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先把问题问对:无人机取消了哪一条旧假设
读一件新装备最没有收益的方式,是去背它的参数。无人机之所以值得单独成篇,不是因为它多了一种打击手段,而是因为它取消了一条几乎所有旧战术都默认成立的前提——你不会被一直看着。
这条前提在本库其它篇目里到处都是。coldwar-soviet 篇第四节记录的那套苏军行军规范(出自 FM 100-2-1 第 5 章的 Unit Dispersion Intervals 表):连内车距 25 到 50 米,夜间可以更小,而该表「变化」一栏写明「核条件下可达 300 米或更多」。wwi-infiltration 篇反复出现的另一条前提是通信失效是常态——进攻部队一旦越过出发阵地,上级基本就失去了对它的观察。
下面这句是本篇编者的解读,不是 FM 100-2-1 的句子,请按解读来读:这张数值表之所以能把 25 到 50 米当作常态、把大幅疏散只留给核条件,隐含的前提是纵队在行军途中通常不会被实时观察。手册本身只列出数值与变化条件(高速、崎岖或污染地形、冰面加大,夜间可减小,核条件下 300 米以上),并没有写出这条前提;把它点出来是为了让读者看见后面要被推翻的是什么。
无人机把这块地基抽掉了。它做的事在原理上没有一样是新的:空中照相、电子侦听、校正炮火、诱骗防空雷达、把弹药投到指定坐标——1918 年、1944 年、1982 年都做过。变的是价格与持续时间。当一部能看清人的摄像机加上一个能飞四十分钟的机体,总价可以压到两千五百美元以下时(RUSI《Mass Precision Strike》2024 年 4 月对「近距侦察」类无人机给出的设计目标是:旋翼构型、两公斤以内、四十分钟续航、约十公里作用半径、热成像「非常可取」且通常是最贵的部件、单机价格低于 2,500 美元;对签名要求更低、环境保证要求更高的单位,同一份报告把价位提到约 8,000 美元),观察就不再是稀缺资源,而是可以按班排数量铺开的常态。
术语先对齐,因为中文社区混用得很厉害。RUSI 2024 年 10 月那份反无人机专著《Protecting the Force from Uncrewed Aerial Systems》专门澄清过:UAV(unmanned aerial vehicle,无人飞行器)指飞行器本身;UAS(unmanned aerial system,无人机系统)指飞行器加上它的指挥控制系统与配套功能,是最通行的说法;FPV(first person view,第一人称视角)指的是一种导航方式,特点是需要人实时操控;OWA(one-way attack,单程攻击)指的是一种任务剖面,即不回收。把 FPV 和 OWA 当成两类不同的飞机是最常见的入门错误——按定义,导航方式与任务剖面是两个独立的维度(这一推论是本篇的整理,不是原文的句子)。
本篇的组织顺序因此是:这条约束怎么变的(第二、三、四节),它如何改写了火力回路(第五节),无人机自己有多脆弱(第六节),怎么对抗它(第七、八节),编制与战术后果(第九节),最后是材料可信度的分级(第十节)。最后一节在本篇比在本库任何其它篇目都重要。
本节要点
- 无人机改变的不是「多了一种武器」,而是「不会被一直看着」这条旧假设
- FM 100-2-1 第 5 章的车距表:连内 25-50 米,夜间可减小,核条件下可达 300 米或更多——数值来自原文,「它隐含了不会被持续观察」是本篇编者的解读
- 无人机做的事都不新,变的是价格与持续时间:近距侦察机的设计目标是 2 kg 以内、40 分钟、约 10 km、单价 2,500 美元以下,低签名单位约 8,000 美元(RUSI《Mass Precision Strike》2024 年 4 月)
- 术语:UAV 指飞行器,UAS 指系统,FPV 指导航方式,OWA 指任务剖面——后两者是两个独立维度
- 本篇写的是仍在进行的战争,可信度分级必须先讲清楚(见第十节)
图 3 疏散几何:1984 年的行军纵队 vs 2024 年的防御阵地
图 6 术语的两个结构:UAV ⊂ UAS 是包含关系,FPV × OWA 是两个独立维度
二、前史:1982 年贝卡谷地——一个原型,以及它的材料有多软
把无人机当成 2020 年代的新事物,会漏掉一步:这套战法的原型,1982 年 6 月 9 日下午在黎巴嫩贝卡谷地就出现过一次。但这一节要先讲材料,再讲动作,因为这里是全篇证据最弱的一段,而它偏偏是流传最广、被讲得最斩钉截铁的一段。
先讲材料。中文社区最常见的贝卡谷地叙述,可以一路回溯到两份英文文本。近的一份是美国空军指挥与参谋学院 1988 年 4 月的学员研究报告(Clary,《The Bekaa Valley - A Case Study》,DTIC ADA192545)。远的一份是它的主要出处——兰德公司 1984 年的 R-3000-AF(Lambeth,《Moscow's Lessons from the 1982 Lebanon Air War》,DTIC ADA148310)。Clary 关于攻击序列的段落,脚注编号集中指向 Lambeth 的第 5 至 7 页。
而 Lambeth 对自己这段重建的定性是本节最该被抄下来的一句:他在脚注里写明,「这一重建取材于大量二手的新闻报道」(This reconstruction draws from numerous second-hand journalistic accounts),列出的来源是 1982 年 6 至 9 月的《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航空周刊》等。正文更直白:「关于以色列空军所用装备与战术的报道差异很大」(Reports about the equipment and tactics employed by the IAF vary widely)。也就是说,这不是战史考订,是把当年的新闻拼成一个连贯故事。
更要紧的是,最常被中文社区当作关键机制的那一条,Lambeth 明确标为未定。他在脚注中写:「这一点上的说法至今仍是混乱的。有的版本说以色列空军用的是慢速的 Scout 与 Mastiff 侦察机来充当这一角色,另一些则说用的是 Samson 与 Delilah——前者由 F-4 空射,后者地面发射……不过,四种飞机全都在这次攻击中起了作用也是有可能的。」(The story continues to be muddied on this point……It is possible, however, that all four types of drones played a part in the attack.)他还专门写道:「关于 Ze'ev,人们所知甚少。有些说法把它描述为地面发射的反辐射导弹,另一些则说它是带末段寻的子弹药的远程炮弹。」
所以正确的写法是:贝卡谷地确实出现了「侦察遥控飞行器 + 诱饵 + 干扰 + 炮兵与地面导弹 + 反辐射导弹」的组合,这一点各版本一致;但哪一型机承担诱饵、Ze'ev 到底是什么、以及各动作的先后与因果,在公开文献里没有收敛。Clary 那份学员报告读起来比 Lambeth 确定得多,不是因为他掌握了更多材料,而是因为学员报告的体例要求把故事讲顺。
在这个前提下,可以转述的动作序列大致是:入侵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以色列的遥控飞行器(RPV,remotely piloted vehicle)反复飞越叙军防空区收集情报,主力是两型——Mastiff 装有陀螺稳定电视与高分辨率全景相机,用于照相侦察;Scout 配置为电子情报,采集雷达辐射特征,完成对叙军萨姆雷达的「指纹」识别;两者都能把信息实时回传给地面与空中指挥所(这一段 Clary 与 Lambeth 一致,且不依赖当日的战斗细节,因此比后面几段可靠)。攻击当天,先以慢速侦察机复核位置与频率并刺激雷达开机——Clary 判断,由于速度慢,叙方的反应「大概」与过去一年一样漠不关心;随后大批诱饵进入,它们在雷达屏幕上更接近来袭飞机的速度与外形,叙方表现出很差的目标甄别与射击纪律,把大部分可用的萨姆打向了诱饵。攻击方向使下午的太阳位于来袭方向正后方,削弱了叙军导弹的光学制导,迫使其更依赖雷达。当波音 707 的电子支援措施确认叙军雷达开机后,压制随即展开:707 自身的电子对抗,加上地面干扰机、CH-53 上的机载干扰机与攻击机自带的干扰,箔条火箭遮蔽雷达画面;南段阵地由已推进的以军地面炮兵与 Ze'ev 打击,射程之外的北段阵地由 F-4 用 Shrike、Standard 反辐射导弹(Lambeth 另记有 Maverick)同时压制。最后一个阶段,E-2C 引导 F-16、A-4 与 Kfir C-2 低空进入,从多个方向同时攻击残余的雷达车与 SA-6 发射车。
请注意本篇在这里做了一处订正:把「F-4 发射反辐射导弹」当作第三阶段是错的。按 Clary 与 Lambeth 两份文本,反辐射导弹压制属于第二阶段,第三阶段是有人攻击机在雷达被压制后的清除作业。
还有一条常被本库引用、但只有单一二手支撑的说法:「炮兵的射击修正来自 Mastiff 传回的电视画面」。这句话出自 Clary,其脚注指向 Lambeth 第 6 页与一篇 1983 年的行业刊物文章;而 Lambeth 本人的原文只写了「整个行动中,盘旋的 Scout 与 Mastiff 遥控飞行器为地面上的以色列空军打击指挥员提供了连续的视频画面」,并没有写炮兵修正由它完成。因此本篇不再把它当作「观察与火力第一次实时闭合」的证据,只保留为一条待考的说法。
战果同样只能按「据报道」处理:Lambeth 转述的数字是这次「据报道只用了约十分钟」的打击摧毁了贝卡谷地 19 个 SA-6 阵地中的 17 个,另有若干 SA-2、SA-3 阵地——这三个数字全部来自当年的新闻报道,本篇不据以做任何比较或推算。
最后是一条比装备更重要、却常被跳过的判断。Clary 把叙方的失败归到两个制度性错误上:SA-6 本是机动系统,叙军却把发射连在贝卡谷地固定构筑了一年以上,使以方得以精确掌握每一个目标的位置;以及叙军缺乏发射控制,频繁开机、演练交战时开的雷达比需要的还多,使以方得以完成频率指纹识别。换句话说,即使按最有利于「新装备决定论」的这份材料,决定性的也不是遥控飞行器,而是对手把自己变成了静止且持续辐射的目标。这一点与第三节要讲的纳卡、以及第七节 ATP 3-01.81 的被动措施清单是同一件事。
本节要点
- 材料定性优先:贝卡谷地叙述的上游是兰德 1984 年 R-3000-AF,Lambeth 自述其重建「取材于大量二手的新闻报道」,并称各方「关于装备与战术的报道差异很大」
- 关键机制未定:Lambeth 明确写道「这一点上的说法至今仍是混乱的」——诱饵到底是慢速的 Scout/Mastiff 还是 Samson/Delilah 没有定论,也可能四型都参与了
- Ze'ev 是什么同样没有定论:有说是地面发射反辐射导弹,有说是带末段寻的子弹药的远程炮弹
- 本篇订正:反辐射导弹压制属第二阶段;第三阶段是 E-2C 引导 F-16/A-4/Kfir 清除残余雷达车与发射车
- 「炮兵修正来自 Mastiff 电视画面」只有 Clary 一处二手支撑,Lambeth 原文只写 RPV 为打击指挥员提供连续视频——本篇降级为待考说法
- 战果只能按「据报道」处理:约十分钟内摧毁 19 个 SA-6 阵地中的 17 个,出自 1982 年新闻报道
- 最硬的一条教训不在装备:SA-6 固定构筑一年以上、叙军缺乏发射控制——对手把自己变成了静止且持续辐射的目标
三、纳卡 2020:一个被过度解读的案例,以及它真正证明的东西
2020 年 9 月末到 11 月 10 日的第二次纳卡战争,是中文社区讨论无人机时被引用最多、也被误读最多的战例。有必要把可核实的部分和流传的部分分开。
可核实的部分。RUSI 2020 年 10 月 22 日的评论(Watling 与 Kaushal,《The Democratisation of Precision Strike in the Nagorno-Karabakh Conflict》)写道,土耳其 Bayraktar TB2 与以色列制巡飞弹(loitering munition)合起来「到目前为止已摧毁了一百多辆不同年份的亚美尼亚 T72 主战坦克」。该文同时给出了一条很具体的几何理由:「TB2 的 MAM-L 智能微型弹药射程约十公里,这使 TB2 处在多数近程防空系统(SHORAD)的交战距离之外。」CSIS 2020 年 12 月 8 日的分析(Shaikh 与 Rumbaugh)补充了另外两块:阿塞拜疆据报把苏制 An-2 双翼机加装遥控系统,飞到前线去引出亚美尼亚防空;而「亚美尼亚较大型的防空系统如 S-300 并不是为反无人机任务设计的,在冲突早期就被作为目标打击」。
关于「一百多辆」这个数字,还要补一条使用规则。同一位作者在半个月前(2020 年 10 月 6 日)那篇《The Key to Armenia's Tank Losses》里用的数字是「四十余辆 T-72」。战争仍在进行时,同一机构、同一作者的计数会随录像发布而移动。因此本篇引用这类数字时一律带日期,也不把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做增长率。
本篇编者在这里做一个类比,它是解读而不是文献里的句子:把 An-2 改成遥控去引出防空,与 1982 年贝卡谷地被反复转述的「诱饵—开机—摧毁」是同一类做法。需要提醒的是,第二节已经说明贝卡谷地那一段本身材料很软,所以这个类比只能用来帮助记忆结构,不能反过来给任何一方的细节加分。
同一篇 RUSI 评论强调:「这些能力没有哪一项单独具有变革性。」CSIS 则认为,这些平台面对专门的反无人机防空系统仍然脆弱,而亚美尼亚拥有的相应系统数量有限。关于战果,CSIS 先转述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宣布摧毁七部 S-300 运输起竖发射车、两部制导站和一部雷达,随后以条件句说明,即使数字有所夸大或部分系统未被彻底摧毁,案例仍显示先进防空系统可能受到无人机组合攻击。这里的战果数字属于阿方公开声明,CSIS 没有独立确认,也没有断言数字一定被夸大。
Watling 在同月稍早的另一篇《The Key to Armenia's Tank Losses: The Sensors, Not the Shooters》(2020 年 10 月 6 日)里给出了本节最有教学价值的一句判断:亚美尼亚坦克的损失,主因在传感器而不在射手;现代战场上传感器密度正在改变诸兵种合成的平衡,而无装甲车辆与徒步步兵的处境并不比坦克更好。这句话堵死了两个方向的过度解读:既不能说「坦克过时了」,也不能说「换个装备就行」。真正变难的是隐蔽。
所以纳卡证明的命题应当这样写:当一方没有与威胁相匹配的探测与拦截层时,廉价精确打击可以直接兑现成战果。它不证明无人机不可对抗。这个结构与本库 coldwar-nato 篇第一节完全同型——1973 年反坦克导弹造成的冲击,同样先被读成「坦克死了」,随后才被拆成「装备教训」与「制度教训」两笔账。教材的义务是把这两笔账分开算。
本节要点
- TB2 的 MAM-L 弹药射程约 10 公里,使其处于多数近程防空交战范围之外(RUSI 2020 年 10 月 22 日)
- 计数会移动:同一作者 10 月 6 日写「四十余辆 T-72」,10 月 22 日写「一百多辆」——引用必须带日期,两数之间不可做推算
- 加装遥控系统的 An-2 被用来引出亚美尼亚防空;S-300 不是为反无人机设计,冲突早期即被作为目标(CSIS 2020)
- 两句必须一起引的原文:「这些能力没有哪一项单独具有变革性」;「面对专门反制它们的防空非常脆弱——亚美尼亚没有足够数量」
- 订正:CSIS 对阿方战果的措辞是让步条件句(「即便这些数字被夸大了、或者系统并未被彻底摧毁」),不是断定其被夸大
- Watling 的核心判断:主因是传感器而不是射手;无装甲车辆与徒步步兵并不比坦克更安全
- 与 coldwar-nato 篇 1973 年 ATGM 冲击同型:装备教训与制度教训必须分开算
四、持续观察的实际形状:透明度是有梯度的,不是全知
「战场透明化」是个很容易被说成玄学的词。RUSI 2025 年 2 月的《Tactical Developments During the Third Year of the Russo-Ukrainian War》(Watling 与 Reynolds,基于 2024 年 11 月与 2025 年 1 月在乌克兰的现地工作)给出了一个可以直接画成图的分层结构:这张由无人机构成的密集且相互重叠的网络,其总体后果是接触线三公里以内的战场透明;从那里往外到十五公里深度,观察密度逐渐下降;再往外侦察就变成有计划的行为,得到的图像取决于指挥员把无人机航线派到哪里;不过指挥员一般仍能以合理的精度与时延,把侦察任务派到四十公里纵深;超过这个距离,通常由卫星侦察提示区域,再交给航程更远的无人机。
密度有多大?RUSI 2023 年 5 月的《Meatgrinder》给出的口径是:在 FLOT(己方前沿线)与 FLET(对方前沿线)之间的争夺地带上空,每十公里正面上,任何时刻双方合计通常有 25 到 50 架无人机在飞。纵深方向:报告作者称,2023 年 8 月曾通过乌方系统观察到每天 1,000 到 1,300 架次 Orlan-10 或 Zala 侦察无人机飞越乌军阵地;2024 年 8 月,受访的乌军防空人员报告俄方每天实施 1,000 到 1,500 条相关侦察航线。报告还记载,俄军战斗群倾向在一条进攻轴线上维持多条观察航线,并把部分无人机用于本方部队上空的战斗管理。上述数量均来自 RUSI 的现地记录和受访者口径,不是交战双方共同发布的统计。
这些观察提示两个直接后果。第一,接触线后方同样面临持续侦察与打击风险;RUSI 所引乌军旅级口径称,约 50% 的伤亡发生在后方,来源包括 FPV、炮兵与滑翔炸弹。第二,轮换与后送会从常规勤务转为需要火力、遮蔽、时机和路线配合的作战行动。报告记录的个案中,部队轮换间隔可能超过一个月,伤员后送从数小时延长至数天。这些数据反映特定部队与时段,适合说明机制,不宜当作全战场平均值。
但必须同时写清边界,否则就滑向另一种玄学。透明不等于全知。RUSI 明确记录:存在长时间的窗口,电子战或天气会显著削弱无人机作业;而且己方电子战造成的去冲突与误伤问题,使友方无人机作业只能是间歇性的而不是连续的。也就是说,现代战场更接近「有梯度、有窗口的可观察性」,而不是一块随时被照亮的平板。这两句必须一起记:不要因为「反正会被看到」就放弃伪装,也不要因为「有窗口」就假设自己一定处在窗口里。
本节要点
- 透明度分层:接触线 3 公里内透明;到 15 公里递减;40 公里内仍可按需派侦察任务;更远靠卫星提示
- 密度:每 10 公里正面的争夺地带上空,任何时刻双方合计通常有 25 到 50 架无人机(RUSI 2023)
- 纵深:2023 年 8 月每天 1,000-1,300 架次、2024 年 8 月每天 1,000-1,500 条 Orlan-10/Zala 航线飞越乌军阵地
- 后果一:约 50% 的乌军伤亡发生在后方;后果二:轮换周期拉长到一个月以上,后送变成有计划的作战行动
- 边界:电子战、天气与己方干扰造成长时间的观察空窗;透明不等于全知
图 1 战场透明度的梯度:三公里、十五公里、四十公里
五、侦察—打击回路:把 1980 年代的「要求值」接到营连一级
本库 coldwar-soviet 篇第六节讲过苏军的侦察-打击综合体(разведывательно-ударный комплекс / RUK)。美军苏联陆军研究室 1990 年 6 月由 Milan Vego 完成的研究《Recce-Strike Complexes in Soviet Theory and Practice》里,有一句必须与本节对读的话:「原则上,识别—摧毁循环不应长于 6 到 10 分钟。在有利条件下,炮火甚至可以在目标识别后 2 分钟即命中。」这在 1980 年代是纲领性要求,依赖当时尚不存在或极其昂贵的自动化系统。
Vego 报告中的纵深数字采用不同来源和口径:战术级综合体打击纵深为 50 公里;战役级综合体据一份西方来源可达 300 公里;另一处又写为自对方前沿线起约 500 公里。报告没有把三组数字统一换算,因此引用时应保留各自层级和来源,不能把它们视为同一尺度上的一致指标。
2023 年 RUSI 在乌克兰记录到的实际值是:由 Orlan-10 综合体引导的俄军炮兵交战,时间约为 3 到 5 分钟;如果起点是电子战测向而不是光学观察,则长得多,约 20 到 30 分钟。同一份报告写道,乌军经常发现自己同时被两个不同的 Orlan-10 综合体观察,而每一个都能召唤不同的效果。
1980 年代的 6 到 10 分钟与 2023 年的 3 到 5 分钟不能直接排成「越来越快」的时间序列。Vego 同一段还给出有利条件下 2 分钟命中的要求值,短于 2023 年现地记录。前者是纲领性指标区间,后者是特定系统的现地交战时间,统计对象和条件不同。
剥掉这个错误的比较之后,剩下的、真正站得住的一条是:口径不同的两组数字落在同一个数量级上,而实现它们的东西不在同一个价位、也不在同一个梯队。Vego 描述的是需要「统一自动化系统」的战役级综合体;2023 年现地记录的则是轴线指挥员与炮兵旅长各自保有的 Orlan-10 航线,配数字火控。所以本篇的说法收窄为:使这个量级的时间常数变得普遍可得的,是价格与数量,而不是原理上的突破——至于「更快了」,现有材料不支持。另外,「营旅一级」这个说法也需要收窄:《Meatgrinder》记录的持有者是「每条轴线的指挥员」与「炮兵旅长」,而不是营。
具体是怎么组织的?《Meatgrinder》记录的 2022 年 12 月阿尔捷米夫斯克(Artemivske)村战斗提供了一个可以直接搬进任务简报的模板:突击群上空同时用了几架无人机,分工是——一架在城外侦察乌军炮兵阵地;一架监视预备队可能的转移路线;一架走在突击群前面,寻找伏击与火力点;还有一架就飞在突击群正上方,给突击群指挥员实时画面。任何一架发现目标,操作手把坐标交给突击群指挥员;如果要用炮兵打,要么由突击群指挥员命令配属炮兵执行,要么上交更高一级指挥所——后者自己也有无人机在同一区域,可以用自己的火力接手这个任务。整套交战由 Strelets 系统管理。RUSI 对这套架构的评语值得逐字记住:信息同时流向指挥所与(经由 Strelets)直接流向火炮,因此指挥员「在回路上,但不需要在回路里」,交战即可继续。
2025 年那份第三年报告补充了两点组织事实:FPV 的火力任务通常在营与旅指挥所协调;每条无人机航线一般保持卫星上行,把画面直传营旅指挥所,由情报参谋、火力参谋与指挥员代表共同判读、生成选项、批准行动;而俄乌双方出于条令与文化原因,一般都不在战斗分队里设置火力观察员。
教学点因此很清楚:瓶颈从「看不看得见」移到了「谁有权把看见变成开火」。这与本库 mission-command 篇第六节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那一节讲上级看得见之后的微操风险,本节讲的是同一条链路上的授权设计。两节的共同判据也一样:看完画面之后,是把信息推给当面的分队长,还是替他做决定。
本节要点
- 苏军 1980 年代的指标(Vego 1990):识别—摧毁循环不超过 6 到 10 分钟,有利条件下 2 分钟即可命中
- 2023 年乌克兰实测(RUSI):Orlan-10 综合体引导的炮兵交战约 3 到 5 分钟;由电子战测向起算约 20 到 30 分钟
- 订正一:不能说「今天比苏军的指标更快」——那是拿 6-10 分钟的上半段去比,而同一段原文给的下限 2 分钟比 3-5 分钟更短
- 订正二:Vego 报告并没有「提醒各来源数字不吻合」这句话;是它自己给出的纵深值互不一致(战术 50 公里/据一西方来源 300 公里/另处 500 公里),需要读者自己留意
- 站得住的结论只剩一条:使这个量级的时间常数变得普遍可得的是价格与数量,不是原理突破
- 持有层级也要收窄:《Meatgrinder》记的是轴线指挥员与炮兵旅长保有 Orlan-10 航线,不是营
- 阿尔捷米夫斯克模板:四条航线分工(敌炮兵/预备队路线/突击队前方/突击队上方),Strelets 管理交战
- 「指挥员在回路上,但不需要在回路里」——信息同时流向指挥所与火炮
- FPV 火力任务在营旅指挥所协调;俄乌双方一般不在战斗分队里设火力观察员
- 瓶颈已从「看得见」转移到「谁有权开火」,与 mission-command 篇第六节互为两面
图 2 同一条回路,三种口径的记述:1982(二手新闻重建)、1980 年代(纸面要求)、2023(现地实测)
图 7 阿尔捷米夫斯克模板:四条航线并发,两条上报路径
六、无人机自己有多脆弱:损耗、失效与「它是弹药,不是飞机」
教材如果只讲无人机多有效,会培养出一批把 FPV 当制导炮弹用的玩家。真实数据的方向恰恰相反。
RUSI 2022 年 11 月的《Preliminary Lessons in Conventional Warfighting from Russia's Invasion of Ukraine: February-July 2022》(Zabrodskyi、Watling、Danylyuk、Reynolds)给出的一组数字是这样的:在该研究覆盖的前三个阶段里,乌军使用的全部无人机约 90% 被毁;四旋翼的平均寿命约为三个架次,固定翼无人机约为六个架次。熟练机组通过预编航路、让无人机沿地形与地物遮蔽接近目标,可以延长平台寿命。但报告紧接着强调:即使无人机幸存,也不等于任务成功——总体上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无人机任务可以说是成功的。失败原因被分成几类:为提高生存率而不实时回传(飞行时不发数据、回收后再下载图像),结果来不及在敌转移前完成目标获取;这种方法还要求事先选对拍摄地点,因此许多任务失败的原因干脆是「指定位置上根本没有目标」;更常见的是电子战干扰、传感器被致盲、导航被拒止导致无法确定目标的准确位置;还有一类是地面控制站被俄军直接打掉。
损耗的绝对量级见于 2023 年的《Meatgrinder》:乌方无人机损失率约为每月一万架,报告把它主要归因于俄军在战斗地域内广泛使用的导航干扰。到 2025 年的第三年报告,数字换了一种口径但结论一致:60% 到 80% 的乌军 FPV 到不了目标,具体比例取决于战线的哪一段与操作手的技能;在成功命中的那一部分里,打击装甲车辆时多数不能摧毁目标系统,但杀伤步兵的成功率很高。此外还有两条常被忽略的限制:电子战或天气会造成长时间的效能下降;而用射频遥控的 FPV 很难在时空上集中使用,因为多架同时飞会互相干扰各自的制导。
从这些事实里能得出的最重要一条工程结论,写在 RUSI 2024 年 4 月的《Mass Precision Strike: Designing UAV Complexes for Land Forces》(Bronk 与 Watling)里:无人机不应被当作平台,而应被当作系统;任何一款无人机随着对手改进对抗手段都会越来越无效,要维持一个无人机复合体的有效性,需要每 6 到 12 周更新一次软件、行为逻辑、传感器与电台——机体是其中最恒定、也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因此采购方式必须相应改变(按分系统而不是整机打包签约)。管理方式同样要变:RUSI 主张把无人机归类为弹药而非航空器,《初步教训》里那句对比很刺眼——在英国,皇家炮兵向民用道路上空发射 155 毫米实弹所受的行政限制,比在同一片空域飞一架无人机去看自己打中了什么还要少。
最后是反炒作的一句。《Mass Precision Strike》直接点名了文献里的一种通病:先说一架四旋翼只要约 2,500 美元,然后顺手赋予它一些在 80,000 美元价位以下不太可能实现的续航、抗干扰与载荷能力。写社区教材时,这句话应当贴在墙上。
本节要点
- 2022 年前三阶段:乌军无人机约 90% 被毁;四旋翼平均寿命约 3 架次,固定翼约 6 架次;总体只有约三分之一的任务成功
- 失败原因分类:为生存而不实时回传导致时效不足、预设点上没有目标、EW 干扰/致盲/导航拒止、地面控制站被打掉
- 2023 年乌方无人机损失约每月一万架,主因是广泛的导航干扰
- 2024-2025 年:60% 到 80% 的乌军 FPV 到不了目标;命中装甲车辆时多数不能摧毁,杀伤步兵成功率高
- 射频遥控 FPV 难以在时空上集中——多架同飞会互相干扰制导
- 工程结论:无人机是系统不是平台,软件/行为逻辑/传感器/电台需每 6 到 12 周更新,机体最不重要
- 反炒作:不要给 2,500 美元的机体安上 80,000 美元才买得到的能力
图 5 一次 FPV 出击的失败点:为什么 60% 到 80% 到不了目标
七、反无人机(上):条令怎么写——假定被看着,然后被动防护
美国陆军 ATP 3-01.81《Counter-Unmanned Aircraft System Techniques》(2017 年 4 月 13 日版,主管为火力卓越中心,编写机关为防空炮兵分部训练与条令处)把威胁限定为「低、慢、小」(LSS,low, slow, small)。第 1-1 段说明了问题的性质:正因为能在很低的高度飞行,友军及时发现的可能性下降;一体化防空反导能有效对付更大类别的无人机,却难以跟踪、识别与击败 LSS;因此挑战落在旅及以下。
第 1-3 段是全篇最该背下来的一句:在战斗地域内外行动的小分队应当假定自己正在被敌观察,并且不应假定自己处在防空反导部队的保护伞之下。第 1-4 段接着说:并非每一次遇到不明 LSS 都意味着受威胁,但在本单位位置附近出现不明 LSS,可能是攻击的前兆;无论有没有反制手段,部队都必须实施被动防空措施,包括伪装、掩护、隐蔽与加固。第 4-5 段给出最直接的战术判据:如果有 LSS 无人机出现在你的位置上空,你的位置很可能已经暴露;单位应以任何建制内手段(通常是小口径武器)交战并摧毁它,同时转移。请注意「同时」两个字——条令没有说打完再走。
被动措施清单见 2-27 与 2-31,表 5 列出完整条目。其中三项尤其重要。第一是疏散:条令称「疏散可能是你最好的减损措施」,因为它能降低目标密度和面杀伤武器的效果。第二是发射控制(EMCON),即有选择地使用电磁与声学发射,同时降低被探测、己方系统互扰和遭受干扰三类风险。第三是降低可见光与声学特征,例如遮挡玻璃和光学器材反光、控制灯光、使用隔音屏障与泡沫降低设备噪音。这些措施针对可见光和声学传感器,不等同于热特征管理;热成像反制需要另行规划。
观察哨方面,条令称之为 observer(air guard),可直译为「空中警戒员」。要求是:连一级在作战全程指定专人担任;位置设在本单位目视范围内、距离 500 米到 1.5 公里,以便看得见、听得见并及时上报;上报内容包括相对观察哨位置的估计方位与距离、时间、持续时间、尺寸、估计高度与被发现时的航向;发现 1 类(Group 1)无人机时应立即警戒附近可能的敌地面人员或操控组;发现微/小型无人机时,观察哨自身位置也可能已被暴露;配置必须有冗余,可采用纵深式或线式两种布局,以便部分观察哨被压制后仍能持续观察。条令还专门要求排长带着这些人做演练,而不是口头交代——这与本库 small-unit-fundamentals 篇讲战斗操演的逻辑一致:没有演练过的流程,在被打的时候等于不存在。
本节要点
- ATP 3-01.81 第 1-1:低慢小难以被一体化防空跟踪、识别与击败,挑战落在旅及以下
- 第 1-3:小分队应假定自己正在被观察,且不应假定处在防空伞之下
- 第 4-5:头顶出现 LSS 无人机意味着位置很可能已暴露;应交战并同时转移——不是打完再走
- 被动措施里最易忽略的三条:疏散(「可能是你最好的减损措施」)、EMCON、遮蔽反光与噪音(针对可见光与声学,不是针对热成像——原条令未把两者混谈)
- 观察哨(air guard):连级全程指派、距本单位 500 米到 1.5 公里、报告含方位与距离/时间/持续时间/尺寸/高度/航向
- 观察哨配置须有冗余,纵深式或线式;发现微小型无人机时自身位置也可能已暴露
- 条令要求排长带队演练观察哨流程,而不是口头交代
图 9 空中警戒员的位置与两种冗余布局
八、反无人机(下):探测的技术账与分梯队配置
条令给出的是动作,往上一层是技术账——为什么反无人机首先是发现问题。
RUSI 2024 年 10 月的《Protecting the Force from Uncrewed Aerial Systems》(Watling 与 Bronk)把这个工程难题写得很具体:小型无人机对传统防空系统而言是又小、又常常很慢、数量又多、又便宜、又贴地飞的目标;对目标获取或火控雷达来说,为了看到低速、小雷达截面的目标而放开多普勒门限,会让显示屏充满杂波与大量虚警,大幅增加防空组的工作负荷。更要命的是截获距离很短,因此用传统主动雷达去覆盖任何有意义的正面,在成本上不可行;而且靠前部署的辐射源会被以不可持续的速度摧毁。该报告因此列出四类探测手段:为反无人机定制的主动与被动雷达;针对推进系统与飞行声特征的被动声学;射频分析;光电。被动声学的优点是完全不辐射,缺点是本身没有测距能力(可用多基站三角定位弥补)。
报告按梯队提出反无人机能力建议:排应具备发现无人机和基本电子防护能力;遥控武器站与既有平台应能以直射火力交战无人机;连需要被动传感器阵列,用于探测、分类和识别;营需要反侦察、硬杀伤反无人机系统以及统筹下级电子防护的电子战分队。旅级还应编有可加强连级战斗群或封闭关键轴线的反无人机分队,配置定向能系统,并负责电磁频谱的指挥控制与去冲突。最后一项直接关系到己方电子战与友方无人机能否同时作业。
这套安排的理由写得同样清楚:难的不是击落某一架无人机,而是「为这件事做优化」会大幅牺牲编队干别的事的效率——如果一个排既要有软杀伤又要有硬杀伤,它就得扩编,或者它的车辆会变得更贵更难操作。
现役实践还有两条补充。其一,RUSI 第三年报告记录,进入战斗地域的多数车辆都携带干扰机,主要用于干扰指令链路或图像回传,以降低 FPV 的末段精度;但电子战同时造成大量去冲突与误伤问题,使友方无人机作业只能间歇进行——这是「反制手段本身也有代价」的典型例子。其二,光纤制导的 FPV 对电子干扰免疫,代价是飞行性能下降、作用距离约十公里、并有被障碍物缠住的风险,这是当前攻防天平上最活跃的变量。
战役层面的走向是同一个道理。RUSI 2026 年 7 月 28 日对乌克兰空战的更新(Bronk,《Four Years On》)指出,「俄罗斯工业每月生产 6,000 架以上单程攻击无人机」;单个近程防空系统覆盖面积很小,单独部署时敌无人机进入其有效射程的概率很低,但由于乌方把防空组在纵深上大量铺开,「这些近程防空系统如今击落了被击落的俄军 Geran 与 Gerbera 单程攻击无人机中的多数」;同一篇还记录 F-16 已击毁「远超 2,500 架」Geran 与 Gerbera,且飞行员现在尽量改用 20 毫米机炮与美制 AGR-20 火箭,把导弹省给更有价值的目标。
最后一句是本篇编者的归纳,不是任何一份文献的原话:对付便宜的东西,必须用更便宜的东西——否则你会赢下每一次交战,输掉整场消耗。之所以标注出来,是因为它读起来很像一条定律,而现有材料只支持它在乌克兰这一战场、这一时点成立。
本节要点
- 反无人机首先是探测问题:放开多普勒门限造成杂波与虚警,截获距离短使传统主动雷达覆盖正面在成本上不可行,靠前辐射源会被快速摧毁
- 四类探测手段:定制主动与被动雷达、被动声学、射频分析、光电;声学完全不辐射但无测距能力
- 分梯队建议(RUSI 2024):排级探测+电子对抗;遥控武器站可直射交战;连级被动传感器阵列;营级硬杀伤反侦察+电子战分队
- 补齐此前被截断的三条:旅编独立反无人机排、旅装备定向能对付中空 ISTAR 无人机、旅负责电磁频谱指挥控制与去冲突
- 分层的理由:难的不是击落某一架,而是「为反无人机优化」会牺牲编队干别的事的效率
- 反制手段本身有代价:车载干扰机降低敌 FPV 末段精度,但造成己方无人机只能间歇作业
- 光纤 FPV 免疫干扰但射程约 10 公里、性能下降、易缠绕——当前最活跃的变量
- 战役层(RUSI 2026 年 7 月):俄工业月产 6,000 架以上 OWA 无人机;纵深铺开的廉价近程防空已占击落数的多数;F-16 改用 20 毫米机炮与 AGR-20 火箭省下导弹
- 「用更便宜的东西打便宜的东西」是本篇编者的归纳,不是文献原话——现有材料只支持它在这一战场、这一时点成立
图 4 反无人机的分层:从排到旅,探测在前、击落在后
九、编制后果:谁拥有它、谁指挥它、它怎么接火力程序
战术变化最终都要落到编制上,否则就只是习惯。目前有三条彼此独立、但指向同一个结构的证据。
第一条来自乌克兰。CSIS 2024 年 11 月 19 日的分析(Kateryna Bondar,《Why Ukraine is Establishing Unmanned Forces Across Its Defense Sector and What the United States Can Learn from It》)记载:泽连斯基在 2024 年 2 月宣布组建无人系统部队(Unmanned Systems Forces),同年 9 月立法正式设立。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定位——除少数专业单位外,它并不自建作战营,而是负责作战规划支持、训练与下发指南;它与约 90% 的本国无人机厂商保持联系,把前线反馈直接送回研发方;截至该文发表,已把 170 种以上无人系统整合进前线使用。换句话说,它更像一个「学习与标准化机构」,而不是一个新兵种的作战司令部。
第二条是旅一级的现状。RUSI 第三年报告记录:乌军所有编队都装备混合的攻击型无人机,从轻型与重型投弹机到 FPV;大多数旅有一个无人机连或营;专门的无人机单位按 40 到 70 公里宽的正面段配属使用。
第三条来自美国。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CRS)产品 IF12668《U.S. Army Small Uncrewed Aircraft Systems Programs》(2026 年 5 月 6 日更新)记录的是一套「把具体系统对应到具体梯队——班、排、连、营」的规划思路(该文的原话),用于替换 RQ-11 Raven,统称 FoSUAS(小型无人机系统族)。具体是:班一级是单兵携带传感器(SBS),要求整机不足 0.33 磅、至少续航 15 分钟,现选 Teledyne FLIR Black Hornet;排一级有两个项目,近程侦察(SRR)要求整机不足 5 磅、续航 30 分钟,被 CRS 称为「陆军第一个面向排的小型四旋翼正式列装项目」,现选 Skydio X10D 与 Teal 的 Black Widow;连一级是中程侦察(MRR),要求作用距离至少 10 公里、续航 30 分钟;营一级是远程侦察(LRR),要求整机不足 55 磅、作用距离 40 到 60 公里、续航 5 到 10 小时。
PBAS(Purpose Built Attritable System)不是侦察梯队的一环。按 CRS 原文,它用于向陆军排提供 FPV 无人机能力,由两架 10 英寸机与四架 5 英寸机组成,可挂载多种杀伤与非杀伤载荷。排一级因此同时存在侦察项目 SRR 和打击项目 PBAS,两者按任务区分,而不是按观察距离递进。
把三条放在一起,可以读出一个结构——下面这句是本篇编者的归纳,不是 CRS 的判断:无人机不是加在编制外面的玩具,而是按「这一级需要看多远」重新切分的侦察资产,班几百米、排几公里、连十公里、营四十到六十公里;只不过在排这一级,同时还塞进了一个打击项目。请注意 CRS 只给了 MRR 与 LRR 的距离要求,SBS 与 SRR 没有给作用距离,「几百米/几公里」是按机型量级的推断。这条尺度阶梯与本库 small-unit-fundamentals 篇第五节讲的侦察与警戒分工是同一套逻辑的延伸。
美军如何设置小型无人机操作人员的专业与编制仍有争议。CRS 指出,陆军地面部队尚未为小型无人机操作设立统一的专业兵种;第 118 届国会曾审议设立独立「无人机兵(Drone Corps)」,行政当局反对,理由是过度专业化可能限制灵活运用。CRS 另引 2025 年兰德研究,认为训练能力和无人机条令仍有缺口;陆军 2026 年 3 月称正在全军范围调整作战条令。因此,任务编制需要明确谁负责操作、训练和保障,而不能假定已有统一成熟模式。
剩下的问题需要每个社区自己回答,而且必须在任务简报里写死:谁在飞(是否占用一个战斗员的位置,还是额外增员);谁批准起飞——《初步教训》已经写过一句结论,要求更高梯队批准会让无人机的使用慢到失去竞争力,而且按航空器程序训练操作手会贵到让部队凑不出足够的飞手来维持必要的航线数量;频率与空域怎么去冲突(多架射频遥控 FPV 会互相干扰);画面给谁看(现役做法是直传营旅指挥所,由情报、火力与指挥员代表共同判读);发现目标后走哪条链路(阿尔捷米夫斯克的例子给了两条:配属火力由分队长直接下令,超出其能力的上交更高一级)。
最后一句提醒,接回 mission-command 篇:把画面直传营旅本身不天然是坏事,它是当前交战双方共同的做法;真正的判据仍然是看完画面之后做了什么——是把信息推给当面的分队长,还是替他做决定。
本节要点
- 乌军无人系统部队(2024 年 2 月宣布、9 月立法设立)主要职能是规划支持、训练与下发指南,除少数专业单位外不自建作战营
- 它与约 90% 的本国厂商保持联系,已整合 170 种以上无人系统(CSIS 2024)
- 乌军大多数旅有无人机连或营;专门无人机单位按 40 到 70 公里正面段配属
- 美军 FoSUAS 的梯队阶梯:班 SBS(<0.33 磅、≥15 分钟)/排 SRR(<5 磅、30 分钟)/连 MRR(≥10 公里、30 分钟)/营 LRR(<55 磅、40-60 公里、5-10 小时)
- PBAS 不是侦察梯队的一环,而是「为排提供 FPV 无人机能力」的打击项目(两架 10 英寸机加四架 5 英寸机,可挂杀伤或非杀伤载荷)
- 班排观察距离按机型量级推断;CRS 只给出 MRR 与 LRR 的明确距离要求
- 美军尚未为地面部队的小型无人机操作设立统一专业兵种;国会提案、行政立场与兰德研究显示训练和条令仍在调整
- 任务简报必须明确五项:谁飞、谁批准起飞、频率与空域如何去冲突、画面交给谁、发现目标后进入哪条链路
- RUSI 2022 认为,高梯队逐次批准可能使无人机响应速度失去战术价值
图 8 美军 FoSUAS 的尺度阶梯:哪两级的距离是原文给的,哪两级是推断的
十、材料边界:稳定观察与待验证判断
当前冲突仍在发展,材料大多是阶段性观察。使用这些资料时,需要区分正式条令、机构现地研究和历史案例转述。
第一类是条令。ATP 3-01.81 是美国陆军正式技术出版物,可以按版本和段落号引用。本文使用的是 2017 年 4 月 13 日版;美国陆军在 2025 年发布了新版《Counter-Unmanned Aircraft System (C-UAS) Operations》。跨版本引用时应重新确认段落号和适用范围。
第二类是机构研究。RUSI 的多份报告、2020 年纳卡评论及 CSIS 分析提供了现地观察和组织案例,但各自的资料方法并不相同。
《Preliminary Lessons》(2022 年 11 月)使用乌克兰总参谋部提供且大部分不能公开的数据。报告自称不属于学术研究、不使用引注,应被视为作者亲身观察的证词;四位作者中有两人在战争期间直接参与乌方战略与战役决策。文中涉及的 90% 损失率、四旋翼平均三个架次和约三分之一任务成功率均来自这一来源,引用时应注明其为交战方参与者资料,而非独立统计。
《Tactical Developments During the Third Year》(2025 年 2 月)自称为 2024 年 11 月和 2025 年 1 月现地工作的研究笔记,而非学术研究。报告没有脚注,其中 60% 到 80%、60% 到 70% 等比例未说明具体单位和统计口径,适合用来识别趋势,不能当作全战场统一数据。
《Meatgrinder》(2023 年 5 月)提供五十余条访谈脚注,标明受访者代号、身份与月份。本文涉及的 25 到 50 架、每月一万架、3 到 5 分钟、20 到 30 分钟及阿尔捷米夫斯克四条航线等观察主要出自该报告。
因此,同属机构报告的材料也要区分:有逐条访谈标注的现地研究,和以参与者证词或研究笔记形式发布、没有公开引注的观察。后者仍有参考价值,但比例数字应连同来源身份、时点和统计限制一起使用。
第三类是历史案例转述,例如第二节的贝卡谷地。Clary 1988 是空军指挥与参谋学院学员报告,其攻击序列又取自兰德 1984 年 Lambeth 报告;后者说明重建使用了大量二手新闻材料,诱饵机型也存在不同说法。这类材料可以说明曾出现过某种力量组合,但不足以单独确定精确时序、因果或战果。
综合多份材料,可以把当前判断分为较稳定的结构性观察和尚待验证的比例或技术趋势。以下分组是基于上述资料的综合归纳。
已被多份材料、多个时点一致支持的结构性变化:接触线附近的持续观察成为常态;廉价精确打击下沉到营连甚至班排;电子战是主要的反制手段;无人机必须被当作消耗品来采购与使用;专门的无人机单位进入编制。这五条可以当作稳定结论写进社区规程。
尚未收敛、引用时必须标注时点与出处的:各类具体比例(损耗率、失败率、无人机造成的战损占比)——尤其要注意这些比例在原文里往往没有引注,也没有说明统计口径是「被击毁」还是「被击伤」、是视觉确认还是单位上报;光纤制导无人机的长期地位;拦截无人机与廉价近程防空的效费比;自主与集群的实际水平——《Mass Precision Strike》把「集群与自主的影响」单列一章,本身就说明它当时仍属前瞻判断而非既成事实;以及无人机在编制中该以什么身份存在——美国陆军至今没有为地面部队的小型无人机操作手设立专业兵种,「无人机兵」是否应作为独立兵种在美国国会与行政当局之间有过明确的正反意见(见第九节)。
不应写进教材的:缺乏出处的战场传闻;单方战报中的战果数字——CSIS 在转述阿塞拜疆总统宣布的防空战果之后,特意加了一句让步:这些打击说明先进防空系统脆弱,「即便这些数字被夸大了、或者这些系统并未被彻底摧毁」,也就是说它把结论建立在不依赖该战报的基础上,这正是处理单方战报的标准做法;以及把某一次战斗的做法直接上升为普遍规律的说法。第三年报告里那句关于战损占比的自我限定值得抄下来:战术无人机之所以占到俄军受损与被毁装备的 60% 到 70%,主要原因之一是乌军单位手里的火炮太少——一个负责防守 18 公里正面的旅只有四门可用的榴弹炮。同一个数字,换一个炮弹供应条件,结论就完全不同。
本节要点
- 材料分三类:正式条令、机构现地研究、历史案例转述;三者适合支持的结论强度不同
- 《Preliminary Lessons》2022 属交战方参与者证词,不使用引注;其中比例数字不能视为独立统计
- 《Tactical Developments》2025 属无脚注的现地研究笔记,多个比例未说明单位和统计口径
- 《Meatgrinder》2023 提供五十余条带受访者代号、身份与月份的访谈脚注
- 本文引用 ATP 3-01.81 的 2017 年版;2025 年已有新版《C-UAS Operations》,跨版本引用需确认段落号
- 较稳定的观察:持续侦察常态化、低成本精确打击下沉、电子战广泛运用、无人机按消耗品管理、专门无人机单位进入编制
- 尚待验证:各类具体比例、光纤无人机的长期地位、拦截与近程防空效费比、自主与集群水平、无人机操作手的编制身份
- 无出处传闻、单方战果和单次战斗做法不能直接上升为普遍规律
- 60% 到 70% 的装备战损占比与乌军部分单位火炮不足相关,换到不同火力条件不能直接套用