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14 年八月:侦察怎样从「一个兵种」变成「一项功能」
要理解今天的侦察条令,最省事的办法是先看它是怎么坏掉的。1914 年,所有参战国都带着庞大的骑兵进入战争,而且所有人都默认侦察就是骑兵的事。美国陆军作战研究所(CSI, Combat Studies Institute)的 McGrath 在《Scouts Out!》里的表述是:1914 年侦察完全是骑手的领域;欧洲各国为战役级侦察与反侦察编成了整师整军的骑兵,同时把营级骑兵分队配属给步兵师做战术侦察。
结果是八月战役里双方都在摸黑。McGrath 的描述值得逐句读:德国骑兵在反侦察上是成功的,但推进中的步兵仍然经常突然撞上意料之外的比利时或法国抵抗;而法国骑兵为了击败德国骑兵把自己消耗殆尽,以至于在侦察与反侦察两个角色上都失效了。注意 McGrath 在这里给出的因果:不是骑兵不会侦察,而是双方骑兵互相抵消。(顺带说明材料层级:反侦察本身在 1914 年之前早已是骑兵的既有任务,McGrath 自己也把它列为战前各国骑兵师、骑兵军的编成理由之一;本章据此得出的「你能看多远,取决于对方允许你看多远」是对这段叙述的归纳,不是条令或 McGrath 的原话,也不宜读作「反侦察此时才登场」。)这条归纳在本章最后一节还会再出现一次。
堑壕线一旦连成片,地面侦察分队就彻底失去了活动空间。McGrath 写得很明确:1914 年 8 月是西线地面侦察部队最后一次能有效行动的时期;此后战役级侦察迅速转给飞机,堑壕出现后的战术侦察落到气球与步兵巡逻手里。而且这个转移比一般人想的更早——他指出,即便在 1914 年 8 月,飞机(尤其是法方的)而不是地面骑兵,就已经取得了大部分有价值的情报。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美军。美国远征军(AEF, American Expeditionary Force)出于后勤原因几乎没有把骑兵带到法国,McGrath 对此的评价是:AEF 在几乎没有地面侦察部队的情况下进行了作战行动,「没有任何明显的不良后果」。取而代之的是航空:到 1918 年 11 月 11 日停战时,AEF 航空勤务部共 45 个中队,其中 18 个是为陆军提供观察支援的观察中队,另有 20 个驱逐中队专门为观察机提供空中掩护;McGrath 据此得出的结论是,超过八成的航空勤务任务是围绕为陆军提供侦察情报展开的。
这段历史给教材的第一条结论不是「骑兵过时了」,而是:侦察不是某个兵种的所有物,它是一项功能,会跟着当时最合适的载具走。McGrath 全书的结尾把这层意思推到了极致——他引用 Wallace 将军 2004 年在莱文沃思堡的一句话作为结论章的题词:「先头单位就是侦察单位。」(The lead unit is the recon unit.)本库 wwi-infiltration 篇讲的是攻方如何在守方看不见的地方渗透进去;本篇讲的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守方为什么会看不见,以及后来的一百年里各国军队为此做了什么。
本节要点
- 1914 年侦察被默认为骑兵的专属职能;八月战役里双方骑兵互相抵消,结果是两边都缺乏对方部署的信息(McGrath)
- 反侦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局就显示出决定性作用:你能看多远取决于对方允许你看多远
- 连续堑壕线出现后,战役级侦察转给飞机、战术侦察转给气球与步兵巡逻;1914 年 8 月是西线地面侦察最后一次有效行动的时期
- AEF 几乎不带地面侦察部队作战而「没有明显不良后果」;1918 年停战时其航空勤务部 45 个中队中 18 个观察、20 个驱逐,八成以上任务围绕侦察
- 结论:侦察是一项功能而不是一个兵种的财产——McGrath 结论章题词「先头单位就是侦察单位」
二、侦察悖论:为什么侦察分队在任何编制下都会被抱怨「误用」
骑兵退场后,争论换了个题目继续:侦察分队该装轻的还是重的。McGrath 把它称作侦察单位组织问题上最古老、也最持久的争论,并给出了一句很好用的概括——装轻型车辆的部队代表隐蔽,装重型装甲车辆的部队代表生存力。
历史给的答案是「两边都会翻车」。McGrath 指出,德军开战时是隐蔽派,把侦察部队按轻型模式编成,主要靠摩托化车辆尤其是摩托车;在开战初期那些拥有制空权、依靠突然性与快速机动的短促战局里,轻型侦察部队是有效的。但一旦陷入俄国战场的长期战局,其侦察资产就伤亡惨重,于是德军把非机械化单位里的侦察分队压缩到最低限度,同时给机械化单位的侦察分队换上装甲车、有些甚至配了坦克。美军在战争中走的是类似的路。
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他所说的「侦察悖论」(the reconnaissance paradox)。如果侦察部队太轻——虽然隐蔽但在战场上活不下来,或者被认为活不下来——指挥员倾向于改用别的部队去做侦察,而通常被选中的替代者就是行军序列里的先头单位。反过来,如果侦察部队太重,或者其机动性与火力相对于主力没有明显差别,指挥员就倾向于把它当成一支额外的机动或支援力量来用;这背后还有一个几乎恒定的倾向——指挥员几乎总觉得自己手里的机动单位相对于任务而言不够用。McGrath 由此指出:战后或演训后的分析几乎必然得出「侦察部队被误用」的结论,无论这些部队是怎么装备的。而对「误用」的抱怨往往导致重新配装,于是钟摆再次摆回去。
他由此给出一个反转结论:这些所谓的误用指标,也许其实是一个分类错误(miscategorization)。也许侦察根本不是专门部队的专门任务,而是机动部队的众多职能之一,与进攻、防御、运动并列;如果部队被组织与装备成能承担多种职能,指挥员就无所谓「误用」它们。
这里必须点明一处学界与军内的分歧,否则容易把 McGrath 的结论误当成公认结论。McGrath 这段话是他本人的论证,不是美军的官方立场,而且与美军实际走向相反:本章第三节起大量引用的 FM 3-98(2015)恰恰是在重建专职骑兵侦察部队的方向上写的,旅战斗队内的骑兵中队被明确称为「主要的侦察组织」(5-1);同一部手册在讲侦察部队任务编组时引用的是 Cameron 的《To Fight Or Not To Fight?》,而那段引文的落点是侦察部队必须具备生存力与战斗力,而不是「让通用部队顺带去侦察」。也就是说,同一个现象(侦察部队总被抱怨误用)至少有两种读法:McGrath 读作「专职侦察部队这个类别本身该取消」,Cameron 与 FM 3-98 读作「专职侦察部队被配装得不足以完成任务」。本章两种读法都保留,不替读者裁决;社区能从中拿走的可操作部分只有一条——无论采信哪一种,任务卡都必须先说清这次要的是隐蔽还是生存力。
同一个悖论在班排一级有一个更早、也更直白的表述。1944 年美国陆军的战训公报《Combat Lessons》第 1 号里,突尼斯战场的一位坦克歼击营营长 Walker 中校说:在突尼斯,很多人是因为用班规模的巡逻队而损失掉的——德军用的是更强的巡逻队,直接把它们吞掉;一支巡逻队要么是「潜行巡逻队」(sneak patrol),小到足以不被发现,要么是「战斗巡逻队」(combat patrol),大到足以打出去;他还加了一句「绝不允许任何人单独外出」。现行条令对这一点的表态同样不含糊:FM 3-98 在讲地带侦察的任务编组时,专门引用了一段话——多才多艺而没有生存力与战斗力是没有意义的;无法在接触中生存、甚至无法克服轻微抵抗的侦察部队,最终会被敌人或被自己的指挥员边缘化;即便是隐蔽方式的侦察,也需要具备在几乎没有预警的偶然接触或伏击中生存下来的能力。
所以社区在编组侦察分队之前,先要回答一个问题,而且只能选一个:你要的是「不被发现」,还是「被发现后还能回来」。(这句话是本章从 Walker 的两分法与 McGrath 的悖论里提炼出的操作建议,不是条令条文;条令自己给出的最接近表述是 ATP 3-21.8 7-186——侦察巡逻按轻装编组以最大化隐蔽与越野机动,但无论如何配装,巡逻队长始终要为直射火力接触做计划,一旦被发现就必须能迅速转入战斗。)
本节要点
- 轻/重之争的实质:轻型代表隐蔽,重型代表生存力(McGrath)
- 德军由轻转重的路径:开战初期短促战局里轻型有效,长期战局中侦察资产伤亡惨重后改配装甲车与坦克
- 侦察悖论:太轻则指挥员改用先头部队,太重则被当成额外的机动力量;因此战后分析几乎必然得出「误用」结论
- McGrath 的反转:所谓误用也许是分类错误——侦察可能是机动部队的众多职能之一,而非专门部队的专属任务
- 必须点明的分歧:McGrath 这一结论是他本人的论证而非美军立场;FM 3-98(2015)5-1 仍把旅内骑兵中队定为「主要的侦察组织」,并引 Cameron 强调侦察部队要有生存力与战斗力——同一现象的两种相反读法
- 班排一级的同一悖论(1944 年突尼斯战训):要么小到不被发现,要么大到打得出去;FM 3-98 引述:没有生存力与战斗力的侦察部队会被边缘化
三、七条侦察基本原则:条令原文,以及 1944 年就已经写下的三条报告教训
美国陆军 FM 3-98《侦察与警戒作战》(本章使用的是 2015 年 7 月版;FAS 的陆军条令索引显示另有 2023 年 1 月版,该版本在线全文本章未能打开,故不对两版段落号的对应关系下断言)第 5 章开宗明义:有七条基本原则支配侦察任务的计划与执行。
第一,确保持续侦察(5-2)。旅战斗队在所有作战阶段与关键事件中都需要持续的信息收集;持续侦察给指挥员的是与敌及平民保持紧密接触时的稳定信息流,从而获得应对未预料敌方行动的反应时间与机动空间。
第二,不要把侦察资产留作预备队(5-3)。这条最容易被断章取义,所以要连着原文的限制一起读:条令说持续而聚焦的收集要求侦察资产的有效混合与冗余,「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同时投入所有资产」;指挥员要在恰当的时间、地点,以恰当的组合(人、传感器、技术手段)投入侦察资产。所以它反对的是「留一半人不用、以备万一」,而不是要求一次性押上全部。
第三,对准侦察目标(5-4)。指挥员通过设定带有明确任务、目的与焦点的侦察目标来引导侦察。FM 3-55《信息收集》把这一点写成了硬规定:侦察目标可以是地形特征、地理区域、敌方部队或特定的平民因素,它「明确了侦察的意图,指明了本次侦察最重要的产出」,而且「每一次侦察任务都要指定侦察目标」(1-34)。
第四,迅速而准确地报告全部信息(5-5)。第五,保持机动自由(5-6)——条令在这一条下写了一句最贴近小单位的话:指挥员变换运动技术、投入多种资产,「以尽可能小的元素做出接触」,避免陷入决定性交战,并且持续地在「维持接触」与「保持机动自由」之间做平衡。这与本库 small-unit-fundamentals 篇引的「以尽可能小的兵力做出最初接触」是同一条规则在不同层级的表述。第六,获取并保持与敌接触(5-7)。第七,迅速发展态势(5-8)。
第四条原则的分量,最好用 1944 年的战训来称。《Combat Lessons》第 1 号里有三条彼此咬合的记录,构成了今天报告规范的雏形。其一是新乔治亚岛的 Liversedge 上校(美国海军陆战队,原文著录为 Colonel Liversedge, U. S. Marine Corps, New Georgia):很多巡逻队长能报告他们看到了什么,却报不出「在哪里看到的」;由于无法标到地图或航片上,「一般来说,这种情报毫无价值」,他建议这一点应该在训练里强调,值得专门下一道指令。其二是西西里的第七集团军报告:必须教会士兵「认出他们看到的东西」——未经适当训练的人在扫视地貌时认不出敌方的火炮阵地、支撑点和机枪巢。其三是意大利战场的 Thayer 中校:让巡逻队长意识到「在规定时刻把情报带回来、以便它还有价值」这件事的重要性很困难;巡逻队在遭遇抵抗后常常没完成任务就回来了,而把他们不顾疲劳再派出去,似乎是解决这个训练问题最有效的办法,尽管所需情报往往已经晚了。
把这三条并排看,本章的读法是:它们分别对应今天的三项要求——位置(必须能标到图上)、识别(必须能说出是什么)、以及「情报价值截止时刻」(LTIOV, latest time information is of value)。要说明的是,这组对应是本章做的归纳,1944 年的原文并没有使用 LTIOV 这个术语,也没有把三条并列成一套体系;把它们串起来的依据是今天的条令——FM 3-98 5-5 明确要求信息需求与决策点、与 LTIOV 日期时间组挂钩,FM 3-55 2-4 要求 CCIR 必须带 LTIOV。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今天写在条令里的报告要求,在 1944 年的战场记录里已经能找到对应的问题描述。
本节要点
- 七条原则(FM 3-98 2015,5-2~5-8):持续侦察、不留预备队、对准侦察目标、迅速准确报告、保持机动自由、获取并保持接触、迅速发展态势
- 「不留预备队」的原文限制:这不意味着同时投入所有资产,而是要在恰当时间、地点、组合上投入
- 每一次侦察任务都必须指定侦察目标(FM 3-55 1-34);侦察目标指明「本次侦察最重要的产出」
- 保持机动自由的操作规则:以尽可能小的元素做出接触,避免决定性交战,并持续平衡「维持接触」与「保持机动自由」
- 1944 年三条战训对应今天的三项报告要求:在哪里(可标图)、是什么(可识别)、什么时刻之前(LTIOV)——此对应为本章归纳,1944 年原文未使用 LTIOV 一词
- 本章正文依据 FM 3-98 2015 年 7 月版;2023 年 1 月版存在但未能打开,故不做跨版本段落对应
四、四个动词必须分开:侦察、监视、警戒、反侦察
中文社群里最常见的混乱,是把「派人去前面」笼统叫作侦察。条令用四个动词把这件事切开,每一个都有不同的朝向、不同的连续性、不同的成功判据。
侦察(reconnaissance)。FM 3-55 的定义是:以视觉观察或其他探测方法获取关于敌方或对手的活动与资源的信息,或获取特定区域气象、水文、地理特征与当地居民的资料(1-30)。接着两句是关键:侦察主要依赖人的因素而不是技术手段;侦察是一种「聚焦的」收集努力,通常是为了在规定时间内针对特定目标主动收集信息而量身定制的。FM 3-98 列出五种侦察形式:地带、区域、路线、火力侦察、特种侦察(5-28),本章表 1 逐条给出定义与任务清单。
监视(surveillance)。定义是:以视觉、听觉、电子、摄影或其他手段,对空天、地表或地下的区域、地点、人员或物体进行的系统性观察(FM 3-55 1-57)。它按范围分为地带监视、区域监视、点监视与网络监视(1-70~1-73)。
两者的分界写在 1-61,值得逐字读:监视是分层分级的技术资产在收集信息,往往是被动的、而且可能是连续的;侦察是主动的(例如包含机动),通常包含人的参与,而且可能涉及为情报而战——「有时这类行动是有意为之的,比如火力侦察;然而侦察的目的是收集信息,而不是发起战斗」。这半句话是全篇最该背下来的一句:侦察的目的是收集信息,不是发起战斗。同一段还给出了两者的协同关系:监视通过聚焦侦察任务、同时降低士兵风险来提高侦察的效率;指挥员则用频繁的侦察来补充监视。
警戒(security operations)。它朝向的是被保护的部队、区域或设施,而不是敌人——本库 small-unit-fundamentals 篇第五节已经给出屏护、掩护警戒、掩蔽、区域警戒的分界,这里只补三点。第一,FM 3-98 的警戒基本原则里明确包含「实施持续侦察」(6-9),并且条令自己说明:侦察的各条基本原则内含于一切警戒作战之中。第二,反侦察是所有警戒作战的固有任务(6-4)——它被定义为在各级为对抗敌方侦察与监视努力所采取的一切行动的总和,既有主动的(摧毁或击退敌侦察分队)也有被动的(拒止敌方获取友军信息),其目的是通过击败或阻断敌侦察部队,使其无法观察到主体。第三,条令给出了一条很反直觉、但极其实用的限制:屏护是防御性质的;对静止的被保护部队,可以在间瞄火力资产的支援射程之内实施全向屏护,对运动中的部队则可以在翼侧或后方实施,但「不在运动中的部队正前方实施」(6-26)——正前方的任务是地带侦察、火力侦察或掩护警戒。
顺着这条限制,可以把屏护的执行要求也抄下来(6-37,条令小标题为「关键任务」):不允许任何敌地面元素未被发现且未被报告地穿过屏护幕;对影响主体任务的所有接近路线保持连续监视;在能力范围内并依照交战标准,实施反侦察以摧毁、击败或瓦解全部敌侦察分队;面对梯次配置的敌军时,按战场情报准备给出的敌战斗序列,找出并识别指示其主攻方向的前导元素;判明敌运动方向,即便在转移过程中也要维持接触并报告;在不陷入决定性交战的前提下阻碍与骚扰敌人,同时转移,为主体争取时间与机动空间;发现并报告一切试图穿越屏护幕的敌地面与空中元素。
把四个动词摆在一起看,一条包含关系就清楚了:警戒含侦察(FM 3-98 6-9:侦察的各条基本原则内含于一切警戒作战之中),警戒含反侦察(6-4:反侦察是所有警戒作战的固有任务),侦察含监视任务(FM 3-55 1-60:当监视作为侦察任务的一部分执行时,它通常被视为一项「任务」)——而反过来都不成立。以下一句是本章的推论而非条令条文:把两人侦察组直接当屏护幕用之所以容易失败,是因为侦察巡逻的编组与交战标准按「避免接触、不进行近战」设计(ATP 3-21.8 7-185),而屏护的关键任务清单要求不允许任何敌地面元素未被发现且未被报告地通过、并要求在转移过程中仍维持接触与报告(FM 3-98 6-37)——这两组要求指向的编组与火力配置并不相同。
本节要点
- 侦察定义(FM 3-55 1-30):主要依赖人的因素而非技术手段,是聚焦的收集努力
- 监视定义(1-57):系统性观察;分地带、区域、点、网络四种(1-70~1-73)
- 分界(1-61):监视多为被动、技术性、可连续;侦察是主动的、含人的参与、可能为情报而战——但「侦察的目的是收集信息,而不是发起战斗」
- 反侦察是所有警戒作战的固有任务(FM 3-98 6-4),主动与被动并重:既击杀敌侦察,也拒止敌获取我方信息
- 反直觉规定:屏护不在运动中主体的正前方实施(6-26);正前方由地带侦察、火力侦察或掩护警戒承担
- 包含关系:警戒含侦察与反侦察,侦察含监视任务;反过来都不成立
图 1 四个动词的朝向:侦察、监视、警戒、反侦察
图 5 屏护幕的纵深与侦察交接:为什么一排哨兵不叫屏护
五、指挥官的侦察指导:把「去看看」变成一份可执行的任务
一条侦察任务如果只说「去 XX 看看」,它在条令意义上是不成立的。FM 3-98 规定,指挥员的侦察指导由四个要素组成:焦点、侦察节奏、交战/脱离标准(如有,且包含杀伤性与非杀伤性两类)、转移标准(4-38)。这四项要素同样适用于警戒指导,条令明确说明二者的要素与目的相同(4-53)。
焦点(4-39)。侦察焦点定义侦察部队的着力方向,分四类:威胁、基础设施、地形与天气效应、社会。焦点的作用是把范围收窄——把「什么都看」变成「先回答这一件事」。指挥员可以进一步用具体的侦察目标来聚焦(4-40)。
节奏(4-44)。这是四个要素里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讲错的一个。条令用四个词描述节奏:快速(rapid)、详尽(deliberate)、隐蔽(stealthy)、强力(forceful)。要点在于它们分属两个维度:「快速」与「详尽」是详细程度,在任何情况下互斥——不可能同时既快速又详尽;「隐蔽」与「强力」是隐蔽程度,同样互斥。但同一支部队可以在阶段之间、甚至子阶段之间摆动。四个词各自的适用条件见本章表 3;这里只强调一点:节奏是被下达的,不是被临场决定的,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交战标准该写成什么样。
交战/脱离标准(4-49~4-51)。交战标准被定义为规定在何种情形下与敌交战的规约,可以是限制性的,也可以是许可性的。指挥员必须明确规定希望下级交战或规避的敌军规模与类型,这又反过来决定直射与间瞄火力的计划以及绕过标准的设定。条令在 4-51 给了一句非常直白的警告:仅仅用「aggressive」(进取)或「discreet」(谨慎)这类词来定义交战标准是不够的,交战标准应当用精确的条令术语来定义。随后列出需要一并明确的清单:交战标准、遭遇处置指导、绕过标准、侦察交接标准、火力优先级、交战规则、火力支援协调措施、武器控制状态。
转移标准(4-52)。它定义有计划撤退、通过友军线或单位间侦察交接的触发条件,分三类:事件驱动(例如相关 PIR 已被回答、该区域不再预期敌接触、已观察的 NAI 或接近路线已对敌封闭)、时间驱动(LTIOV 触发条件已满足)、威胁驱动(观察哨已被暴露)。条令的收尾句相当重:如果不具体规定转移条件、并使之与上级机动构想嵌套,很可能导致侦察与警戒任务无效。
最后是两种侦察技术的选择:侦察推(reconnaissance push)与侦察拉(reconnaissance pull)(5-9~5-11)。选择依据是四项:对敌的态势理解程度、可用的收集时间、下级指挥员的领导能力、下级单位针对不确定情况进行计划并迅速反应的熟练程度。推用于指挥员对作战环境已有相对透彻理解的场合——把侦察资产「推」进作战地域的特定部分,去证实、否证或验证影响行动的计划假设,它强调的是详细的、经过充分预演的计划。拉用于指挥员对敌军编成与部署不确定、地形信息模糊、时间又有限的场合——侦察资产先在较大范围内活动以发展敌情,在理解了敌之弱点后把主体「拉」向具有战术优势的位置。条令对拉的代价说得毫不含糊:侦察拉是明知地以牺牲详细而经过充分预演的计划、以及努力统一为代价,来换取机会;指挥员的计划要建立在若干可行的分支或行动方案上,由侦察资产去回答与之关联的关键信息需求,而各级指挥员必须理解并预演这些分支与后续方案。
也就是说,侦察拉不是「更聪明的打法」,而是一种拿计划性去换机会的交易,并且这笔交易只有在下级真的预演过分支方案时才划算。
本节要点
- 侦察指导四要素(4-38):焦点、节奏、交战/脱离标准、转移标准;警戒指导的要素与目的相同(4-53)
- 节奏四词分两维(4-44):快速/详尽是详细程度且必然互斥;隐蔽/强力是隐蔽程度且互斥;可在阶段间摆动
- 交战标准必须用精确条令术语写,不能写成「进取」或「谨慎」(4-51)
- 转移标准三类触发(4-52):事件驱动、时间驱动(LTIOV)、威胁驱动(OP 被暴露);不规定转移条件很可能使任务无效
- 推与拉的选择依据是理解程度、时间、下级领导力与预案熟练度;拉是以计划性与努力统一换机会的交易(5-9~5-11)
图 6 侦察节奏的两个维度:为什么「快速」不等于「强力」
图 7 侦察推与侦察拉:同一情境下的两种交易
六、四种侦察方法与侦察管理:提示、混合、冗余,以及侦察交接
确定了任务与指导之后,剩下的问题是用什么去看。FM 3-98 列出四种侦察方法:徒步、乘车、空中(含有人与无人)、火力侦察,并明确说这四者没有一种是排他的——投入信息收集的资产越多,行动的有效性越高(5-12)。
徒步侦察(5-13)是所有方法里最耗时的,但能获得关于敌、地形、平民因素与基础设施的最详细信息。条令给出的选用条件是一份很好用的判据表:需要隐蔽或以安全为首要考虑时;有时间时;需要详细信息时;侦察目标是静止的威胁、固定设施或地形特征时;预期或已经通过目视/电子手段与敌接触时;因地形或威胁使侦察车辆无法通过时;地形造成「目视死角」使光学与传感器无法使用时;以及没有车辆时。
乘车侦察(5-14)能带来更快的节奏,代价是暴露风险上升;条令建议利用侦察与武器系统提供的距离优势,在更远的距离上观察与交战。它的选用条件与徒步几乎逐条相反:时间有限、距离要求乘车、隐蔽与安全不是首要考虑、不需要详细信息或乘车能提供同等细节、侦察目标的性质允许车辆接近、敌位置已知。空中侦察(5-15)被条令定位为传感器与地面侦察之间的链接,用于「提示」(cue)其他方法转向特定区域,从而提高整体节奏;其限制也写得很清楚:复杂地形、恶劣天气、敌防空系统、欺骗与对抗措施都会削弱其效果。
火力侦察(5-16)是最容易被玩坏的一种:侦察元素向合理怀疑有敌占领的位置施加直射或间瞄火力,目的是迫使敌人以运动或还击作出反应,从而暴露其部署或战斗意愿。选用条件是预期接触且时间有限,或者部队无法通过机动来发展态势。条令随即给出了代价与限制(5-17):火力侦察消除了侦察分队原本可能拥有的突然性,而且很可能让敌人详细掌握其位置;纪律良好、位于预设阵地中的部队可能根本不作反应,尤其是在火力无效、没有造成损伤或伤亡的情况下。最后一句是给所有喜欢「先打一梭子试试」的人写的:火力侦察不应当变成对所有树线与山头不加区别地施加直射与间瞄火力、指望敌人有所反应。
方法之上是侦察管理(5-18)。条令给出三种手段,并注明定义引自 FM 3-90-2。提示(cueing)是把一种或多种侦察/监视系统整合起来,由其提供的信息引导另一套系统进行后续的、更详细的收集——条令举的例子非常具体:一个徒步观察哨观察接近路线 1 上的 NAI,同时一部无人值守地面传感器监视接近路线 2;当后者被激活,观察哨即被重新赋予任务去观察接近路线 2,以证实或否证敌之出现或运动。混合(mixing)是用两种或以上不同类型的资产去收集同一项情报需求,好处除了提高收集概率、使信息更完整之外,还有一条常被忽略的:混合有助于挫败欺骗,因为不同收集资产报告的信息之间的矛盾会被凸显出来。冗余(redundancy)是用两个或以上同类资产去收集同一项需求,它换来的是深度——万一其中一个被暴露,仍然有人在看。
最后是侦察交接(reconnaissance handover,5-80~5-85):把信息与观察责任从一个元素转移到另一个元素的过程,以便对特定目标、敌军或指定的 NAI/TAI 保持观察。条令要求在图上设定侦察交接线(RHL, reconnaissance handover line)——一条指定的相位线,侦察责任在此从一个元素转到另一个元素——并强调其目的是防止出现敌人可以利用的空隙或接缝。交接时应考虑的事项条令列了一串,其中最值得社区照抄的是前三条:用冗余监视来协助维持与敌接触;确定交接的位置与判据;以及交接双方之间的通信计划。
本节要点
- 四种侦察方法互不排斥(5-12):徒步、乘车、空中、火力侦察
- 徒步最耗时但最详细(5-13);乘车提高节奏但提高暴露风险(5-14);空中用于「提示」其他方法(5-15)
- 火力侦察的代价(5-17):消除突然性、暴露自身位置;纪律良好的守军可能根本不反应;不应变成对所有树线山头无差别射击
- 侦察管理三手段(5-18):提示(一种系统引导另一种)、混合(不同类型资产打同一需求,可挫败欺骗)、冗余(同类资产提供深度)
- 侦察交接(5-80~5-85):设侦察交接线 RHL,防止出现敌可利用的空隙与接缝;先定判据与通信计划
七、侦察巡逻的完整时序:一份可以直接搬进社区的 SOP
把上面所有内容落到步兵排班一级,就是巡逻。ATP 3-21.8《步兵排与班》2024 年版(该版取代 2016 年 4 月 12 日版)第 7 章给的是一套时序,本节按这套时序排列,本章表 4 把它整理成可执行清单。段落号一律取自 2024 年版第 7 章。
编组。条令的表述是:巡逻总是被赋予战术任务;任务结束后巡逻队返回主体,巡逻队长向指挥员报告巡逻的行动、观察与状态(7-2)。巡逻半独立行动,会越出母单位的支援距离,并且经常在友军之前方活动,因此协调必须彻底而详细(7-41)。若巡逻由若干单位的混编人员组成,则由最高级的军官或士官担任巡逻队长;若整支巡逻就是一个建制单位(例如一个步兵班),则班长即巡逻队长(7-1)。规模上,条令在 7-5 后的注里写道:巡逻可以小到一个火力组,但通常是班或排规模,像袭击这类较大的战斗任务有时会用到连(另见 ATP 3-21.10)。指挥元素通常由巡逻队长与一名无线电员组成(7-6);同段列出的常见附加小组有前进观察员、卫生员与战斗救生员、负责寻找/处置/后送伤员的担架组、按「五个 S」(搜查 search、禁言 silence、隔离 segregate、快送 speed、保护 safeguard)处理被扣押人员的小组、负责记录巡逻期间所收集全部信息的记录员,以及用地形判定与方位推算导航的指北针手与计步手。
侦察巡逻的编组则简单得多:条令在 7-186 段末一句写明——侦察巡逻按一个侦察元素与一个警戒元素编成。同一段的其余内容是配装与心理准备:侦察巡逻通常轻装,人员、武器、弹药与装备都尽可能少,以在近距地形中提高隐蔽性与越野机动性;但无论如何配装,巡逻队长始终要为直射火力接触做计划,一旦被发现或出现未预期的机会,侦察巡逻必须能够迅速转入战斗。「避免被发现与收集情报同等重要」这句则出现在紧接着的 7-187(讲侦察元素职责的那一段),转述时不要合并到 7-186 上。警戒元素的职责写在 7-188:其首要目的是保护侦察元素,从支援射击阵地为其提供掩护,必须能观察侦察目标与接近路线并提供早期预警,必要时充当替代通信或中继,并能在侦察目标之内与之外以直射与间瞄火力与敌交战;一旦侦察元素被暴露,警戒元素立即以压倒性火力使接触中的分队得以脱离——条令特别注明这个最坏情况必须经过充分预演。至于意图,条令写得很直接:侦察巡逻的意图是避免与敌接触,在不进行近战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并且总是力求不被发现或观察到;但因为发现无法总是避免,侦察巡逻要携带足以自卫并脱离接触的武器与装备(7-185)。
计划顺序。条令规定的顺序是反直觉但正确的:巡逻队长必须先确定在目标区上必须完成的行动,然后向后倒推到出友军线,再向前推到回友军线(7-41)。也就是说,先写结尾再写开头。随后是协调清单(7-42~7-56),涵盖敌情、地形、天气与平民因素,地雷与爆炸装置的风险评估,其他友军巡逻与单位的位置与意图,具体的任务与目的,路线、下车点、上车点与集合点,遭遇处置,交战规则,通信,着装,医疗支援与配属分队。出线与回线要与友军单位协调出入点,并在友军最终保护射击线之外设置警戒-静听短停(7-76~7-79)。集合点在 7-66 被定义为「由指挥员指定的、巡逻队在被打散时前往重新集结与整编的地点」。
目标区作业。巡逻队占领目标集结点(ORP, objective rally point)后按优先顺序作业并建立警戒;巡逻队长随即带队进行指挥员侦察,完成三件事:确定目标的准确位置并建立监视;确定释放点与后续会合点(如需要);确认观察计划(7-213)。侦察归来后,巡逻队长下发信息并按需更新计划;先建立警戒,然后侦察元素沿指定路线前往观察哨与观察点(7-214)。与之配套的是五点应急计划 GOTWA——2024 年版把它写在 7-15:任何人脱离主体时都要使用这个记忆法(going 去哪里、others 带谁、time 多久、what 不回来时怎么办、actions 离队期间遭遇接触各自怎么办),条令并给了一张记忆图(图 7-2)。同一条在旧版 FM 7-8(1992)3-3.h 里的表述是「每当指挥员在没有无线电或有线通信的情况下离队,他必须下达五点应急计划」,两版内容一致;本章优先引 2024 年版,FM 7-8 只作沿革对照。7-16 另外补了一条常被漏掉的要求:巡逻队长决定返回 ORP 之后,必须确保目标始终处于持续监视之下。
观察计划(7-200)要回答两个问题:获取所需信息的最佳位置在哪里?在不暴露巡逻队的前提下获取它的最佳方式是什么?条令区分两类位置:观察点(vantage point)是使观察成为可能的临时位置,只占领到敌方活动被证实或否证为止;观察哨(OP)则是能够进行军事观察、并可指挥与修正火力的位置,通常按指定时段占领(7-201)。位置要求包括有掩蔽隐蔽的进出路线、无遮挡的观察视野与互相重叠的射界、足够的掩护与隐蔽、位置不显眼,并且避免使观察员形成天际线轮廓(7-202)。方法上条令有明确偏好:远距观察阵地必须远到处于敌轻武器、传感器与其他本地警戒措施之外,这种方式更可取,因为巡逻队可以保持不被发现,而万一被发现还可以使用直射与间瞄火力(7-203);近距观察阵地位于敌本地警戒措施与轻武器火力范围之内,需要仔细计划并在使用前核实(7-204)。
地带侦察给出四种移动式作业法与一种固定式:扇形法(在整个地带上选一系列 ORP,各侦察/监视与警戒小组沿不同路线呈扇形展开,路线必须重叠以保证整个区域都被侦察到,7-229~7-230)、箱形法(各组沿围成一个方框的路线前进,7-231)、汇聚路线法(从 ORP 选择若干条穿越地带、汇聚到一个集合点的路线,各组沿指定路线前进并用扇形法侦察路线之间的区域,7-232)、连续地带法(汇聚路线法的延续,把地带划分成一系列扇区依次实施,7-233),以及固定式技术(把小组配置在能共同观察整个地带的位置上,用于长期、连续的信息收集,7-234)。
归建。先立即清点全部人员并向指挥所报到(7-236),再清点全部武器、弹药、爆炸物与装备并立即上报状态(7-237);进入安全地域后尽快组织全员参加的汇报,按时间顺序过一遍各自的笔记(7-238)。书面报告应包含单位规模与编成、任务类型/位置/目的、出发与返回时间、带网格坐标的路线、地形与敌阵地、与敌接触的结果、含伤亡在内的单位状态、失联人员数量,以及结论与建议(7-239)。最后一条最值得社区照抄:报告必须写巡逻实际走过的路线,而不是计划的路线(7-240~7-242);条令给的理由是,实际航迹既服务于后续计划,也用于避免形成敌方可以利用的可预测模式。
本节要点
- 侦察巡逻只有两个成分:侦察元素与警戒元素(7-186 段末);意图是避免接触、不进行近战地完成任务,但因发现无法总是避免,仍要带足自卫与脱离接触的手段(7-185)
- 「避免被发现与收集情报同等重要」出自 7-187 而非 7-186;7-186 的落点是轻装+随时准备转入战斗
- 计划顺序先写结尾:先定目标区行动,再倒推出友军线,再正推回友军线(7-41)
- ORP 作业中指挥员侦察必须完成三件事(7-213):确定目标位置并建立监视、确定释放点与后续会合点、确认观察计划;离队前给 GOTWA(ATP 3-21.8 2024 版 7-15;旧版 FM 7-8 3-3.h 表述一致)
- 观察计划两问(7-200);远距观察优先(7-203),近距观察需事先核实(7-204);避免观察员形成天际线轮廓(7-202)
- 地带侦察四法+固定式(7-229~7-234):扇形、箱形、汇聚路线、连续地带、固定观察
- 归建顺序:先清点人、再清点武器弹药装备、再汇报;报告必须写实际航迹而非计划路线(7-240~7-242)
图 3 地带侦察的四种移动式作业法与一种固定式
图 8 侦察巡逻在目标区的并发时序:谁在动、谁在等、谁在看
八、观察哨与隐蔽阵地:位置怎么选,人怎么排班
观察哨是侦察与监视之间的接合部,也是社区任务里最常被草率处理的一环。条令给的约束比想象中硬。
人力口径。ATP 3-21.8 的规定是:建立一个观察哨至少需要两名士兵,而两人只能有效运转不超过 12 小时;执勤时间超过 12 小时的观察哨,至少需要一个步兵班才能保证连续运转。条令同时要求在观察哨周围设置限制性火力支援协调措施(例如禁射区或限射区)以防友军误伤,并指出徒步步兵观察哨隐蔽性最好,但缺少乘车观察哨的转移速度、光学器材与武器;观察哨之间的空隙与死角由战斗与侦察巡逻覆盖。这几句话合起来就是一个可行性判据:如果你的人手凑不出「两人一岗、12 小时轮换、外加巡逻补缝」,那么你要么缩短任务时长,要么减少观察哨数量,而不是让一个人守一整夜。
阵地分离。FM 3-55.93《远程监视分队作战》(Long-Range Surveillance Unit Operations,2009 年 6 月 23 日,取代 FM 7-93)把长时间的观察任务拆成两个阵地:隐蔽阵地(hide site)与监视阵地(surveillance site)。条令的原话是:两类阵地的选址判据相似,唯有两处不同——隐蔽阵地必须选在能够进行远程通信的位置,监视阵地必须能够进行全时段(round-the-clock,昼夜不间断)监视(4-91)。实际运行时,监视小组保持对目标的「眼睛不离」,与隐蔽阵地保持连续通信并把收集内容报给隐蔽阵地,再由隐蔽阵地用 HF 或 UHF 卫通向外发出(4-50~4-51);隐蔽阵地的首要任务被明确写成「便利分队内部与远程通信」,天线是隐蔽阵地最大的信号特征,只在使用时才架起(4-100)。至于「为什么要拆」,条令本身没有给出理由;以下是本章的解释,请按教学归纳而非条令内容对待:能看见目标的位置往往同时是容易被目标看见、且不利于架设天线与长时间驻留的位置,把「看」与「说」分置于两点,各自都能选到更合适的地形,中间用一条有掩护隐蔽的路线连接——最后这半句有条令依据,条令要求观察哨与隐蔽阵地或释放点之间的路线同样需要掩护与隐蔽。
必须同时说明这份手册的现状,否则会误导社区去照搬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编制。FM 3-55.93 描述的是美国陆军的远程监视(LRS)分队;美军已于 2017 年撤销全部三支现役 LRS 连,陆军国民警卫队的七支 LRS 单位到 2018 年 8 月也全部撤编(内布拉斯加州国民警卫队 E 连/第 134 步兵团为最后一支,撤编令日期为 2018 年 9 月 30 日)。也就是说,本节引用的是一份仍可公开查阅、但其对应部队已不存在的手册。这不影响它的选址判据在技术层面的可用性——这些判据讨论的是地形、通视、信号与退路,与编制无关——但读者不应把它当作现行的美军编制依据,也不应把 LRS 的作业方式当成现行侦察部队的标准做法。
选址判据。条令给的是一份设问式清单(4-91),本章表 5 逐条列出,这里只点几条最有教学价值的。「敌人会不会想占据这块地?」——这一条几乎可以单独用作快速筛查:视野最好的那个位置,往往也是对方的首选阵地或首选炮击目标。「阵地是否在天际线或反差背景上形成剪影?」——这与 ATP 3-21.8 7-202 的「避免使观察员形成天际线轮廓」是同一条要求的两种写法。「天气与光照条件变化后,监视阵地是否必须移动?」——很多阵地在正午可用、在逆光时段全瞎。「人员是否可能被轻易困死在阵地里?」以及「该区域是否提供足够的撤出路线?」——观察哨的失败模式往往不是看不见,而是发现之后走不掉。此外还有几条看起来琐碎却真实决定成败的:附近是否有道路、小径或其他自然行进线(会被无意路过);该区域是否潮湿、排水如何、是否易积水(长时间驻留的真正杀手);下风向是否有居民区;附近是否有水源;阵地是否处在该地区敌方人员的正常视线之中;附近是否有沟渠、围栏、墙体、溪流或河流之类可以阻止车辆接近的障碍。这里要更正一个容易传错的说法:条令的两张清单里,真正只出现在隐蔽阵地一侧的判据只有一条——「该阵地能否支持远程(HF 或 UHF 卫通)通信?」;下风向居民区、水源、是否处于敌方日常视线之中这三条,在监视阵地清单里同样逐字出现。反过来,只出现在监视阵地一侧的是两条:「能否把指定的监视目标置于持续而有效的观察之下、并处在所用观察器材的作用距离之内?」以及「天气与光照条件变化后,监视阵地是否必须移动?」
占领与施工。条令给的次序同样值得照抄:在开始构筑之前先从预定阵地测试通信,否则可能不得不推倒重来(4-93);判断监视阵地是否可用时,要把所有光学器材放在实际使用时的高度上试观察,例如贴地高度,因为几乎不会有重建的机会;同时尽量减少挖掘产生的声音与扬尘信号(4-94)。占领期间全时保持警戒,警戒人员必须外推到足以发现闯入者、又近到能够示警的位置;一个可用的示警手段是从警戒位置拉一根绳子系到阵地内一名士兵身上(4-95)。阵地需要全向警戒与全向观察,尤其注意最可能的接近路线,这既能防止被暴露,也能在必须撤离时争取先手(4-96)。施工时段上,条令的建议是监视阵地原则上只在能见度受限时构筑,而隐蔽阵地可以在白天构筑(4-97)。
把这些合起来,观察哨选址的一句话结论是:它要的是通视线,不是海拔。本库 small-unit-fundamentals 篇在 OAKOC 一节已经给出通视线与死角的条令定义;本节相当于把那两个概念真正用起来——先在图上画出通视线与死角,再挑一个「能看见目标、但不在敌人想占的地方、不形成剪影、且走得掉」的点。
本节要点
- 观察哨人力口径:至少两人;两人有效运转不超过 12 小时;超过 12 小时至少需要一个步兵班;周围设禁射区/限射区防误伤
- FM 3-55.93 把长时间观察拆成隐蔽阵地(要能远程通信)与监视阵地(要能全时段不间断观察),两张清单里唯一只属于隐蔽阵地的判据是「能否支持 HF/UHF 卫通」;下风向居民区、水源、敌方日常视线三条两侧都有(4-91)
- 材料现状必须说明:FM 3-55.93 对应的美军 LRS 分队已于 2017 年(现役)与 2018 年 8 月(国民警卫队)全部撤编;其选址判据仍可用,但不再是现行编制依据
- 最省事的筛查判据:敌人会不会想占据这块地?是否形成天际线剪影?光照变化后是否必须搬家?会不会被困死?
- 施工次序:先测通信再构筑(4-93);把光学器材放在实际高度上试观察并减少挖掘信号(4-94)
- 占领:警戒人员外推到能发现、近到能示警;拉绳示警是可用手段;保持全向警戒与观察(4-95~4-96)
- 监视阵地原则上只在能见度受限时构筑,隐蔽阵地可白天构筑(4-97)
图 2 观察哨选址:天际线剪影、远距与近距观察、隐蔽阵地与监视阵地的分离
九、把分散的侦察任务编成一张网:信息收集计划与战场情报准备
到这里为止,本章讲的都是单个任务。但一个排的观察哨、一支巡逻队、一架无人机各自看到的东西,如果不能被同一个问题串起来,它们加在一起仍然等于零。把它们串起来的机制叫信息收集(information collection),条令依据是 FM 3-55(2012 年 4 月)与 ATP 2-01.3《战场情报准备》(2019 年 3 月 1 日)。本库 mission-command 篇没有展开的「关键信息需求与决策点的联动机制」,就在这里。
信息收集被定义为一种活动:它同步并整合传感器与资产的计划与运用,以及处理、利用与分发系统,直接支援当前与未来的行动(FM 3-55 1-3)。它包含三项任务:计划需求并评估收集、任务与指挥收集、执行收集(1-16)。在战术层级,侦察、监视、警戒与情报行动是指挥员据以计划、组织并实施塑造行动的主要手段,而这些塑造行动的作用正是回答关键信息需求并支援决定性行动(1-4)。
链条的起点是指挥员本人。条令对指挥员提出五条要求(2-3~2-4):亲自识别并更新指挥官关键信息需求(CCIR);确保 CCIR 直接与机动构想和决策点挂钩;由于收集资产有限,把 CCIR 限制在最关键的需求上;主动向上级争取收集与答案;并确保 CCIR 包含 LTIOV,或规定所需信息的截止事件。这里还有一处术语上的坑:条令明确说明,己方必须保护的关键信息(EEFI, essential elements of friendly information)不属于 CCIR——它规定的是要保护的己方信息,而不是要获取的敌方信息;但「敌人是否已经掌握了某项 EEFI」本身可以成为一条 CCIR(2-5)。
链条的中段由战场情报准备(IPB)提供。IPB 的四步是:定义作战环境、描述环境对行动的影响、评估威胁、判定威胁行动方案(ATP 2-01.3 1-13),条令并注明虽然分四步,IPB 是一个连续的过程。第四步的产物之一是指示器(indicator)——按 JP 2-0 的定义,它是「反映敌方采纳或拒绝某一行动方案的意图或能力的信息项」;条令随即指出,识别并监视指示器是情报分析的基本任务,因为这是避免被突然袭击的主要手段(6-61)。指示器再落到地图上,就是命名关注区(NAI, named area of interest):能够收集到满足某项具体信息需求的信息的地理区域或系统节点/链路,通常用于捕捉敌方行动方案的征候(1-46)。
这一步是全链条最容易做错的一步,而条令在同一段给出了纠正:NAI 不应该绑定在具体地形上,而应基于敌方位置或可能位置。它给的例子很清楚——与其把 NAI 画在敌人可能布设防空分队的 1631 高地周围,分析人员应当把 NAI 对准敌方的部队或职能能力,例如敌合成预备队可能出现的位置,或用于实施反冲击的地下设施位置;要细化这些位置,就去研究敌方对合成预备队的条令性或历史性用法、相关关键战斗系统的能力,以及在该地形上的已知行军速度。
最后是事件模板(event template):按 JP 2-01.3 的定义,它是收集计划的指南,标出哪些命名关注区上的活动或活动的缺失将指示敌方采用了哪一个行动方案(6-65)。它由三样东西组成:时间相位线、NAI、决策点——而决策点被定义为指挥员或参谋预期就某一具体行动方案作出关键决定的时空点(6-66)。条令还指出,参谋通常会把事件模板下发给下级单位,以协助其制定各自的信息收集计划(6-64)。
于是整条链就闭合了:决策点提出问题(CCIR/PIR)→ 分析产生指示器 → 指示器落到 NAI → 事件模板把 NAI 与时间相位线、决策点绑定 → 收集任务下达给具体资产 → 报告回流 → 决策点被触发或被排除。FM 3-55 对任务下达的要求非常适合直接改写成社区简报模板:每一条收集任务必须写清四件事——收集什么(具体信息需求与情报基本要素)、在哪里收集(NAI/TAI)、何时收集以及收集多久、为什么收集(回答哪一条 CCIR)(4-2)。
最后是报告纪律,这一条社区几乎没有例外地做错。FM 3-55 4-17 写道:信息收集资产不得提交仅仅写着「无重要情况可报」的报告;这类报告可以传达出收集确实发生过、但没有观察到满足收集任务的活动——而这本身可能是一个重要的指示器;「无重要情况可报」绝不是活动不存在的可靠指示。同一节还给出参谋筛选每份报告的四条标准:相关性、完整性、时效性,以及提示(cueing)机会(4-16)。也就是说,「什么都没看到」不是免报的理由,而是一份必须按格式发出、并被记录进收集计划的观测结果。
本节要点
- 信息收集三任务(FM 3-55 1-16):计划需求并评估收集、任务与指挥收集、执行收集
- 指挥员的五条(2-3~2-4):亲自定 CCIR、与决策点挂钩、限制数量、向上级要收集、必须带 LTIOV
- EEFI 不属于 CCIR(2-5):它规定要保护的己方信息;但「敌人是否已知某项 EEFI」可以成为 CCIR
- IPB 四步(ATP 2-01.3 1-13);指示器=反映敌方采纳或拒绝某行动方案的意图或能力的信息项(6-61)
- 最易做错的一步:NAI 不应绑定具体地形,而应基于敌方位置或可能位置(1-46)
- 事件模板=收集计划的指南,由时间相位线、NAI、决策点构成(6-65~6-66)
- 任务下达四要素(4-2):收集什么、在哪里、何时与多久、为什么
- 报告纪律(4-17):不得只发「无重要情况可报」;它本身可能是重要指示器,但绝不是活动不存在的可靠证据
图 4 信息收集闭环:从决策点回到决策点
十、「战斗之前的那场战斗」:反侦察、对照视角与当代传感器环境
本章最后回到第一节的那条规律。美国陆军经验教训中心(CALL, Center for Army Lessons Learned)在 1985 年 11 月的国家训练中心(NTC)观察报告里,把这条规律写成了一句在军内流传甚广的话:侦察的重要性无论怎么强调都不过分;通常存在一场先于战斗的战斗——双方侦察部队之间的交锋——而那场前哨战的胜者往往就是主战的胜者。
同一份材料还给出了几条直到今天仍然可执行的结论。对进攻方:仅仅知道敌人在某个山头上是不够的,你必须知道他如何整备了地形——障碍与火力袋在哪;你必须知道他各武器系统的位置,以便压制或隔离其中绝大多数,而集中力量对付少数几个;而且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营级所需的这种详细情报不会来自复杂的器材,而是来自熟练的侦察兵与步兵。对防御方:必须拒止敌人了解你的作战构想;反侦察必须在初始占领阵地之前就开始,并贯穿防御的时间与纵深;防御者必须既能发现又能击杀敌侦察分队,而这需要专门的资产——侦察兵、步兵、坦克与反坦克导弹。障碍尤其需要保护,因为它们永远是首要目标,夜间必须设警;天亮时应实施清扫,检查防御准备的完整性。至于控制层级,这份材料的判断是:侦察与反侦察行动在营级控制时最为有效,通常由情报参谋与火力支援军官掌握;连级巡逻(本地警戒除外)应当在同一个营网上;情报参谋与通信主任必须保证与巡逻队的持续通信,包括大量使用无线电中继。最后一句是本章第九节那条报告纪律的另一种说法:报告时刻表与否定报告是必需的。
这里必须给一个对照视角,同时明确材料的层级。美国陆军 FM 100-2-1《苏联陆军:作战与战术》(1984 年)是美方对苏军条令的重建,不是苏军原始条令,读的时候要按「第三方重建」而不是「原文」对待。按这份重建的描述,苏军行军序列中的前卫会派出前方警戒分队,后者再派出战斗侦察巡逻(CRP, combat reconnaissance patrol);而 CRP 的性质与美军的侦察巡逻正好相反——它被明确称为一支「战斗巡逻队」,由一个摩托化步兵排加强化学/辐射与工兵侦察人员组成,任务是及时提供关于敌之兵力、编成与运动方向的信息,并且要尝试渗透并报告敌之主力。接触后 CRP 的规定动作是:向前卫指挥员报告接触;试图绕过敌之前卫元素向敌主力渗透;实施化学与工兵侦察;收集一切有助于加快指挥员决心的敌情。把它与 ATP 3-21.8「侦察巡逻的意图是避免与敌接触」并排放,就能看出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两套不同的交换:一方用隐蔽换信息质量,另一方用接触换信息速度。McGrath 的观察正好可以接上——苏军条令把侦察视为所有部队按需实施的一般职能,其进攻行动中由合成的前进支队的前导元素为整个部队实施侦察。
至于当代,本节只给结论指向,展开留给本库 drone-warfare 篇;同时必须标明材料性质:以下引用全部来自进行中冲突的初步观察或单次演训的经验总结,其结论稳定性与条令不在一个量级。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RUSI)2022 年 11 月 30 日发布的《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得到的常规作战初步教训(2022 年 2 月—7 月)》给出两条与本章直接相关的判断:无人机系统通过提供态势感知而对保持竞争力至关重要,但投入使用的无人机系统有 90% 会损失掉;反无人机的主要手段是电子战。关于那个 90%,需要给出使用限制:它是一份覆盖 2022 年 2 月至 7 月、主要依据乌方数据的初步报告中的单一数字,作者本人把整份文件定性为「初步教训」;它描述的是开战头半年一个特定技术与战术条件下的损耗水平,不是一个可以外推到其他战场、其他年份或其他机型的常数。社区可以用它说明「无人机是消耗品」这个方向性结论,但不应把 90% 当成可引用的参数。现代战争研究所(MWI)2025 年 11 月 21 日刊发的一篇文章则来自另一类材料:作者 George Pavlakis 与 Randall Towles 记述的是 2025 年 5 月国家训练中心(NTC)第 25-07 次决定性行动轮训,他们当时作为客串轻步兵连配属于第 11 装甲骑兵团「黑马」——NTC 常驻对抗部队——下属的 Centaur 中队,即该团专门编成的侦察—打击复合体(有轮式反坦克与装甲输送车辆、侦察兵、无人机操作员与电子战资产,直接接入团级目标与整合单元)。文中把观察本身称作 Centaur「最危险的武器」,并指出连、营级队形在更远的距离上就已可被观察到,整齐的坦克队形便于指挥控制却无法对 Centaur 隐藏。作者同时强调这只是「来自战场的一则事例」(one anecdote from the field),不是统计结论。
对社区的含义可以压缩成三句。第一,反侦察不是「派人去抓侦察兵」,而是三件事的组合:发现(必须有面向自己的警戒,而不是只有面向敌人的侦察)、拒止(灯火、热源、无线电、行进路线的纪律)、击杀(专门的资产与写死的交战标准)。第二,观察本身就是攻击行为的第一步,因此暴露的代价必须按「会被打击」而不是按「会被看见」来计算。第三,本章所有条令内容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信息是稀缺的、必须去争取的。当持续观察变得廉价时,稀缺的东西会从「信息」转移到「不被观察的时间与空间」——这正是 drone-warfare 篇要处理的问题,而它与本篇是同一条因果链的两端。
本节要点
- CALL 1985 年 NTC 观察:通常存在一场先于战斗的战斗——双方侦察部队的交锋,其胜者往往就是主战的胜者
- 防御方的反侦察必须在占领阵地之前开始并贯穿纵深;既要发现也要击杀,需要专门资产;障碍必须设警与清扫
- 控制层级:侦察与反侦察在营级控制最有效(S-2 与 FSO);连级巡逻上同一个营网;报告时刻表与否定报告是必需的
- 对照视角(材料层级:美方对苏军的重建,非苏军原文):苏军 CRP 是加强的摩托化步兵排,是「战斗巡逻队」,接触后要绕过敌前卫向主力渗透——与美军「避免接触」的默认设定相反
- 当代(初步观察,非条令结论):RUSI 2022 指出 90% 的无人机系统会损失、反无人机主要靠电子战——该数字为 2022 年 2—7 月的初步报告值,不可外推为常数;MWI 2025 把观察称作 NTC 对抗部队最危险的武器,作者自称仅为单次轮训的一则事例
- 反侦察=发现+拒止+击杀;暴露的代价应按「会被打击」计算,而不是按「会被看见」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