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从哪里来:最后三百米,和只有十八个月的训练时间
把二战步兵战术当成「教你怎么打枪」是抓错了重点。美英两军在 1940–1942 年真正要解决的,是一个同时带着战术约束和行政约束的工程问题:怎样让一支绝大多数人两年前还在种地、上学、开卡车的军队,能在敌人机枪的有效射界之内继续向前移动。
战术上的约束来自一战留下的结论。防御方有能持续压制一条走廊的自动武器,有能间接瞄准、由观察员修正的火炮和迫击炮,还有电话线把两者连起来。进攻方在支援火力覆盖之下可以向前推进,但支援火力必须在某个时刻抬起或转移,否则会打到自己人;抬起之后到冲入敌阵之前的那一段,防御方会重新抬头开火。这一段由谁压制,答案只有两类:要么由更高层级的支援武器压制,要么由进攻小队自己内部的一部分人压制。前者受通信和弹药限制,后者受编制和训练限制。(需要说明:这个二分框架是本文为对照两套条令而做的归纳,具体的距离与秒数没有条令依据,不要当成引文使用。)
行政上的约束更硬。英国远征军 1940 年在敦刻尔克丢掉了几乎全部重装备(人员大部分撤了回来,损失的主要是装备与训练进度);美国 1940 年的陆军规模很小,却要在四年内扩编到能同时在两个大洋作战。更麻烦的是时间:1942 年英军战斗操演教案的说法很直白——一战时可以把新部队先放到平静地段,让他们逐渐进入战争;二战的条件不允许这样做。这句话是理解整个战斗操演运动的钥匙:它首先是训练方法上的发明,其次才是战术上的发明。
编制的数字能说明代价有多大。1943 年美军三角师的一个步枪连是 6 名军官、187 名士兵;一个步枪班 12 人,装备 10 支 M1 半自动步枪、1 挺 BAR 自动步枪、1 支 M1903 栓动步枪(用于发射反坦克枪榴弹)。整个师的战斗力其实压在 27 个步枪连里的 5,211 名军官与步兵身上。而 SHAEF 在登陆前的预估是步兵伤亡会超过 70%。实际情况也差不多:到 1944 年 7 月 31 日,美国第一集团军累计伤亡十万人,其中 85% 出在步兵部队;第 29 步兵师一个师就伤亡 9,939 人;很多步枪连长期只有一百人左右,不到编制的一半,7 月中旬第一集团军一次就申请补充两万五千名步兵。
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最后一段必须靠自己压制、训练时间不够、伤亡会把有经验的人迅速消耗掉——就能理解为什么两军都走向了同一个方向:把复杂的战术判断压缩成少数几套可以反复练到不用想的固定处置。区别只在于压缩到哪一层、压缩得多紧。
本节要点
- 核心问题不是「怎么射击」,而是支援火力抬起之后、冲入敌阵之前的那一段由谁压制(此框架为本文归纳,非条令原文)
- 两个可选答案:靠更高层级的支援武器,或靠进攻小队内部分出一部分人
- 战斗操演首先是训练方法的发明:一战可以让新部队在平静地段慢慢适应,二战没有这个时间
- 1943 年美军步枪班 12 人 = 10 支 M1 + 1 挺 BAR + 1 支 M1903;步枪连 6 官 187 兵
- 诺曼底代价:第一集团军到 7 月 31 日伤亡十万、85% 在步兵;第 29 师一个师 9,939 人
美军的答案(上):FM 7-10 的骨架,与「火力优势」的准确定义
美军的步兵分队条令在 1942 年 6 月 2 日以《FM 7-10 步兵野战手册:步枪连、步枪团》(Infantry Field Manual: Rifle Company, Rifle Regiment)的形式定型。这本手册按层级组织,第五章讲步枪排(第 100–132 条),第六章讲步枪班(第 133–159 条)。读它的正确方式是先读定义,再读动作序列。
班的编成写在第 133 条:一名中士(班长)、一名下士(副班长兼反坦克枪榴弹手)、一个自动步枪组(自动步枪手、副自动步枪手、弹药手),加七名步枪手,其中两人被指定为侦察兵(scouts)。注意这里没有「火力组」(fire team)这个词,也没有固定的甲组乙组——这一点在后面会反复起作用。
火力优势(fire superiority)的定义写在第 144 条 b 款:让敌人受到「如此准确、如此密集的射击,以至于他的火力变得不准,或者量减少到不再有效」;而且原文特别加了一句——一旦取得,必须保持。这个定义值得逐字读,因为它把火力优势定义成敌方火力的一种状态,而不是我方的射击量。你打出多少发子弹不重要,敌人有没有被打得抬不起头才重要。反过来说,一旦你停火、敌人重新开始有效射击,火力优势就已经丢了,不管你之前打了多少。
紧接着这一句,条令说明了班内部怎么做火力与运动(fire and movement):除非支援武器或友邻单位能在班不出力的情况下独自维持火力优势,否则班里必须留下足够的人继续射击;与此同时,班的其他成员向前运动,占领更靠近敌人的射击位置,再用他们的火力掩护后面的人前进。原文的结论句是:「通过这种火力与运动的结合,班推进到足够近的距离,用突击夺取敌阵地。」
但美军条令对「班能不能整建制运动」说得很悲观:只有在完全被地形遮蔽、或者敌火被别的部队和支援武器压住的时候,班才能作为一个整体前进;因此「班通常靠个人的不规则或依次前进」(irregular or successive advances of individuals)向前推进。关于跃进长度,第 144 条 b 款第 3 目留下了一条到今天仍然成立的告诫:从有掩蔽的位置出发、做一次短跃进、然后趴进一个对敌方地面火力毫无防护的位置,「只会增加损失而没有相应的收获」。开阔地上真正的解法不是缩短跃进,而是先取得压倒性的火力优势,然后拉长跃进距离——条令原文就是这么写的。
本节要点
- FM 7-10(1942 年 6 月 2 日):第五章步枪排 §100–132,第六章步枪班 §133–159
- 班编成(§133):班长、副班长(兼反坦克枪榴弹手)、自动步枪组三人、七名步枪手(含两名侦察兵);无固定火力组
- 火力优势(§144b)被定义成敌方火力的状态——敌火变得不准或量减到无效——而不是我方的射击量,且必须保持
- 班内火力与运动的条件:除非别人能替你维持火力优势,否则必须留下足够的人继续射击
- §144b(3):短跃进落进无防护位置「只增加损失而无相应收获」;开阔地的解法是先取得压倒性火力优势再拉长跃进
图 5 掩护火力与突击之间的那个间隔(无时间刻度)
美军的答案(下):班长在做什么,突击怎么收尾,分层放在哪一级
班长的位置和职责写在第 144 条 c 款,其中几条对游戏里的班长同样成立。火力战期间他的首要职责是「把班的火力打到目标上」;他只在紧急情况、或者认为自己开火带来的火力值得放弃对班的控制时才亲自射击——换句话说,条令默认班长开枪是一种代价。他要不断向前看下一个射击位置;要防止几个人挤在只够一个人用的掩蔽后面,孤立的树、树桩、灌木这类明显物体要避开;要盯住两侧友邻并及时上报缺口;要在战斗间隙清点弹药,并从阵亡和负伤者身上收集弹药。最后阶段还有一条常被忽略的授权:在排长没有指示的情况下,班长「往往必须不待命令就打掉重要或危险的目标」。副班长的位置不固定,他在哪里能最好地协助班长就在哪里,同时要随时准备用反坦克枪榴弹对付进入射程的敌坦克。
收尾动作写在第 145–147 条。突击(assault)由命令、排长信号或班长自己的判断发起,「在最早有成功把握的时刻发起,不必考虑友邻班的进度」——这一句在游戏里价值极高,它明确授权班长不必等齐。班尽可能贴近支援火力推进;支援火力抬起后可以使用突击射击(assault fire,第 146 条):自动步枪手和步枪手上好刺刀,利用坦克、石块、树木、墙、土堆等一切掩蔽快速向敌人前进,边走边向已知或判断有敌人的区域射击,通常是立姿、快速射;最后一段用一次冲锋加刺刀夺取阵地,对方有工事时先来一轮手榴弹齐投。第 147 条:突击成功后班长立即整顿,准备继续前进或击退反冲击。
排一级的分层写在第 107 条 d 款和第 108 条 b 款(注意不是常被误引的 §110/§111——那两条分别讲连的支援排和防御中的排)。前者规定:除非马上就需要最大火力,排长「应当先把一个步枪班留作支援,作为机动兵力」。后者规定:遭遇有效小口径火力后,「进一步的推进通常靠火力与运动」,一部分正面射击、另一部分利用掩蔽机动,然后原来射击的部分再前进、由已到位的部分掩护。也就是说,美军把成建制的「留一个整班绕过去」放在排,把「一部分人打、一部分人动」放在班,但班内那一层没有固定的编组。
最后是武器带来的观念变化。M1 半自动步枪让「基础火力」(base of fire)可以由普通步枪手堆出来,而不必依赖自动武器。陆军部 1944 年的战训公报《Combat Lessons》第 1 号里,「M1 步枪无疑是我们部队拥有的最好的全能武器」这句话出自第 43 步兵师关于新乔治亚岛蒙达战役的报告,说的是太平洋丛林环境,不是西西里——引用时不要张冠李戴。基础火力那个例子则来自西西里:霍勒里希中尉(Lieutenant Hollerich)描述比斯卡里机场之战中敌机枪被手榴弹逼退之后的做法,士官和 BAR 手翻过路堤,越过敌人最初的阵地,「最后我们有了一个大约二十人的基础火力,其中包括那几挺 BAR」。二十人的基础火力主要由步枪手构成——这一句比任何条令解释都更能说明美式火力观的实质。
本节要点
- 班长首要职责是把班的火力打到目标上;条令默认班长自己开枪是一种代价
- §144c:不许几人挤一个掩蔽、避开孤树树桩、战斗间隙从伤亡者身上收集弹药、必要时不待命令打掉危险目标
- §145:突击「在最早有成功把握的时刻发起,不必考虑友邻班的进度」
- §146 突击射击:上刺刀、立姿、边走边向可疑区域快速射,只适用于最后一段
- 排级分层(§107d/§108b):排长先留一个整班作为机动兵力(常见误引为 §110d/§111b,那两条讲的是别的内容)
- M1 让基础火力可以由步枪手堆出来——战训公报里的实例是西西里比斯卡里机场的「二十人的基础火力」
- 「M1 是最好的全能武器」一句出自太平洋(新乔治亚/蒙达)的师级报告,不是西西里
BAR 的定位争议:它到底算不算班用机枪
在游戏和通俗读物里,BAR(Browning Automatic Rifle,勃朗宁自动步枪)常被当成美军版的 Bren,也就是班的火力支柱。条令原文不支持这个理解,1946 年美军自己的总结更是直接否定了它。
先看条令怎么写。FM 7-10 第 144 条 b 款第 1 目确实说「自动步枪能打出大量火力,这使它特别适合」维持火力优势。但同一款第 4 目立刻加上限制:自动步枪手「从翼侧位置支援班其他成员的快速前进」;由于「维持充足弹药供应有困难」,自动步枪的射击「要节省到情况的实际需要」;因此「当个别步枪手的射击就能达到预期效果时,优先使用步枪手而不是自动步枪」。把这三句连起来读,BAR 在美军条令里的定位是「一支火力更强、但弹药必须省着用的步枪」,而不是「一挺可以长时间压制的机枪」。第 144 条 c 款第 5 目补充了它的战术位置:班长要为自动步枪手找一个「能对班正面上任何目标实施侧射」的位置——这是机枪的用法,但用在一件弹匣供弹、按发计算弹药的武器上。
再看战场反馈。《Combat Lessons》第 1 号里来自太平洋的评价相当正面:「勃朗宁自动步枪表现极好。这件武器在丛林中机动性高,对经常遇到的近距离目标能提供出色的火力。」它被用来加强夜间的最终保护射线、建立小路封锁、掩护巡逻队推进。注意这些用法的共同点:静态的、短促的、近距离的。它们恰恰不是「掩护一个班在开阔地上运动两百米」。
最集中的评价来自 1946 年在本宁堡(Fort Benning)召开的步兵会议(Infantry Conference)。与会者的结论是:班里的 BAR「作为班的火力支援平台完全不够用」,M1 步枪的集体火力并不能补偿 BAR 的短处,因此压倒性地要求换装一挺类似德国 MG-34 / MG-42 的轻机枪。同一次会议还得出另外两个结论:12 人的班对一名班长来说太大了,九人才是既便于控制、又能承受伤亡后继续作战的规模——会议采用的判断是「一名指挥官在战斗中最多能实际影响约九个人,而且还得有副手协助」;而海军陆战队那种把班细分成四人火力组的做法被否决了,理由是四人组「在满编时也许有用,但在战斗中太脆」,伤亡累积会迫使不断在「几个火力组」和「不用火力组」之间来回重组,「给本已混乱的局面再添一层战争摩擦」。需要提醒的是:本文关于这次会议的全部内容,依据的是一篇二手期刊文章(Gerry Long 发表于《The Journal of Military Operations》2015 年),不是会议记录原件;读者若要引用会议结论,应回到原始纪要核对。
还有一个来自战场的旁证。1944 年 6 月 24 日第 29 步兵师在后方彩排新的树篱战术时发现,连属的轻机枪根本跟不上步兵推进的速度,于是部队反过来更愿意用 BAR 来提供压制火力。也就是说,BAR 「不够用」是就持续压制而言的;在需要跟着班一起动的场合,它恰恰是当时美军班手里唯一能用的东西。
把这些放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比「BAR 不好」更准确的判断。BAR 在编制里的位置其实是自洽的:美军选择把火力摊到十支半自动步枪上,让 BAR 承担侧射和短促压制,代价是班里没有任何一件武器能长时间锁住一个走廊。英军选择相反:Bren 的持续压制能力换来的是步枪组只有栓动步枪,班的即时火力密度低得多。两种方案都能工作,但它们要求的战术动作不一样——这正是后面分层那一节要讲的问题。
本节要点
- §144b(4):BAR 弹药「要节省到情况的实际需要」,步枪手能解决时优先用步枪手
- §144c(5):班长要给 BAR 找能对全班正面侧射的位置——机枪式用法,用在弹匣供弹的武器上
- 《Combat Lessons》里的正面评价来自太平洋(新乔治亚),集中在静态、近距离用途(最终保护射线、封锁、掩护巡逻)
- 1946 年本宁堡步兵会议:BAR「作为班的火力支援平台完全不够用」,要求换 MG-34/42 级别的轻机枪(依据为二手期刊文章,非会议纪要原件)
- 同一会议:12 人班太大、九人为宜;否决四人火力组,理由是「太脆」、伤亡后要不断重组
- 反向旁证:1944 年 6 月 24 日第 29 师彩排树篱战术时发现轻机枪跟不上,反而更愿意用 BAR 压制
- 美式方案是自洽的权衡:火力摊到十支半自动步枪,代价是没有能长时间锁住走廊的武器
英军的答案(上):Battle Drill 运动是怎么起来的
英军的战斗操演(battle drill)不是 1942 年凭空发明的,也不是某一个人的作品。它是敦刻尔克之后一批高级军官在本土推起来的训练改革,中途被战争部收编,战后又被战争部废掉。这条曲折的路线本身就是教材。
观念上的源头更早:两战之间李德·哈特(B. H. Liddell Hart)就主张用简单的战术动作取代礼仪队列,并且已经用过 battle drill 这个词,但当时没有下文。敦刻尔克之后,亚历山大中将(Harold Alexander)把战术训练操演当成步兵战术能力不足的解药,1940 年 10 月在自己的第 1 军内分发了他的笔记,由军属学校教给下级军官和士官。真正把它做成一场运动的是亚历山大的追随者、1941 年 4 月接手第 4 军所属第 47(伦敦)师的少将乌特森-凯尔索(J. E. Utterson-Kelso):他在苏塞克斯的切尔伍德门(Chelwood Gate)办起了一所师属战斗学校。当年 12 月,本土部队总司令佩吉特(Paget)视察之后,下令所有师都要办类似的学校。1942 年初,用来培训战斗操演教官的 GHQ 战斗学校(GHQ Battle School)在达勒姆郡的巴纳德城堡(Barnard Castle)成立,1944 年在同一地点召开的会议已称之为步兵学校(School of Infantry)。
这里有一处学界争议应当点明:究竟该把战斗操演的功劳记在谁头上,研究者说法并不一致。普莱斯(Timothy Harrison Place)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论证利昂内尔·维格拉姆(Lionel Wigram)与 GHQ 战斗学校的关键作用,佩勒兰(Pellerin)的叙述则更强调亚历山大—乌特森-凯尔索这条师、军一级的线。本文采用后一种叙述,但读者应当知道它不是唯一的说法。
教材方面,战争部 1942 年发出《教官手册:野战技巧与战斗操演(暂行)》(The Instructors' Handbook on Fieldcraft and Battle Drill (Provisional)),1944 年 3 月 4 日由《步兵训练 第八部:野战技巧、战斗操演、班与排战术》(Infantry Training, Part VIII)取代。后者的扉页很有信息量:它明确列出自己同时废止了 1942 年的第 33、42 号军训手册、1938 年的《步兵班领导》以及 1937 年步兵训练的两个补充——也就是说,1944 年这一本是把此前分散在几种小册子里的东西合并成了一套。
操演本身是什么?1942 年那本教官手册在开头就自我限定得很清楚:它「不教任何新的或革命性的战术,而是建立在野战条令(F.S.R.)和陆军训练手册所列的战术原则之上」,并且说「如果教得好,它既不会束缚主动性,也不会导致不顾情况的刻板动作」。它的方法是:把一类作战拆开分析,做出一个理想方案,把这个方案当作操演教下去,然后再教一批变化、教怎样按情况调整。手册自己写下的那句警告值得抄在任何一份社区训练文档的第一页:「操演一旦学会就必须被掌握,绝不能反过来让操演掌握学生。」
争议从一开始就存在。战争部起初反对第 47(伦敦)师办战斗学校,而且从 1939 年起就强烈不鼓励战术操演,理由是标准化的解法会伤害主动性。这个理由有点讽刺:整个两次大战之间,英军的训练体系恰恰是强调服从、抑制主动性的,对基层主动性的伤害早就造成了。支持者的反驳是,操演正是为了教军官自己解决战术问题、不要事事等炮兵;本来就有主动性的人不会被操演夺走主动性;而且比起什么战术都不教,教一套标准战术总是更好。
后世史学界对它的评价同样分歧,社区在引用时不宜只取一面:英格利希(John A. English, 1991)认为战斗操演是「教学法上的死胡同」,加拿大人喜欢它只是因为它比原来的训练新鲜,甚至可能挤占了更有价值的训练;普莱斯(2000)认为让英军步兵在战场上过分谨慎的不是操演,而是长期依赖炮兵的旧条令,但他同时指出操演「低估了自己的潜力」——因为从来没有人把带炮兵弹幕的大规模有准备进攻和战斗操演放在一起演练;特朗布莱(Yves Tremblay, 2007)和佩勒兰(2016)则给出正面评价。
本节要点
- 更早的源头:李德·哈特在两战之间已用过 battle drill 一词;亚历山大 1940 年 10 月在第 1 军内分发战术操演笔记
- 路线:1941 年 4 月第 47(伦敦)师切尔伍德门师属战斗学校 → 12 月佩吉特下令各师照办 → 1942 年初巴纳德城堡 GHQ 战斗学校
- 学界争议:功劳该记给维格拉姆与 GHQ 战斗学校(普莱斯),还是亚历山大—乌特森-凯尔索这条线(佩勒兰),说法不一
- 教材:1942《教官手册(暂行)》→ 1944 年 3 月 4 日《步兵训练 第八部》取代,并合并了此前几种小册子
- 手册自我限定:不教任何新战术,只是把 F.S.R. 的原则换一种教法;教得好不会束缚主动性
- 手册自己的警告:「操演一旦学会就必须被掌握,绝不能反过来让操演掌握学生」
- 反对方是战争部高层(担心伤害主动性),而两战之间的英军训练本身就在压制主动性
- 评价分歧:英格利希称其为「教学法上的死胡同」;普莱斯为其辩护但批评它「低估了自己的潜力」;特朗布莱与佩勒兰持正面评价
英军的答案(下):操场、坏地形,和战场适应训练
战斗操演的训练流程是分级的,这套流程本身比任何单个动作都更值得社区借鉴。
第一级是讲解和示范。第二级是在操场上把动作拆成分解动作练。一份加拿大方面留存的教案显示,「进攻的战斗操演」在操场上被拆成不少于 36 个离散动作,绝大多数是队列动作:班长口令下达后全班报数报出自己的位置(「一号 Bren」「副组长」),排成箭头队形前进;教官喊「遭到射击!」,全班立定、下枪、稍息,同时喊出「卧倒—爬行—观察—射击!」;班长命令 Bren 组「射击」,做法是让 Bren 组齐步走到位置上立正——因为在这套操场语法里,「射击」用立正表示,「停止射击」用稍息表示;「敌人」是操场中央的一面旗;人与人之间永远保持五码间隔。听上去荒诞,但它解决了一个真实问题:在没有弹药、没有场地、没有时间的条件下,把「谁在什么时候做什么」变成肌肉记忆。
第三级和第四级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练熟之后转到野外,先在完全适合这套动作的地形上练,再故意换到不合适的地形上练。条令的原意很明确——后者才是训练主动性和解决问题能力的环节。第五级是用一次大型演习串起若干个情况,而且要求每一「段」之间强制轮换位置,让每个人都懂别人的活。这一条对游戏社区尤其重要:一个只当过步枪手的人,永远不知道机枪手为什么慢。
与操演配套的是战场适应训练(battle inoculation),目的是心理上的。方法包括:把两磅炸药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上引爆;让人站着,Bren 从头顶五英尺处扫过,下一阶段改成人爬行、子弹从三英尺处过,最后在人毫无准备的时候用步枪和汤普森冲锋枪从头顶射击;让人先近距离摸一遍坦克(弄清它不过是人造的机器),再坐在散兵坑里让坦克从头上碾过去。1942 年战争部的《给精神科医师的战场适应训练说明》给出的理由是:二十多年来公众对一战恐怖的描述被「夸大」了,以至于人心里有一幅「压倒性可怕」的错误内心图像;因此适应训练必须循序渐进,否则只会证实那幅错误图像;而且不能事先过度提醒或安慰——告诉人「别怕」等于告诉他有东西该怕。同一份文件明确反对带士兵去屠宰场,理由是那只会让他推断实战更可怕。需要补一句:战场适应训练恰恰是战斗操演体系里最受后世史学批评的一环——英格利希的研究认为,让人接触逼真的战场景象往往只是证实了新兵最坏的想象;对着人打有意打偏的实弹是否真有准备作用,也一直有人怀疑。这一节的价值不在于方法本身(游戏里既没法也不该照搬),而在于它显示了当时的军队已经把「心理准备」当成可以设计、可以分级、也可能设计错的训练科目。
效果有可以量化的一面。加拿大陆军 1941 年底通过第 47(伦敦)师的教材接触到战斗操演(卡尔加里高地团是第一支照做的加拿大部队),到 1942 年 1 月多数加拿大部队都在自己搞战斗操演训练,从一股训练风潮变成官方训练计划的一部分只用了半年;1942 年 5 月加拿大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弗农(Vernon)开办自己的战斗操演学校,1943 年 10 月以它为基础成立加拿大步兵学校。1944–1945 年对参加过实战的加拿大步兵军官的调查显示,84.8% 的人说他们在战斗中用到了战斗操演训练中练过的战术原则,其中 26.6% 说「经常」用、37.5% 说「相当经常」用——接近三分之二。这组数字要小心使用:它出自恩根(Robert Engen)整理的战后问卷,是军官事后的自我报告,只能说明他们认为操演有用,不能直接证明战术效果。至于训练强度,常被引用的「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因心脏问题被送回加拿大」其实出自卡尔加里高地团一名士官的家信,是个人转述而非任何统计或部队报告;可靠的只有一点:训练强度确实大到让一部分人(尤其是年龄偏大的)被判定不适合前线勤务。
本节要点
- 五级流程:讲解 → 示范 → 操场分解(进攻操演拆成不少于 36 个动作)→ 理想地形 → 不利地形 → 大演习并强制轮换位置
- 操场语法:立正=射击、稍息=停止射击、旗子=敌人、5 码间隔;目的是在没有弹药场地时间的条件下建立肌肉记忆
- 「在不适合的地形上再练一遍」是专门为训练变通设计的环节,不是敷衍
- 战场适应训练:递近爆破、头顶实弹、坦克碾壕;官方文件反对屠宰场参观,也反对事先过度安慰
- 学界争议:战场适应训练是整套体系里最受批评的一环,可能只是证实了新兵最坏的想象
- 数据:84.8% 的参战加拿大步兵军官说实战中用到了操演里的原则,约三分之二说「经常/相当经常」——但这是战后自我报告问卷
- 「四分之一因心脏问题被送回国」出自一封士官家信,不是统计数字,不要当数据引用
图 6 英军班(section)的五种队形:形状、间隔与取舍
图 8 战斗操演的五级训练流程与操场语法
Section Battle Drill(一):三条原则、固定编组,与遭遇有效火力的处置
下面这套动作直接来自 1944 年《步兵训练 第八部》第 96–102 条,与 1942 年教官手册第 25–26 节基本一致,差别我会随手标出来。它的价值在于: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触发条件和明确的责任人,可以整段搬进社区训练文档。
先是三条原则(第 96 条)。第一,掩护火力对任何前进都是必需的,而且越接近敌阵地越需要。第二,尽一切努力从翼侧突击,因为只有这样掩护火力才能一直打到突击发起的那一刻。第三,掩护火力停止与突击开始之间不能有间隔,否则敌人会重新开火——手册在这里写下了一句应该背下来的话:「如果敌人有工事,掩护火力很少能杀死他;它只是让他把头低下去,使他无法还击。」
然后是编组(第 97–98 条)。第 97 条给出了英式方案的总纲:「每一个班在设计上都能在自己内部提供掩护火力」,必要时可以只靠自己前进;Bren 枪在进攻中的首要任务就是帮步枪手前进。同时条令要求 Bren 组尽量绕到敌人翼侧,理由有三:确保歼灭、阻止增援、以及从侧面开火的心理效果(敌人可能以为被包围而撤退或投降)。编组是固定的:Bren 组 = 一号手、二号手,由副组长(2 i/c)指挥;步枪组 = 其余人,由组长带领,由这一组实施突击。
接下来是遭遇有效火力的处置(第 98 条 b 款)。首选是执行组长事先给的预令(anticipatory order);没有预令时,每个人「像中弹一样立刻扑倒」,然后(除非组长另有命令)向前或向侧面爬到一个射击位置,所有步枪手尽快观察并在有效射程内独立还击,直到组长喊「停」。口诀在两版之间发生了变化,这一点很能说明条令是活的:1942 年是「Down—Crawl—Observe—FIRE」(卧倒—爬行—观察—射击),1944 年变成「Down—Crawl—Observe—Sights—FIRE」,中间加进了「瞄准具/表尺」这一步。1942 年的手册还给了一个防止全班自行卧倒的技巧:只有组长喊「Down」,其余人喊后半段。条令另外强调两点:只有当有效火力打到你们身上时才隐蔽,「绝不能因为听到打向别人的枪声就隐蔽」;要经常训练士官下预令和下「瞬间」命令。
本节要点
- 三原则(§96):掩护火力必需;从翼侧突击;掩护火力停止与突击之间不留间隔
- 「掩护火力很少能杀死有工事的敌人,它只是让他抬不起头」——这句决定了为什么不能有间隔
- 编组(§98):Bren 组(1、2 号手)由副组长指挥;步枪组由组长带领并负责突击
- §97 的总纲:每一个班在设计上都能在自己内部提供掩护火力,必要时可以只靠自己前进
- 口诀演变:1942「卧倒—爬行—观察—射击」→ 1944 加入「瞄准具」;只有组长喊第一个词
- 只有有效火力打到你们身上才隐蔽,听到打向别人的枪声不算
- 首选永远是执行预令,默认程序只是没有预令时的兜底
Section Battle Drill(二):火力与运动、突击、巩固
重新夺回控制之后,就进入真正的火力与运动阶段(第 98 条 c–g 款)。组长立即用明确口令重建控制:「上那道堤」「跟我来」;只要找到隐蔽的接近路线、或安排好用火力与运动继续前进,就必须让班重新动起来。需要火力与运动时:组长给 Bren 组指定一个射击位置(尽量是敌人意料之外的位置);组长向步枪组下令「右(左)侧翼」;步枪组在已就位的 Bren 组掩护下绕到 Bren 组后方,由组长带头做第一个跃进;两组交替跃进,直到步枪组到达突击位置、Bren 组到达能支援突击的位置(1942 年版称之为「切断位置」cut-off position,即使打不到阵地里,也要能打死任何试图逃跑的人);然后突击发起。
第 100 条给了三条工程性的要点,全部可以直接照抄。其一,「任何时候必须有一组正在射击、或者处在能立即开火的位置」——条令的原话叫「始终有一条腿在地上」(one leg on the ground)。其二,突击时 Bren 组与步枪组之间的理想夹角是 90 度,这样机枪能把掩护火力打到最后一刻;条令自己承认这是个不一定达得到的理想值。其三,两组之间的通信优先级:枪声(一组开火就是告诉另一组该动了)> 目视信号(步枪组派一人爬到能观察的位置挥手)> 团队默契(靠观察和练习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语音(一组从另一组身后跃进时组长或传令兵顺便讲一句,同时可以顺手收集弹匣补给 Bren)> 传令兵(只有在其它办法全失败、确实出了问题时才用)。另外,Bren 组必须在突击位置一选定就知道它在哪。
最后是突击与巩固(第 101–102 条)。组长下令后,步枪组腰际射击冲入;组长全程在队形中央控制;阵地拿下后全组转回原来的前进轴线;步枪组不停顿,直接在敌阵地前方至少 50 码处巩固;组长把 Bren 组叫上来一起巩固;组长清点伤亡和弹药并重新分配;然后继续前进。要点里有两条实战味很重的:烟雾弹在突击中很有用,因为它是瞬发的,正好覆盖最后一段;也可以由 Bren 组在看到突击组就位时投出烟雾弹,作为呼叫 2 英寸迫击炮打烟雾的信号。还有一条纪律要求:班绝不能在被夺取的阵地上逗留,因为那里必然会招来敌人的迫击炮火。
本节要点
- 火力运动序列:指定 Bren 射击位置(尽量出敌意外)→ 令步枪组「右/左侧翼」→ 步枪组绕到 Bren 组后方 → 交替跃进
- 1942 年版的「切断位置」:Bren 组即使打不到阵地里,也要能打死任何试图逃跑的人
- 「始终有一条腿在地上」:任何时刻必有一组正在射击或能立即开火
- 突击时 Bren 组与步枪组对目标的理想夹角 90 度,让机枪能打到最后一刻(条令自承是理想值)
- 通信优先级:枪声 > 目视信号 > 团队默契 > 语音 > 传令兵(最后手段)
- 突击后不停顿,在敌阵地前方至少 50 码巩固,清点并重新分配弹药
- 绝不在被夺取的阵地上逗留——那里必然会招来对方的迫击炮火
图 1 英军步枪组左侧翼攻击操演(四相)
排级操演:侦察班、火力班、排长命令,以及被删掉的那一半
班的操演练熟之后才谈排。1944 年《步兵训练 第八部》第 107 条给出的排级流程是这样的。
排以正确顺序前进,侦察班(scout section)在前一个战术跃进的距离。侦察班遭到有效火力时先执行自己的操演,也就是先试着靠自己解决——这一点很关键,条令并不要求一遇敌就展开全排。如果它因火力太重而失败,或者跟在后面观察的排长判断必须由全排进攻,就命令这个班「停」,它随即变成「火力班」(fire section)。1944 年版给火力班的任务只有一句:压下敌火、取得并保持火力优势,同时其余各班实施进攻。附带一提,「只要有机会就继续向前改善自己的位置」这句在 1942 年教官手册第 27 节里是有的,1944 年版把它删掉了——这是同一轮删繁就简的一部分,不要按 1944 年版去引用它。
排长带 O 组(指挥组)在他身后很近的位置做侦察、判断、定下决心,然后下达尽量短的命令,只讲要点。1944 年手册给的样例命令值得逐字学,因为它的信息顺序就是一份可以直接照搬的口令模板:「敌人——在农舍前——约 400 码。7 排夺取农舍并歼灭敌人——左侧翼——利用那边的低地和那排树。1 班——火力班。行军序列:2 班后跟 3 班,我跟 3 班。迫击炮:先对农舍区域打烟雾掩护向翼侧运动,然后听我信号(白色信号弹)打若干发榴弹。有问题吗?行动。」拆开看,它依次给出了敌情、任务与打法、翼侧方向、利用的地形、火力单位的指定、行军序列与排长本人的位置、支援火力的用法与信号、提问机会、执行令。九个要素,二十秒能说完。
巩固同样是操演化的(第 107 条 e 款):侧翼行军序列中第一个入阵的班占中央,也就是原来的前进轴线;第二个班直接穿过阵地占对面翼侧;火力班占开阔的一侧。三个班各有各的位置,不需要排长再下一道命令——这正是操演化的意义所在:把最混乱的那几十秒变成不需要指挥的动作。
两版之间还有一处大改动,很能说明条令是怎么被战场修掉的。1942 年教官手册同时教两套排级操演:第 27 节的「钳形」(pincer,两个班分别从左右两侧同时包抄,手册里还专门画了分阶段的图)和第 28 节的单侧翼包抄。要注意的是,手册自己就已经说明「侧翼包抄通常会是更好的方案,钳形只是有时可以用」,并列出钳形的四条缺点:几乎无法提供翼侧掩护、真正冲进去的只有五个人因而可能被各个击破、失去控制、在某些地形上有打到自己人的危险。到了 1944 年的《第八部》,pincer 这个词一次都没有出现,排级操演只剩下单侧翼。所以准确的说法不是「钳形从标准动作变成被删的动作」,而是「一个本来就被列为次选、且自陈缺点的动作被彻底去掉了」。同时被简化的还有 1942 年那套繁琐的突击细节——1942 年版要求专门指定一名步枪手爬到能掩护投弹手的位置,由投弹手先扔手榴弹或滚烟雾发生器,然后步枪组才冲;1944 年版把这一整套压缩成一句「组长下令后,步枪组腰际射击冲入」。方向很清楚:删繁就简,把在实战通信条件下极难做到的动作拿掉。
本节要点
- 侦察班在前一个战术跃进;遭遇有效火力先自己解决,失败才由排长命令它「停」并转为火力班
- 火力班的任务是取得并保持火力优势;「继续向前改善位置」是 1942 年版的措辞,1944 年版已删
- 排长命令模板九要素:敌情 → 任务与打法 → 翼侧方向 → 利用地形 → 火力单位 → 行军序列与本人位置 → 支援火力与信号 → 提问 → 执行
- 巩固操演化:先入者占中央(原轴线)、次入者穿过阵地占对面翼侧、火力班占开阔一侧
- 1942 年的钳形(双侧包抄)在 1944 年版中完全消失(全文无 pincer 一词),只剩单侧翼;突击细节也被大幅简化
- 但 1942 年手册本身就说侧翼「通常是更好的方案」,并自陈钳形四条缺点(翼侧无掩护、只有五人冲入、失控、可能误伤自己人)
- 删繁就简本身就是战场反馈:难以协调、有互射风险的动作最先被牺牲
图 2 排级操演的演变:1942 年的钳形 vs 1944 年的单侧翼
分层:班内的火力与运动,和排一级的整建制机动(附一处术语更正)
把美英两套东西并排放,最有价值的不是「谁更好」,而是看清同一个战术功能被放在了不同的层级上,以及这个选择的连锁后果。
英军把火力与运动压到班内,并且用编制固定下来。《步兵训练 第八部》第 97 条写得毫不含糊:「每一个班在设计上都能在自己内部提供掩护火力。」于是英军有两层清晰的结构:班内是 Bren 组对步枪组,排内是火力班对突击班。两层用的是同一套语法——一部分压制、一部分绕侧翼、90 度夹角、不停顿地越过目标巩固——所以一个练熟了班操演的士兵,被临时提到排里也能立刻理解排在干什么。这正是「操演」作为训练方法的真正回报:它不只是省训练时间,它让不同层级共享同一套心智模型。
美军没有把这一层固定下来。FM 7-10 里班当然也做火力与运动(第 144 条 b 款说得很清楚),但执行方式是「个人的不规则或依次前进」:班长临时决定谁先走,把留下的人交给副班长指挥,甚至临时决定自动步枪手是跟他先走还是留下。成建制的分层被放在排:排长先扣住一个整班当机动兵力(第 107 条 d 款)。这个选择有它的道理——十支 M1 半自动步枪意味着班里任何一部分人都能立刻打出可观的火力,不存在「哪一半有机枪、哪一半没有」的问题;而且没有固定编组,就没有「三号火力组打光了怎么办」这类重组问题。
代价也很明确。第一是控制:美军副班长没有一个常设的下属单位,他是在班长带人前出的那一刻才接管「剩下的人」;英军副组长则始终指挥 Bren 组,是一个真正的次级指挥官。第二是持续压制:BAR 的弹药必须节省,所以美军班无法长时间锁住一个走廊,这个功能实际上被推到了排的武器排和营的重机枪连,也就是推到了更高层级和更长的反应时间上。第三是训练:没有固定编组意味着班长的即兴判断成为关键变量,而战争中期的班长恰恰是伤亡最快、经验最浅的那一层。
1946 年的本宁堡步兵会议就是在这三点上做的总结,而且它的结论并不是简单地倒向英式方案。会议同意 12 人对一名班长太多,把班缩到九人;同意 BAR 作为班的火力支柱完全不够,要求换真正的轻机枪;但同时否决了海军陆战队式的四人火力组细分,理由是那种结构「太脆」——满编时好用,一旦伤亡累积就要不断重组,反而在混乱中再加一层摩擦。换句话说,美军在 1946 年承认了自己缺少火力平台,却仍然拒绝为了火力与运动而牺牲编组的抗损性。这是一个真正的权衡,不是失误。
最后必须澄清一件常被讲错的术语问题。中文教程里流行一种说法:「火力与运动(fire and movement)在小队内,火力与机动(fire and maneuver)在排以上,这是英美条令的正式区分。」这个说法在二战条令里站不住。FM 7-10 全文根本没有出现过 fire and maneuver 这个词组:班一级的动作叫 fire and movement(§144b),排一级的动作也叫 fire and movement(§108b),只是排级条文里用 maneuver 作动词描述「机动上去」。英军 1944 年《第八部》同样只用 fire and movement。所以正确的说法是:这两个词的层级分工是战后(尤其是现代美军条令)才逐渐固定下来的用法,用来分析二战条令可以,但不能说成「二战英美条令里它们层级不同」。真正有条令依据的区分是行为上的:一个班在自己内部分出一部分人射击、一部分人前进(英军 §97–98、美军 §144b),和一个排把一个完整的班整建制派到敌人侧后(美军 §107d、英军 §107)。
本节要点
- 英军:火力与运动固定在班内(§97),班与排共享同一套动作语法,因此层级之间可迁移
- 美军:班内做火力与运动但无固定编组,成建制分层放在排(§107d)
- 美式代价:副班长没有常设下属单位;BAR 无法长时间压制;对班长即兴判断依赖大
- 1946 年的权衡:承认缺火力平台(要 LMG),但拒绝四人火力组,因为伤亡后要不断重组
- 术语更正:FM 7-10 全文没有 fire and maneuver 一词,班与排两级都叫 fire and movement;「两词分属不同层级」是战后用法,不是二战条令的区分
图 3 美军步枪排的两层结构,以及班内「不规则依次前进」的实际样子
图 7 同一个战术功能被放在哪一级:美英编组与指挥结构对照
伤亡教训如何反向改写条令(上):战训公报是怎么写的
条令不是单向下发的。二战美英两军都建立了从战场往回写的通道,但两条通道的形态截然不同。先看美军。
第一条通道是官方战训公报。《Combat Lessons》系列由参谋总长指示、由参谋部作战处会同其他部门「根据战斗报告编写」,第 1 号的副题就叫「战斗中的士兵与士官」(Rank and File in Combat),开宗明义地说明目的:「把别人的战斗经验带给我们的军官和士兵。」它的写法是直接引用战斗报告、连排军官和士官的原话,不做抽象总结(公报自己也声明:这些内容「不一定代表战争部经过深思熟虑的看法」,也无意改变既有的战术条令,只是加以补充)。里面几条最能反映伤亡教训:第七集团军的西西里作战报告说,进攻中军官和士官「绝不能允许士兵在敌火下卧倒不动」,只要还能动就必须让他们前进,实在动不了「至少要让部队开火——开火这个动作本身会给进攻部队带来自信」;同一段还纠正了一句被用滥的口号:「『挖坑或者死』已经被大大地用过头了。进攻部队在夺取最终目标之前不能挖坑。如果他们在被敌火暂时挡住时就挖坑,之后就得用炸药才能把他们从坑里炸出来继续前进。」还有巡逻方面的(这一条来自太平洋,海军陆战队的利弗西奇上校在新乔治亚岛所写):很多巡逻队长能报告看到了什么,却报不出在哪里,因为无法标到地图或航片上,「一般来说,这种情报毫无价值」。以及一条来自西西里比斯卡里机场近距离夜战的:「这种交火里你会学会开完枪就往一边滚,不然他们很快就打中你。」
这种写法值得社区借鉴。它不写「应当保持进攻精神」这类抽象要求,而是写「在什么情况下、谁说过、他做了什么、结果如何」。抽象要求没人记得住,具体情境和一句狠话能记很久。另外注意公报纠正的对象——「挖坑或者死」并不是错误的口号,它在防御和遭遇炮击时完全正确;公报纠正的是把它用错了场合。战训反馈里真正难的部分往往不是发现新东西,而是划清一条正确原则的适用边界。
本节要点
- 《Combat Lessons》:参谋总长指示、由作战处会同其他处依战斗报告编写、直接引用原话,不做抽象总结;公报自陈无意改变既有条令
- 纠正「挖坑或者死」:进攻部队在夺取最终目标前不许挖坑,否则「得用炸药才能把他们炸出来」(第七集团军西西里作战报告)
- 「开火这个动作本身会给进攻部队带来自信」——实在动不了时也要开火
- 巡逻能报告看到什么、报不出在哪里,「一般来说这种情报毫无价值」(利弗西奇上校,新乔治亚岛,海军陆战队)
- 写法上的启示:写情境和原话,不写抽象要求;纠正的往往不是原则本身,而是它的适用边界
伤亡教训如何反向改写条令(中):诺曼底树篱地,部队自己发明的战术
第二条通道是部队自己在战场上发明战术。诺曼底的树篱地(bocage)是最好的案例。这里的地形量级值得先说清楚:官方战史记载,一张航空照片显示不到八平方英里的范围内有三千九百多块被树篱围起的田地;树篱长在高达十英尺的土堤上,常伴有排水沟或下沉道路。战前训练的重心在两栖登陆,步兵师与配属的坦克营几乎没有一起练过;配属关系又给得很晚——第 745 坦克营到 1944 年 4 月 21 日才配属给第 1 步兵师,坦克连一直到部队已经在战斗中才配属到各步兵团。6 月 20 日在维利耶-福萨尔(Villiers-Fossard),第 175 步兵团和第 747 坦克营 B 连按照标准坦步战术进攻:坦克在前、步兵在后。结果坦克炸开树篱后独自冲了出去,步兵被德军机枪压住,失去掩护的坦克被反坦克火力逐个敲掉,B 连损失四辆坦克,双方最后都退回出发位置。
第 29 步兵师师长格哈特(Gerhardt)随后指派副师长科塔准将(Norman D. Cota)专门负责研究解法。他们拿出来的东西在当时是「偏离常规陆军条令」的:坦克和步兵都不在前面带队,而是紧贴着一起打、互相保护。编组是一辆坦克 + 一个工兵组 + 一个步兵班,另加连属武器排的一挺轻机枪和一门 60 毫米迫击炮。动作序列如下,这是本文最值得整段复用的一段:步兵和工兵先占领作为出发位置的那道树篱;谢尔曼把车头顶进树篱开火,先用一发白磷弹打对面树篱的角落(德军重机枪通常就在角上),然后用机枪沿着对面树篱的整个基部系统地扫过去;60 毫米迫击炮把炮弹丢到德军阵地正后方的田里;坦克机枪一响,步兵就从树篱穿过去,展开成横队,用标准的火力与运动通过开阔田地——并且刻意远离两侧的树篱,避开纵射的擦地火力;坦克一直支援到步兵前进挡住射界为止;接近时步兵把手榴弹扔过树篱;与此同时坦克后退,工兵把爆破装药埋进树篱炸开缺口,然后整个循环重来。第 83 步兵师的变体用两辆坦克(一个坦克排的一个坦克组):前车先用主炮打对面树篱角落上的德军重机枪位,步兵同时用自己的轻武器射击,迫击炮打第一道防线、炮兵打纵深;等前车用主炮和机枪把对面树篱彻底覆盖之后才发起突击,工兵用埋设装药炸开缺口,步兵班穿过,第二辆谢尔曼从缺口出去和步兵一起冲过田地,前车留在原位继续射击;拿下之后支援坦克、工兵组和迫击炮向前跃进,突击坦克变成下一轮的支援坦克。
还有一个容易被漏掉的细节。6 月 24 日第 29 师在后方做了一次完整彩排(一个步兵排、一个坦克排、三个工兵组),彩排暴露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编组里那挺连属轻机枪根本没法跟上步兵的推进速度,于是部队改用 BAR 来提供压制火力。所以上面那套「一坦克+一工兵组+一步兵班+一轻机枪+一门 60 迫」的编组,是纸面编组;实际打起来时火力的那一部分往往落在 BAR 身上。同一次彩排还带出两个后来被普遍采用的做法:谢尔曼后部加装电话供步兵与坦克通话;迫击炮观察员站到坦克后甲板上去看下一道树篱并修正弹着。
效果是可以量化的。7 月 11 日,第 116 步兵团第 2 营用新战术进攻,开始进展缓慢,但坦克-步兵-工兵组一直往前推,到 11 点终于打穿德军有组织的防御,随后迅速夺取山脊、右转,天黑前又推进了一英里,步兵伤亡相对轻微。同一天第 2 步兵师攻打 192 高地,一位营长报告说,因为新的树篱战术,他的营在这次进攻中「没有一个人因狙击手而伤亡」,而在此前的行动中狙击手造成的伤亡超过全部伤亡的 50%。
本节要点
- 地形量级:官方战史记载不到八平方英里内有三千九百多块被树篱围起的田地,树篱长在高达十英尺的土堤上
- 反面案例:6 月 20 日维利耶-福萨尔,坦克在前步兵在后,B 连损失四辆坦克,双方退回出发位置
- 第 29 师(科塔主持):1 坦克 + 1 工兵组 + 1 步兵班(加 1 挺轻机枪 + 1 门 60 毫米迫击炮);但 6 月 24 日彩排发现轻机枪跟不上,实际改用 BAR
- 同一次彩排的另两项成果:坦克后甲板加装电话;迫击炮观察员站在后甲板上修正弹着
- 火力次序:白磷打树篱角落 → 机枪扫基部 → 迫击炮打对面田地后方 → 步兵走田地中央、远离两侧树篱
- 效果:7 月 11 日第 2/116 营 11 点前打穿防御;第 2 师某营长报告狙击手伤亡从超过 50% 降到零
图 4 诺曼底树篱:第 29 步兵师的坦克-步兵-工兵三方小组动作序列
伤亡教训如何反向改写条令(下):分散的美式、中央化的英式,与战后的反复
美军那条通道有一个重要特征:它是分散的。第一集团军司令部几乎没有试图为整个集团军制定一套统一的树篱战术解法;它确实印发了一系列名为《战斗经验》(Battle Experiences)的通报,但那些通报「不具指令性质」,下级指挥官只是被期待用里面的信息去自己找办法。研究这段历史的多布勒(Michael Doubler)指出,点子基本上是从实际交战的人那里往上流的,第一集团军司令部真正主动介入的只有一件事:卡林中士那个树篱切割器的生产和分发。他给出的解释也很务实:美军当时没有条件慢下作战节奏、系统分析德军防御、然后拿出一个「最优解」发给全军——滩头阵地必须尽快扩大。要说明的是,「美军靠分散的、自下而上的适应打赢了树篱战」这一条本身是多布勒的论点(1988 年为陆军指挥参谋学院战史研究所所写),属于「美军是不是一支善于学习的军队」这场长期争论中的一方立场,不是无争议的定论;本文引用的是他书中的具体事实与文件,不是替这场争论下结论。这条路线的优点是快、贴合实际;缺点是同一时间不同师在做不同的事,经验的沉淀依赖个人和单位记忆。
英军和加拿大军走的是相反的路:把经验收回中央,改写手册。1944 年 3 月 4 日《步兵训练 第八部》取代 1942 年的教官手册,改动方向前面已经说过——排级钳形操演被删掉、只留单侧翼;口诀里加进「瞄准具」;突击细节被简化。中央化的好处是全军口径一致、可以整批培训教官。但它也有中央化的病。哈里森·普莱斯的研究显示,这本手册 1942 年 4 月就开始写,直到 1943 年 10 月才完稿,原因是战争部一再要求修改。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手册发布之后发生的事。1944 年 4 月 20–24 日,在巴纳德城堡步兵学校召开的步兵训练会议上,与会者当场批评这本新手册教条。批评者之一恰恰是最早的战斗操演推动者乌特森-凯尔索(当时是第 76 步兵师师长)。他针对的是手册第 109–110 条:排在试图迂回时如果发现自己撞进了一片互相支援的敌阵地网,手册规定它仍应回头去打最初挡住它的那个阵地。乌特森-凯尔索反对这种写法,认为这等于逼排长「按规则而不是按理智打仗」;他主张排长一旦发现情况和预想不同,「应当有自由采取他认为能推进上级意图的措施」。注意这场争论的结构:推动操演的人在反对手册,因为手册把「操演」写成了「规定」。这正是 1942 年那本教官手册警告过的东西——操演反过来掌握了学生。参与研究的历史学者的判断是:战争部在写这本手册时写得过于谨慎,没有认真听取实际教这门课的人的意见,两战之间强调服从的老习惯又渗了进来。
这场拉锯的结局值得记住。战后 1950 年的《步兵训练》第四卷《战术:步兵班领导与排战术》把「战斗操演」这个词整个从英军条令里删掉,换成定义含糊的「battlecraft」(含糊地定义为解决战术问题的一种手段),操场起步的分解动作也不再提,只保留一个四步教学法(简短讲解、演示正确与错误的做法、慢动作练习、换不同地形重复);直到 1960 年的《战术:步兵排战斗(暂行)》才重新把战术操演拆成简单动作教——不过它仍沿用 battlecraft 这个词,也仍然不含操场密集队形动作,四步教学法照旧。加拿大陆军战后一直沿用英国条令,所以英方的反复也就照单传到了加方。一套在战争中被 84.8% 的参战加拿大军官说「用上了」的训练方法,在战后被高层的旧疑虑压了十年。对我们这些做社区教学的人来说,这段历史的教训比任何单个动作都重要:把战术写成可练的操演是有价值的,但写的人必须持续听正在教和正在用的人说话,否则操演会退化成教条,而教条一旦被否定,连带被扔掉的往往是整套有效的方法。
本节要点
- 美式通道是分散的:《战斗经验》通报「不具指令性质」,点子自下而上;集团军只主动管了树篱切割器一件事
- 分散路线的理由:没有时间放慢作战节奏去求一个全军统一的最优解(此为多布勒 1988 年的论点,非无争议定论)
- 英式通道是中央化的:1944 年 3 月改版手册,但从 1942 年 4 月写到 1943 年 10 月,因战争部反复要求修改
- 1944 年 4 月巴纳德城堡会议:最早的操演推动者乌特森-凯尔索批评新手册逼排长「按规则而不是按理智打仗」
- 争论的结构是「推动操演的人反对手册」——因为手册把操演写成了规定
- 战后 1950 年英军把 battle drill 从条令中删除,改称含糊的 battlecraft,1960 年才恢复分解动作(但仍沿用 battlecraft 一词、仍不含操场动作)
- 给社区的教训:写操演的人必须持续听正在教和正在用的人说话,否则操演退化成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