光。

    延伸阅读:Timothy T. Lupfer, The Dynamics of Doctrine (Leavenworth Paper No. 4);Laszlo M. Alfoldi, “The Hutier Legend,” Parameters 6:1 (1976)

  • 准确表述西蒙·琼斯指出三点硬伤:英军早在 1915 年 12 月就已经翻译并分发了这本小册子,它根本不是德方独占的情报;德军战术的关键要素在小册子出版之前就已经成形;而且拉法格主张的恰恰是密集队形(close order),他认为「队列使每个人各就其位,带动犹豫者,也拉住冒进者」,与突击群的疏开小群运动方向相反。琼斯给出了这个传说的出生年份:1940 年才被种下(说法是「英国人连翻译都没翻译,德国人却拿缴获的一册当灵感来源」),他并援引古德蒙德森专门写来驳斥此说的附录。拉法格真正重要的贡献是诊断——机枪是主要杀手、攻势死于在第一道堑壕停顿、抵抗中心之间的间隙才是可突破处——而不是队形与编制;顺带一提,他还坚持第一波必须自己肃清越过的堑壕,并不主张把残敌留给后续。

    延伸阅读:Simon Jones, “Infiltration by Close Order: André Laffargue and the Attack of 9 May 1915”;André Laffargue, The Attack in Trench Warfare (1916 年英译本)

  • 准确表述文献显示突击营从 1915 年 12 月起就承担教导队(training cadre)职能;1916 年 5 月起西线各集团军派小单位指挥官去受训十四天再回本师组建自己的突击单位;1916 年 9 月之后统帅部直接把突击营定位为全军的教导骨干。这是「既是突击部队又是学校」的双重身份。到 1918 年,沃森指出参加攻势的「攻击师」是得到最好装备、马匹与最健壮兵员、并完成四周专门训练的普通师,不是特种部队。德军做的是把技术扩散到整支军队,而不是养一支尖刀。

    延伸阅读:Timothy T. Lupfer, The Dynamics of Doctrine;Alexander Watson, “German Spring Offensives 1918”

  • 准确表述勒普弗尔指出德文原文并不使用 infiltration 的德文对应词,并指出这个标签有两点局限:它让人联想到个人的分散运动,而德军的运动是以小单位为单元的;而且它过于以步兵为中心,掩盖了德军努力的重点——诸兵种协同(das Zusammenwirken)。1918 年条令 113 段中有 21 段讲航空兵,炮兵方法(布鲁赫米勒的阶段射击、普尔科夫斯基的不校射效力射)的分量同样巨大。但要如实转述:勒普弗尔并没有主张废掉这个词,他的原话是「一个更好的名称是『渗透战术』」(相对于「胡蒂尔战术」而言),并称它是对这种步兵手法「令人满意的描述」。所以该纠正的是「单兵潜入」这个理解,不是这个词本身;中文里改称「突击群战术」或「纵深进攻战术」是本专题的偏好,不是文献的要求。

    延伸阅读:Timothy T. Lupfer, The Dynamics of Doctrine (Leavenworth Paper No. 4)

  • 准确表述至少可以确定:「一个火力单元 + 一个围绕它工作的步枪单元」这种二分结构,1917-1918 年就已经写进条令。德军方面,勒普弗尔记载轻机枪的支配地位导致班(Gruppe)被编成两个互补小组:一组是 1 挺轻机枪加 2 名射手、2 名弹药手,另一组是 7 名步枪兵加班长;而且「由于机枪成了支配性武器,步枪组的首要用途已经变成保护机枪」。英军 1917 年 2 月的 SS 143 把排定义为「野战中包含步兵所持全部武器的最小单位」,并编成四个专业组。法军 1917 年版排长手册把自动步枪组编制写成「一名射手,两名弹药手」。两点必要的限定:其一,从这些 1917-18 年的编制到今天的 fire team 之间的谱系关系,是本专题的解释,上述任何一份文献都没有做这个跨代推论,学界对火力组编制何时真正成型也有不同说法;其二,不要说三国「互相独立」——同期三方都在系统研究缴获的对方文件。

    延伸阅读:Timothy T. Lupfer, The Dynamics of Doctrine;SS 143 Instructions for the Training of Platoons for Offensive Action, 1917;Manual for Commanders of Infantry Platoons (法军 1917 年版,美国陆军战争学院译本)

  • 准确表述沃森的评估是战术上极其成功、战役上失败:第一天夺取 255 平方公里,到 4 月 5 日已占 3100 平方公里并俘虏 9 万人。失败的原因在指挥与结构层面——鲁登道夫没有瞄准英军真正致命的亚眠与阿泽布鲁克铁路枢纽,并且「一再去加强仅仅是战术上的成功」,把兵力分散到多个方向;整个春季攻势德军伤亡接近 100 万,战线比 3 月长了 120 公里而无预备队可用。再加上补给、火炮与通信仍是步行速度,突破无法转化为追击。战术工具本身没有错,缺的是把它变成战役胜利的机动力与通信。

    延伸阅读:Alexander Watson, “German Spring Offensives 1918,” 1914-1918-Online

参考资料

以下按正文使用顺序列出公开条令、官方军史、政府与国际组织材料,供继续阅读。

  1. [1]Instructions for the Training of Platoons for Offensive Action, 1917 (SS 143),美国陆军部翻印本 War Department Document No. 613U.S. War Department /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原件为英国远征军总司令部 1917 年 2 月颁发),1917

  2. [2]Timothy T. Lupfer, The Dynamics of Doctrine: The Changes in German Tactical Doctrine During the First World War (Leavenworth Papers No. 4)Combat Studies Institute, U.S. Army Command and General Staff College, Fort Leavenworth,1981

  3. [3]André Laffargue, The Attack in Trench Warfare: Impressions and Reflections of a Company Commander(法文原著 Étude sur l'attaque dans la période actuelle de la guerre, 1915)U.S. Infantry Association(Project Gutenberg 电子版 No. 60197),1916(英译本)

  4. [4]Simon Jones, “Infiltration by Close Order: André Laffargue and the Attack of 9 May 1915”Simon Jones Historian(作者为英国一战军事史研究者),2014

  5. [5]Alexander Watson, “German Spring Offensives 1918”,1914-1918-Online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First World WarFreie Universität Berlin,2016

  6. [6]William Philpott, “Warfare 1914-1918”,1914-1918-Online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First World WarFreie Universität Berlin,2021

  7. [7]Laszlo M. Alfoldi, “The Hutier Legend,” Parameters(美国陆军战争学院季刊)第 6 卷第 1 期U.S. Army War College Press, Carlisle, PA,1976

  8. [8]Manual for Commanders of Infantry Platoons(法军 1917 年版《步兵排长手册》,美国陆军战争学院译本,War Department Document No. 626,1917 年 7 月 6 日印发)U.S. War Department /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原件为法国陆军大本营),1917

  9. [9]“Infantry platoons in offensive action”(The Long, Long Trail:英国远征军资料网站,Chris Baker)The Long, Long Trail,无标注(长期维护的专题页面)

  10. [10]“The Legend of Hutier Tactics”(Roads to the Great War 专题文章,转述并引用 Alfoldi 1976 年论文)Roads to the Great War,2023

FOCN的个人战术游戏笔记 | 一战:堑壕僵局与渗透战术的诞生——现代步兵班组是怎么被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